第一部　一天的國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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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羅卡德原則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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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巡警的女兒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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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變成骨頭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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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只要你移動，他們就抓不到你　　37

《人骨拼圖》

傑佛瑞．迪佛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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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一天的國王

1

　　「今日的紐約如此強勢，過去的全失落了。」

　　　　──約翰．傑．查普曼（John Jay Chapman）

　　【星期五10：30P.M.至星期六3：30P.M.】

　　﹡

　　她只想睡覺。

　　飛機遲到了兩個小時，等待領取行李的時間又拖得太長。機場交通公司的時刻也已錯過，巴士早在一小時前就已開走。所以，他們現在只能叫計程車了。

　　她站在候車隊伍中，苗條的身材因手提電腦的重量而歪向一邊。約翰喋喋不休說著利率以及重新建立生意關係的方法，但她只想著一件事：現在是星期五晚上十點三十分，好想換上睡衣，倒在床上大睡一覺。

　　看著一輛輛川流不息的黃色計程車，這些顏色和外型都相似的車輛，讓她聯想起昆蟲。她想起小時候在山上，當她和哥哥發現一隻被開膛剖肚的死獾，或踢破一個紅螞蟻窩時，就會看見一大群濕濕濡濡在地上扭動的身體和腳，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讓她打了個寒顫。

　　一輛計程車發出尖銳嘎聲停下。譚美珍．柯法斯拖著腳步上前。

　　司機按開行李廂鎖，人卻沒下車幫忙，他們得自己把行李搬上車。約翰為此很不高興，他已習慣讓別人來幫他做這些事。不過譚美珍倒不介意，她到現在偶爾還會感到不可思議！自己居然能擁有一位幫她打字和整理文件的祕書。她把手提箱丟上車，關上行李廂蓋，然後鑽進計程車內。

　　約翰也跟著上了車，重重關上車門，猛擦他那張肥臉和禿了髮的頭皮，彷彿剛才把行李搬上車的動作已耗盡他所有精力。

　　「先到東七十二路。」約翰透過隔板對司機說。

　　「然後再到上西區。」譚美珍補充。擋在駕駛座和後座間的塑膠玻璃隔板上佈滿刮痕，使她幾乎看不見司機。

　　計程車加速駛離招呼站，很快就開上往曼哈頓的高速公路。

　　「妳看，」約翰說：「那就是今天人這麼多的原因。」

　　他指著一塊上面寫著歡迎聯合國和平會議代表蒞臨的廣告看板，這次會議將在星期一召開，總共將吸引來一萬多位訪客。譚美珍看著這塊看板──上面畫有黑人、白人和黃種人，全在揮手微笑。不過，這張畫作有點不對，人物的體型比例和膚色全被忽略了，每張臉看起來都是一樣的蒼白。譚美珍咕噥說：「亂畫一通。」

　　他們飛馳在寬闊的高速公路上。在路燈照耀下，公路反映出一種令人不安的黃色光芒。計程車經過舊海軍軍港，又經過布魯克林碼頭。

　　約翰終於停止說話，掏出德州儀器公司生產的計算器，嘎嗒按下一些數字。譚美珍向後靠著椅背，看著煙霧瀰漫的人行道以及那些坐在褐色台階上俯瞰高速公路的人們一張張陰沉的臉。在熱氣中，他們似乎都陷入了半昏睡狀態。

　　計程車裡也很熱。譚美珍伸手按向車窗開關，想降下窗戶。開關沒有反應，但她並不感到意外。她伸手越過約翰，去開另一邊的車窗。那邊的開關也壞了。此時，她才注意到兩邊車門的門鎖開關也都不見了。

　　連門把也沒有。

　　她的手摸向車門，想找斷掉門把所剩下的殘餘。什麼都沒有──好像有人用鋼鋸將門把整個鋸下來。

　　「怎麼了？」約翰問。

　　「呃，這車門……我們該怎麼打開呢？」

　　在約翰檢查左右兩邊車門時，計程車已經過了中城隧道的標識。

　　「喂！」約翰拍打分隔板。「你忘了轉彎了，你想開到哪？」

　　「說不定他想走皇后區大橋。」譚美珍猜測。走這條橋雖然距離較遠，但可以躲掉隧道的收費站。她往前坐直身體，用戒指敲打塑膠玻璃。

　　「你想走那條橋嗎？」

　　司機不理他們。

　　「喂！」

　　沒多久，他們又飛速經過了皇后區大橋的入口。

　　「媽的！」約翰吼道：「你要把我們載到哪？哈林區嗎？我打賭他想載我們到哈林區。」

　　譚美珍看向窗外。一輛汽車正和他們平行前進，慢慢超過他們。她猛力拍打車窗。

　　「救命！」她叫道：「救命啊！……」

　　那輛車的駕駛不經意看了她一眼，然後又仔細看了一次，皺起眉頭。他降低車速，跟在他們後面，但這時計程車突然猛向右滑，從皇后區的交流道下了高速公路。計程車轉進，條小街，疾馳過一個廢棄的倉庫區，時速至少有一百公里。

　　「你想做什麼？」

　　譚美珍猛拍分隔板。「開慢點，這裡是……」

　　「天啊！糟糕，」約翰喃喃說：「妳看。」

　　司機不知在何時戴上了滑雪用的頭套。

　　「你想幹嘛？」譚美珍大叫。

　　「要錢嗎？我們會給你錢。」

　　前座的司機仍沉默不語。

　　譚美珍拉開手提袋，拿出那台黑色筆記電腦。她稍微後退一些，用筆記電腦的邊角砸向車窗。雖然這巨大聲響似乎把前座的司機嚇了一跳，但窗玻璃仍好端端地沒破。計程車猛偏向一邊，差點撞上路旁建築物的磚牆。

　　「給你錢！要多少？多少錢我都可以給你！」約翰激動地說，眼淚從肥胖的臉頰上滑下。

　　譚美珍再次用筆記電腦撞向窗戶。撞擊的力量讓螢幕飛了出來，可是車窗還是完好無缺。

　　她又試了一次，這次電腦的機殼撞破了，在她手中粉碎。

　　「啊，完了……」

　　他們兩人突然被猛烈地甩向前方。計程車戛然停下，停在一條陰暗不明的死巷裡。

　　司機下了車，手中握著一把手槍。

　　「不要！求求你！」她哀求說。

　　司機走向計程車後門，弓身彎腰，隔著髒兮兮的玻璃看向車裡後座。他在車門外站了好一會兒，譚美珍和約翰拚命後退，直到抵住另一邊的車門，兩人汗濕的身體緊緊抱在一起。

　　司機把手弓成杯狀，擋住街燈射來的光線，更加仔細地看著他們兩人。

　　突然，一聲巨響迴蕩空中。譚美珍縮了一下，約翰也發出一聲尖叫。

　　在司機身後遠方的空中，出現無數道明亮的紅、藍色火焰條紋，接著又是幾聲爆響嘯聲。他轉身抬頭，正好看見一個巨大的橘色蛛網，蓋在城市的上空。

　　是煙火，譚美珍想起她在報紙上看過這則新聞。這是市長和聯合國祕書長送給會議代表們的禮物，歡迎他們蒞臨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

　　司機又轉身面對計程車。啪噠一聲，他拉開門閂，慢慢打開車門。

　　※※※

　　報案的人沒有留下名字，總是這樣。

　　所以，這樣就沒辦法倒回追查報案人說的是哪一個空地了。總部的無線電說：「他說西三十七街靠近第十一街的地方，就這樣。」

　　通報中心的人向來搞不清楚刑案現場的確實地點方向。

　　雖然才上午九點，天氣就已經讓人熱汗直流。艾米莉亞．莎克斯撥開一叢高高的草叢。她正在進行「光身搜查」，這是刑案現場鑑識人員的術語，以Ｓ型路線搜索可疑物。什麼都沒有。她低頭朝別在她深藍色制服上的麥克風說話。

　　「巡警五八八五號呼叫總部，沒有任何發現。你們有進一步消息嗎？」

　　在一陣電訊雜音中傳來總部調度員的回答：「五八八五號，目前沒有關於案發地點的消息。但有一件事……報案人說他希望被害人已死。完畢。」

　　「請重複，總部。」

　　「報案人說他希望被害人已經死了，他說最好是這樣。完畢。」

　　「完畢。」

　　希望被害人已死？

　　她奮力越過一道破爛的鐵絲網圍籬，搜尋另一塊空地。還是沒有發現。

　　她想離開了。她大可呼叫一〇─九〇這個無線電密碼，回報沒有任何發現，然後回到丟士區，那是她日常巡邏的區域。她覺得膝蓋很痛，並且熱得像被丟進這個糟糕的八月天裡生烹活煮。她只想溜到港務局和那些小孩鬼混，喝一大罐亞歷桑納冰茶，然後在十一點三十分的時候──離現在只剩兩小時──收拾好在中城南區的抽屜，再到下城區去受訓。

　　但她畢竟沒有這樣做，因為她不能不理這通報案電話。她繼續往前走：沿著熾熱的人行道，穿過兩棟廉價公寓間的巷弄，走進另一個長滿植物的空地。

　　她把細長的食指伸入平頂警帽裡，穿過層層盤在頭上的長紅髮，難以抑制地狂抓頭皮。汗水從她前額滴下，產生麻癢感覺，於是她又猛搔了一陣眉毛。

　　她心想：在街上的巡邏生涯只剩最後兩個小時，我可以撐得住。

　　莎克斯繼續前進，在走進一個灌木叢時，她感覺到今天早上以來的第一次不舒服。

　　有人在看著我。

　　熱風讓乾灌木叢發出沙沙聲，一輛輛汽車卡車嘈雜飛快地從林肯隧道進進出出。她想起巡警經常想到的一件事：這城市如此嘈雜，就算有人從我背後走來，接近到刀子能刺中的距離，而我卻仍渾然不知。

　　或持槍瞄準我的背……

　　她飛快轉身。

　　沒有東西，只有枯葉、生鏽的機器和垃圾。

　　艾米莉亞．莎克斯爬上一堆石頭，膝蓋痛得讓她縮了一下身子。她今年三十一歲就患有關節炎──她母親常說，妳才三十一歲耶！這是遺傳自她祖父，正如她遺傳了母親的好身材、父親的好臉蛋和職業（至於那頭紅髮就沒人知道了）。當她慢慢穿過一叢枯死的灌木時，膝蓋又傳來一陣劇痛。幸好她及時停住腳步，才沒有摔下一個三十呎高的陡坡。

　　在她下方是一個陰暗的峽谷，深深切過西區的底部。在這峽谷中有美國鐵路公司的鐵軌，列車經此開往北部。

　　她瞇起眼睛，看向峽谷底部離鐵軌不遠的地方。

　　那是什麼？

　　是插在一圈被翻動過的泥土中的小樹枝嗎？它看起來好像……

　　噢，我的天啊……

　　眼前的景象讓她打了個寒顫，噁心的感覺頓時升起，像一道烈焰般灼痛皮膚。她有一小股衝動想轉身逃開，想假裝自己沒看到，但她還是強壓住心裡這個念頭。

　　（他希望被害人已經死了，最好是這樣。）

　　她跑向一座由人行道通往峽谷底的鐵梯。就在快摸到鐵欄杆之時，她及時停下。不對！犯人應該已經逃逸，而且可能從這座鐵梯離開。如果她摸到欄杆，或許就會破壞他留下的指紋。好，那我就走比較麻煩的路線。她深吸一口氣，忍住膝關節的痛楚，面對岩壁開始往下爬，將她擦得發亮如同第一天到職般的警用皮鞋插入石縫間隙。降到離地面四呎高的地方時，她跳了下去，開始向那個埋有東西的地方跑去。

　　「哎呀……」

　　那不是突出地面的樹枝，而是一隻手。這個人的身體被垂直埋進土裡，露出地面的只剩前臂、手腕和手掌。她看著這隻手的無名指：指頭上的肌肉已被削去，殷紅見骨的指頭上被人套著一只女用大鑽戒。

　　莎克斯跪在地上，開始向下挖。

　　泥土在她如狗般刨地的雙手下飛出，她注意到這隻手掌上其他幾根未被切割的手指張得很開，伸向指頭通常不會彎曲的方向。這表示，被害人在最後幾鏟泥土埋上他的臉時還活著。

　　說不定現在還有一口氣在。

　　莎克斯拚命挖著鬆軟的泥土，手被，塊玻璃瓶碎片割破了，暗紅的鮮血和上暗黑的泥土。這個人的頭髮露出來了，接著是因缺氧而發紺變灰的前額。她繼續往下挖，直到看見這個人呆滯的眼睛和嘴巴為止。這個人的嘴巴扭曲成恐怖的弧度，顯示被害人在最後幾秒仍奮力想把嘴巴努過漸漸升高的黑土。

　　這個人不是女性，雖然手指上套有戒指。他是五十幾歲的胖男人，和裹住他的泥土一樣沒有半點生氣。

　　她退後兩步，眼神卻離不開眼前的這副景象，差點被身後的鐵軌絆倒。一時之間，她的思緒一片空白，只知道這個人被埋成這樣非死無疑。

　　接著，她又想：堅強點，親愛的，妳現在看到的是兇案現場，而妳是第一個抵達的警察。

　　妳知道該怎麼做。

　　Adapt，適應。

　　Ａ是逮捕（Arrest）現行犯。

　　Ｄ是留置（Detain）重要目擊者與嫌犯。

　　Ａ是評估（Assess）刑案現場。

　　Ｐ是……

　　忘了，P到底是什麼？

　　她低頭對麥克風說：「巡警五八八五號呼叫總部。進一步報告，在西三十八街與第十一街間的鐵路旁發現刑案，是兇殺案，完畢。請派刑事警察、鑑識人員、救護車與急救醫護員，完畢。」

　　「收到，五八八五號。逮捕嫌犯了嗎？完畢。」

　　「沒發現嫌犯。」

　　「五八八五號，完畢。」

　　莎克斯看向那根指頭，那根被削去肉露出骨頭的手指。她看向那只突兀的鑽戒，那對眼睛，以及那張扭曲的嘴……噢，那恐怖的嘴型。她全身起了一陣顫慄。艾米莉亞．莎克斯曾在夏令營在有水蛇的河裡游泳，也絕對敢說她能從一百呎高的橋上做高空彈跳一躍而下。但只要讓她一想到幽閉……想到被困住，動彈不得，立刻就會像觸電般升起驚慌的感覺。正因為如此，莎克斯走路時才會那麼快，開車時才會快得像光速。

　　（只要你移動，他們就抓不到你……）

　　她聽見一個聲音，急忙抬起頭。

　　一陣隆隆聲，從遠方傳來，漸漸變大。

　　幾片碎紙被風颳起，沿著鐵軌飛過。塵沙在她身旁旋轉飛舞，像一群憤怒的鬼魂。

　　接著，是一聲低沉的嗚聲……

　　一百七十五公分高的巡警艾米莉亞．莎克斯發現自己正面對一輛三十一噸重的美國鐵路公司的火車頭。那輛紅、白、藍相間的金屬巨獸，正以十哩的時速接近。

　　「停車，馬上停車！」她喊道。

　　火車司機不理她。

　　莎克斯跑向軌道，站在鐵軌中間，兩腿張開，雙臂拚命揮動，示意司機停車。那輛火車頭發出長長尖銳嘎聲後停下了，司機把頭探出窗外。

　　「你不能從這裡開過去。」她對他說。

　　他問她是什麼意思。她心想，這個人開著這麼大的一輛火車，但年紀居然那麼輕。

　　「這裡是刑案現場，請你關掉引擎。」

　　「小姐，我沒看到任何犯罪。」

　　但莎克斯沒聽他囉嗦。她抬頭看向陸橋西邊鐵絲網圍籬上的一道縫隙，從那個縫隙上去，離第十一街很近。

　　想把被害人運來這裡而不被人發現有一種方法──把車子停在第十一街，然後將被害人拖過狹窄的巷弄到懸崖邊。如果他停在橫向的西三十七街，就可能被二、三十個公寓窗戶裡的人看見。

　　「先生，你把火車留在原地別動。」

　　「我不能把火車留在這。」

　　「請你關掉引擎。」

　　「我們不會因為這樣就關掉火車引擎，引擎必須一直運轉。」

　　「你快打電話給調度員或誰，要他們暫停所有南向的列車。」

　　「我們不能這麼做。」

　　「不，先生。我已經記下你這輛車子的號碼了。」

　　「車子？」

　　「我建議你最好快點這麼做。」莎克斯吼道。

　　「妳想幹什麼，小姐？給我開罰單嗎？」

　　但艾米莉亞．莎克斯又爬上陡坡，她的關節喀咬作響，嘴唇沾上石灰、泥土和自己的汗水。她跑到她在鐵軌上看到的那條巷弄，然後轉身研究第十一街和對街的賈維茨會議中心。會議中心現在人群熙熙攘攘，有來參觀的民眾和新聞記者，一面大型標語上寫著「歡迎聯合國代表」。但在今天清晨的時候，當街道上還沒什麼人時，那個歹徒可以輕易在這條街上找到停車位，將被害人移到鐵軌上而不會被任何人發現。莎克斯走向第十一街，觀察這條六線道的大馬路，現在路上正塞滿了車輛。

　　就放手做吧。

　　她走進一片車海中，冷靜地擋下北向車道的車流。幾個駕駛想要闖關，她祭出兩張罰單，才好不容易拖來幾個垃圾桶擋在車道中央，當做臨時路障，以確保這些好市民遵守規則。

　　莎克斯終於想起第一位抵達現場員警「適應」規則中的第四條。

　　Ｐ是保護（Protect）刑案現場。

　　憤怒的汽車喇叭聲開始充斥在晨間迷濛的空中，很快又加上駕駛們氣惱的咆哮。沒多久，她聽見在這陣不和諧的聲響中又多了尖銳的警笛聲，第一輛警車已經趕到了。

　　四十分鐘後，刑案現場擠滿了制服警員和刑案探員，人數比平常在地獄廚房發生的刑案多出不少。不過這被害人的死狀確實令人毛骨悚然，派這麼多人來也很合理。然而，莎克斯從其他警員口中得知，這是個大案子，是媒體會追逐的案件──死者是昨晚抵達甘迺迪機場的一對夫妻中的先生，他們搭上一輛計程車前往市區，卻一直沒有到家。

　　「ＣＮＮ的記者來拍了。」有位制服警員低聲說。

　　因此，當艾米莉亞．莎克斯看見金髮的文生．皮瑞提，負責統籌刑案現場的偵查資源組組長，在爬上路基高處後馬上停下拍掉身上價值數萬元的西裝上的灰塵時，她也就不感到那麼驚訝了。

　　然而，讓她驚訝的是，他居然注意到她，並招手要她過去，在他輪廓鮮明的臉上微微出現笑容。她想，他大概想感謝她今天精采的表現。幹得好，救了鐵梯上的指紋！說不定還會給她一點獎勵。在最後一天值勤的最後幾個小時，她可以帶著光輝的榮耀離開。

　　他上上下下打量她。「女警，妳不是菜鳥，對吧？我應該不會看錯。」

　　「對不起？長官？」

　　「妳不是菜鳥，我敢說。」

　　嚴格說來，她不能算是，雖然她的資歷只有短短三年，不像她這個年紀的警員邁入警界至少都有九年、十年的時間。莎克斯在進入警校前，曾在社會上晃蕩過幾年。「我不懂你想問什麼。」

　　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惱怒神情。「妳是第一位趕到現場的警察嗎？」

　　「是的，長官。」

　　「妳為什麼封鎖第十一街？妳在想什麼？」

　　她看向那條寬闊的馬路，現在仍因她放上去的垃圾桶路障而大塞車。她對汽車的喇叭聲早已習以為常，但現在才發覺這聲音實在太大了；車陣已延綿長達好幾公里。

　　「長官，第一位抵達現場警察的職責是逮捕嫌犯、留置目擊者、保護……」

　　「我很清楚『適應』規則。妳封閉那條路是為了保護刑案現場？」

　　「是的。我判斷歹徒不會把車停在橫向那條街，因為很容易被那些公寓裡的人看見。你看那邊，瞧見了嗎？第十一街似乎是比較好的選擇。」

　　「呃，這根本就是錯誤的選擇。那邊的鐵軌完全沒有腳印，反倒有兩組腳印通往西三十七街的樓梯。」

　　「我也把西三十七街封鎖了。」

　　「這就是我的重點。它們都需要封閉嗎？還有那輛火車？」他問，「妳為什麼攔下它？」

　　「這……長官，我認為刑案現場如果有火車穿過，很可能會破壞證物或其他東西。」

　　「其他東西？」

　　「我不太能解釋清楚，長官。我的意思是……」

　　「紐華克機場呢？」

　　「是，長官。」她轉頭尋找救援。附近有其他警察，但他們都在忙，沒人有空搭理。「這和紐華克有什麼關係？」

　　「妳何不一起關閉算了？」

　　噢，太好了，原來我是來挨罵的。她繃緊酷似茱莉亞．羅勃茲的嘴唇，強忍住氣說：「長官，就我的判斷，看來很像……」

　　「紐約高速公路也是不錯的選擇，還有澤西高速公路和長島高速公路。妳還可以關閉七十號州際道路，一路封鎖到聖路易去，歹徒也很有可能從那條路逃走。」

　　她微微低頭看著皮瑞提。他們兩個人看起來差不多高，不過他的鞋跟可能高一點。

　　「我接到一堆官員打來的電話，」他繼續說：「港務局長、聯合國祕書長辦公室、博覽會場主任，」他撇頭比向賈維茨會議中心。「我們破壞了會議進度、一位參議員的演說和整個西區的交通。鐵路軌道離被害人五十呎遠，而被妳封鎖的街道離被害人至少有二百呎長和三十呎高的距離。我說，就算伊娃颶風也沒像這樣徹底阻斷美國鐵路公司的東北走廊。」

　　「我只是想……」

　　皮瑞提笑了。莎克斯是如此美麗的女人──她進警校前的「晃蕩」是在麥迪遜大道的仙黛爾經紀公司擔任時裝模特兒──因此這位警官決定原諒她。

　　「莎克斯巡警，」他看著她胸前那塊被防彈背心壓得扁扁的名牌。「給妳一個機會教育：刑案現場的工作必須顧及平衡。在發生溝殺案後，最好的情況當然是封鎖整座城市，把三百萬人留置偵訊，但我們不能這麼做。我說這些是很有建設性的，對妳會有很好的啟發。」

　　「說實話，長官，」她不客氣地說：「我正要調離巡警隊，今天中午就正式生效了。」

　　他點點頭，露出愉快笑容。「那麼，就沒什麼好說了。不過就阻止列車和封鎖街道這件事，在紀錄上都算是妳一個人做的決定。」

　　「是的，長官，」她瀟灑地說：「完全正確。」

　　他把這些話匆匆記在一本黑色的小冊子上，用汗濕的筆潦草地寫著。

　　哦，隨你便吧……

　　「現在妳馬上去把那些垃圾桶搬開，留在那裡把交通指揮到恢復順暢為止，明白嗎？」

　　她沒有說好或不好，也沒有任何回答，便轉身離開逕自走到第十一街，慢慢搬開那幾個垃圾桶。每個經過她身邊的駕駛都瞪著她，或嘴裡不乾不淨嘟囔一些話。莎克斯看了手錶一眼。

　　還有一個小時。

　　我可以撐得過去。

2

　　那隻游隼輕輕揮動幾下翅膀，降落在窗台之上。窗外，上午的光線明亮刺眼，空氣看似十分燠熱。

　　「終於來了。」男人喃喃說，抬頭轉向嗡嗡門鈴聲傳來的方向，看向通往樓下的房門。

　　「是他嗎？」他朝樓梯喊道，「是嗎？」

　　林肯．萊姆沒聽見任何回答，便又把頭轉回窗戶。這隻游隼的頭轉了一下，儘管動作很快，像抽搐似的運動，卻完全不影響牠的優雅。萊姆注意到牠的爪子上有血跡，一片黃色肉塊垂掛在牠小小黑色的啄上。牠伸出短短的脖子，慢慢向窩巢移動，動作讓人聯想到的不是鳥，而是蛇。那隻游隼把肉塊丟進窩裡一隻藍絨毛小鳥向上張開的嘴巴中。萊姆心想，我現在看到的是紐約市裡唯一沒有天敵的生物。也許，牠們的天敵只有上帝。

　　他聽見從樓梯那邊傳來慢慢移動的腳步聲。

　　「是他嗎？」他問湯瑪斯。

　　這個年輕人回答。「不是。」

　　「那是誰？門鈴響了，不是嗎？」

　　湯瑪斯的眼睛看向窗戶。「那隻鳥回來了。看，你的窗台被血跡弄髒了。你看得到牠們嗎？」

　　雌游隼也慢慢走來，進入他們的視線。牠身上披滿藍灰色羽毛，燦爛光輝得像條魚。牠仰起頭，出神的看著天空。

　　「牠們總是在一起，牠們會終生相伴嗎？」湯瑪斯大聲問：「像鵝一樣？」

　　萊姆的眼神回到湯瑪斯身上，看著他弓著結實、年輕的腰身向前俯視，透過被雨水濺髒的窗戶看向鳥巢。

　　「誰來了？」萊姆重問一次。這個年輕人故意拖延不答，讓他有些惱火。

　　「訪客。」

　　「訪客？哈！」萊姆哼了一聲。他試著回想上一個人是在什麼時候來訪，那至少是三個月前的事。上次來的訪客是誰？也許是記者，也許是一些遠親。嗯，是彼德．泰勒，萊姆的一位脊椎神經專科醫生。布萊妮也來過幾次，不過，她當然不能算是訪客。

　　「這裡好冷。」湯瑪斯抱怨說，做出動作想打開窗戶。這是直接反應，年輕的表現。

　　「別開窗，」萊姆命令說：「還有，告訴我到底誰來了。」

　　「好冷。」

　　「你會把鳥嚇到。你可以把冷氣關掉，我來關掉好了。」

　　「先打開再說。」湯瑪斯說，繼續抬起窗戶粗大的框木。「那兩隻鳥搬來後早就習慣你了。」窗外的兩隻游隼轉過頭，瞪大眼睛看向噪音的來源。但牠們只是睜著眼睛看，停在窗台上動也不動，威風凜凜俯瞰著牠們領地上的蒼白銀杏和街道上定期換邊停車的停車者。

　　萊姆又說了一次。「誰來了？」

　　「隆恩．塞利托。」

　　「隆恩？」

　　他來這裡做什麼？

　　湯瑪斯環顧四周。「房間真亂。」

　　萊姆不喜歡清掃時的忙亂，也不喜歡嘈雜的吸塵器噪音──他發現自己對這個東西特別惱怒。他滿意這裡，滿足於現在的樣子。他這個被他稱為「辦公室」的房間，位於這棟上西區哥德式房子的二樓，由此可眺望中央公園。房間很大，二十呎乘二十呎，但幾乎每呎空間都擺滿了東西。有時他會閉上眼睛玩一種遊戲，試圖分辨房裡不同東西的味道：數千本書籍雜誌，堆得像比薩斜塔般的影印紙，電視機發熱的電晶體，蓋滿如霜灰塵的燈泡和軟木告示板。他會嗅聞乙烯基、過氧化氫和乳膠等不同的室內裝潢材料。

　　還有各種不同的純麥威士忌。

　　以及游隼屎糞。

　　「我不想見他，跟他說我很忙。」

　　「還有一個年輕警官，厄尼．班克斯。咦，這是某個職棒選手的名字，沒錯吧？你真的應該讓我打掃一下。每次都得等到有人來訪謁，才會發現這個地方有多髒亂。」

　　「訪謁？老天，你這句話聽來真古老，像維多利亞時期的用語。我這樣說如何？叫他們給我滾蛋。這樣會有失古禮嗎？」

　　髒亂……

　　湯瑪斯說的是房間，但萊姆猜他的意思也包括身為雇主的他。

　　萊姆的頭髮又黑又濃，像二十歲的人，雖然他的年紀是這個數字的兩倍。然而，他的頭髮卻糾結蓬亂，極需梳洗打理。他臉上黧黑的鬍子三天沒刮，看起來一臉骯髒樣。他會因為耳朵搔癢而常常從睡夢中醒來，這表示那裡的毛髮也該修剪了。萊姆的指甲很長，手指甲和腳趾甲都一樣；他身上那件醜得嚇人的圓點睡衣，已經連續穿了一個星期沒洗。

　　「他們想和你談談，」湯瑪斯說：「說有非常重要的事。」

　　「哼，真是好極了。」

　　「你已經快一年沒看到隆恩了。」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現在見他？你把鳥嚇著了嗎？小心我發飆，如果你把牠們嚇到的話。」

　　「這很重要，林肯。」

　　「非常重要，我記得你剛才是這麼說的。醫生在哪？他應該打電話來了。我剛才打了一下瞌睡，而你又不在。」

　　「你從早上六點醒到現在。」

　　「不。」他停頓一下。「沒錯，我起得很早，但後來又睡著了，而且睡得很熟。你查過留言嗎？」湯瑪斯說：「查過了，沒有他的留話。」

　　「他說他上午十點左右會到。」

　　「現在才剛過十一點，也許他被臨時叫去出急救任務，才耽擱和你的約定。你認為呢？」

　　「你剛才有講電話嗎？」萊姆粗聲粗氣說：「也許他想打電話進來，電話剛好占線。」

　　「我剛才在和……」

　　「我有說什麼嗎？」萊姆問：「看你生氣了。我沒說你不能打電話。你當然可以，永遠都可以。我的重點只是他可能打電話來，而剛好你在線上。」

　　「不，你的重點是今天早上什麼鳥事都不對。」

　　「你說的對。你知道嗎？有一種東西叫『電話插撥』，你可以同時接兩通電話，我們早該申請才對。我老朋友隆恩想做什麼？他的職棒選手朋友又想做什麼？」

　　「你去問他們啊！」

　　「我現在問的是你。」

　　「他們想見你，我只知道這樣。」

　　「因為他們有事──非、常、重、要。」

　　「林肯。」湯瑪斯嘆了口氣。這個相貌俊俏的年輕人伸手撥弄頭上的金髮。他穿著褐色長褲和白襯衫，配上一條藍色花紋領帶，領結打得完美無瑕。一年前，萊姆雇用湯瑪斯時曾告訴他，只要他高興，可以穿牛仔褲和Ｔ恤來。但從那天到現在，他每天都穿得這麼完美。萊姆不知道為什麼這有助於他繼續雇用這個年輕人，但這的確有效果。在湯瑪斯之前的看護沒人做超過六個星期，這些數不清撐不下去而辭職的人，實際上是等於被開除的。

　　「好吧！你怎麼跟他們說？」

　　「我要他們給我幾分鐘，先進來看你是否穿好衣服，之後再讓他們進來。就這樣。」

　　「你自做主張，沒先問我。真是太感謝你了。」

　　湯瑪斯後退幾步，對著狹小的樓梯朝樓下喊：「先生，你們可以上來了。」

　　「他們跟你說了什麼，對吧？」萊姆說：「你有事瞞我。」

　　湯瑪斯沒回答，萊姆看著這兩個人上樓朝他走來。他們一走進房間，萊姆便開口了。他對湯瑪斯說：「拉上窗簾，你已經嚴重干擾到那兩隻鳥了。」

　　這句話實際的意思是：他已享受夠上午粲然的陽光了。

　　※※※

　　說不出話。

　　她的嘴被貼上又臭又黏的膠帶，使她發不出半個字，這是最讓她感到無助之處，絕望的感覺還勝過她手腕上的金屬手銬，勝過抓住她雙肩那短而強壯的手指。

　　那個計程車司機仍戴著滑雪頭套，把她帶到這個陰暗、潮濕的長廊，經過許多管線和水管。他們來到一座辦公大樓的地下室，但她不知道確實的地點在哪裡。

　　如果我能對他說話……

　　譚美珍．柯法斯是個玩得起的人，摩根史坦利公司三樓的辣手貨，專門負責協商談判。

　　錢？你要錢嗎？我會給你錢，很多很多，小子。多得不得了。她把這番話想了十數次，拚命看向他的眼睛，好像自己能把這些話傳輸到他腦海中一般。

　　求……求……你，她無聲地祈求，又開始想到她參加四〇一（K）退休儲蓄計畫①可以拿到的錢，她可以把退休金全給他。噢，求求你……

　　①四〇一（K）退休儲蓄計畫：美國一種重要的保障退休者的延稅儲蓄計畫，約有四千兩百萬人擁有這種帳戶，資產總值達到兩兆元。

　　她想到昨晚的情況：那個人看完煙火後轉身，把他們拉下車，用手銬銬住他們的雙手。把他們推進行李廂後，他又繼續開車上路。一開始車子先駛過一段石頭和破瀝青路面，然後經過平坦馬路，接著又開上另一條崎嶇不平的路。她聽見車輪發出的颼颼聲，知道這輛車正經過某座橋樑。後來車子又轉了幾個彎，再開過幾條爛路。最後，計程車停住了，司機下了車，似乎去打開一道柵欄或什麼門。她猜，他把車開進了車庫。城市的喧囂突然被切斷了，車子噗噗排出的廢氣一下子多了起來，這是因為四周都被牆壁封住的緣故。

　　再來，計程車的行李廂蓋就打開了。那個人把她拉下來，從她手上拔下那只鑽石戒指塞進口袋，然後帶她沿著畫有幾張幽靈般臉孔的牆壁走。牆上那幾對褪了色的無神眼睛正盯著她，一個屠夫、一個惡魔、三個悲傷的小孩──他們全被漆在那斑駁的石灰牆上。他拖她下到充滿霉味的地下室，把她丟在地上。他躂躂上樓，讓她留在黑暗裡，被腐肉、垃圾等噁心的氣味包圍。她在那裡躺了幾小時，大部份時間都在哭，只小睡了片刻。後來她被一聲來自附近的強烈爆炸聲驚醒，之後她就更難睡著了。

　　就在半小時前，他回到地下室帶她上來，推進行李廂。他又開了二十分鐘的車，才到這個不知名的地方。

　　他們現在是在一個幽暗的地下室裡。地下室中央有根粗大的黑色水管；他把她銬在這根水管上，抓住她的腳向前拖，把她拉倒調成坐姿。他蹲下來，用細繩子捆綁她的雙腿，因他戴著皮手套而花了好幾分鐘時間。綁好後，他站起來，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又俯身把她的上衣扯開。他繞到她身後，她倒抽一口氣，感覺到他的手放上她肩膀，正在探索、揉捏她的肩胛骨。

　　她流下眼淚，被膠帶貼住的嘴巴不斷發出哀求聲。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那雙手往下移，沿著她的手臂滑下，從手臂下繞到她身體正面。不過他沒碰她的乳房。完全沒有，那雙手像蜘蛛般爬過她皮膚，似乎在尋找她的肋骨。他戳戳她的肋骨，又輕輕撫摸起來。譚美珍忍不住全身顫抖，掙扎著想躲開。但他緊緊抓住她，抱得更緊了些，他的雙手也更用力，以感受那肋骨的彈性。

　　他終於站起來了。她聽見退後的腳步聲。地下室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中央空調冷氣和電梯不斷發出吱嘎聲。接著，她咕嚕發出一聲驚呼，被後方的一個聲音嚇著了。那個聲音不斷重複。唰──唰──聲音很熟悉，但她無法判斷那是什麼。她想轉頭看他在做什麼，卻無法辦到。那是什麼東西？她聽著這有節奏的聲音，一次、一次、又一次，這讓她回想起她母親住的地方。

　　唰──唰──

　　那是某個星期六早上，在田納西州貝德佛的小別墅，她母親把一星期中唯一不必工作的一天全投入家庭打掃工作。譚美珍一直睡到被太陽曬醒，才跌跌撞撞下樓去幫忙。唰──這個回憶讓她又哭了起來。她聽著這個聲音，想不通為什麼這個人要如此小心翼翼、一絲不苟地拿著掃帚清掃地下室的地板。

　　※※※

　　他在他們的臉上看見驚慌與不安。

　　這是你不常在紐約市兇案組警察身上發現的東西。

　　隆恩．塞利托和年輕的班克斯（他的名字叫傑瑞，不是厄尼）坐在萊姆用他那蓬鬆髒髮的腦袋指向的地方：兩張滿是灰塵，坐起來很不舒服的籐椅。

　　從塞利托上次來訪到現在，萊姆已變得相當多，使他難以遮掩自己驚訝的表情。至於班克斯，他雖沒有可以比較的基準，但也同樣感到詫異。這髒亂的房間，這游移不定看著他們的疑心眼光，還有那股味道──一股內臟的氣味圍繞在這怪物般的林肯．萊姆身邊。

　　他開始後悔讓他們上來了。

　　「隆恩，你為什麼不先打電話？」

　　「因為你一定會叫我們別來。」

　　說的沒錯。

　　湯瑪斯正打算往樓梯走，但萊姆搶先一步說：「不必了，湯瑪斯，用不著你麻煩。」他記得這個年輕人每次都會問客人想喝或想吃什麼東西。

　　這多事的傢伙真是該死。

　　沉默了好一會兒。體形魁梧、衣衫縐亂的塞利托──他是擁有二十年警界資歷的老鳥──低頭看向床邊的一個盒子，想開口說話。不過無論他本來想說什麼，都被這時他看見的那堆拋棄式成人紙尿布給打斷了。

　　傑瑞．班克斯說：「我讀過你的書，先生。」這位年輕的警察有一雙笨手，刮鬍子的時候在臉上弄出許多道傷口。天啊，他看起來就像十二歲的孩子，萊姆心想。不過，他那頭亂髮還真好看。

　　「哪一本？」

　　「呃，當然是你寫的關於刑案現場的書。不過我指的是有圖畫的那本，好幾年前出版的。」

　　「那本書裡也有字，甚至大部份都是文字。你看完了嗎？」

　　「噢，那當然。」班克斯很快說。

　　在這個房間的一面牆壁旁，堆了一大堆萊姆寫的滯銷書：《刑案現場》。

　　「我不知道你和隆恩是朋友。」班克斯又說。

　　「喔，隆恩沒拿畢業紀念冊給你看嗎？沒指給你看那些相片？沒撩起袖子給你看他的傷疤，說這是和林肯．萊姆在一起時受的傷？」

　　塞利托沒有笑。好，既然這樣，我可以讓你更笑不出來。萊姆心想。這位資深警探正在翻尋手提箱裡的東西，似乎帶了什麼東西來。

　　「你們一起搭檔多久？」班克斯找了個話題問。

　　「這個說法不太對。」萊姆說，抬頭看了時鐘。

　　「我們不是搭檔，」塞利托說：「我在兇案組，他是偵查資源組的組長。」

　　「哇！」班克斯說，對他更加敬佩了。負責偵查資源組的人，向來是警局裡最受尊重的人之一。

　　「是啊！」萊姆看著窗外說，好像他的醫生隨時會騎著游隼進來。「我底下只有兩個兵。」

　　塞利托說：「七年，斷斷續續，我們一起工作。」他用極有耐心的音調說，這反而惹惱了萊姆。

　　「真是一段好時光啊。」萊姆譏諷說。

　　湯瑪斯皺起眉頭，但塞利托沒聽出他的意思，或更有可能視若無睹。他說：「我們有點問題，林肯，需要你幫點忙。」

　　啪噠。一疊文件放上了他床邊的桌子上。

　　「幫點忙？」笑聲從他狹窄的鼻子爆出。布萊妮一直懷疑他的鼻子經過外科整形，但他沒有。她也認為他的唇形太完美了（「加上一道疤吧！」她有次開玩笑說，而在一次口角中，她幾乎就這麼做了）。不知道為什麼，今早他醒來後就想到前妻，覺得有股寫信給她的衝動，這封信此時仍停在電腦的螢幕上。他用一根手根下達指令，把這檔案存進磁碟。此時房間裡是一片沉默。

　　「林肯？」塞利托說。

　　「是……你要我幫點忙，我聽見了。」

　　班克斯不舒服地把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臉上仍保持和感覺不相稱的笑容。

　　「我還有個約，呃……那個人可能隨時會到。」萊姆說。

　　「約？」

　　「和醫生。」

　　「真的嗎？」班克斯問，也許只是想阻止沉默再次出現。

　　塞利托不知該把話題往哪裡帶，便問道：「你最近還好吧？」

　　班克斯和塞利托從進來到現在，還沒問過萊姆的健康狀況，這是所有看見林肯．萊姆的人都想要閃躲的問題。因為這答案可能極為複雜，而且肯定不是很愉快。

　　但他只簡短說：「我很好，謝謝。你呢？貝蒂還好吧？」

　　「我們離婚了。」塞利托回答得很快。

　　「真的？」

　　「房子歸她，孩子一半歸我。」這粗壯的警察臉上強擠出笑容，好像已習慣這樣子回答。萊姆猜想他們一定有個痛苦的故事，才會導致婚姻破裂，但他現在不想聽。不過，塞利托的婚姻會完蛋並不讓萊姆覺得驚訝。塞利托是個工作狂，他是那一百位第一級警探中的一個，而且早在多年前就獲此殊榮──他能得到這個頭銜不光靠時間資歷，而是繳出了許多漂亮成績。他一星期工作快八十個小時。萊姆在剛和他共事的最初幾個月，甚至不知道他已經結婚了。

　　「你現在住哪？」萊姆問，只希望這種客套話快點結束，然後請他們上路。

　　「布魯克林，在高地上。我偶爾走路上班。你不是知道我一直在減肥嗎？原來減肥的祕訣不在於食物，而是運動。」

　　萊姆完全看不出塞利托和三年半前有什麼不同，看不出他是瘦了還是胖了。甚至可說，他根本和十五年前的樣子完全一樣。

　　「所以，」年輕的班克斯說：「你是說，待會有醫生要來，因為要……」

　　「做某種新式治療？」萊姆替他說完逐漸變小聲的問題。「沒錯。」

　　「先祝你好運。」

　　「非常感謝。」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三十六分，過十點已經很久了。遲到是醫生最不能原諒的錯誤。

　　萊姆看見班克斯的眼睛瞄了他的腿兩次。在第二次的時候，萊姆逮著這個臉上長青春痘小子的目光，而不出他所料，這個年輕警察的臉馬上變紅了。

　　「總之，」萊姆說：「我恐怕真的沒時間幫你們的忙。」

　　「但他還沒來，不是嗎？那個醫生？」隆恩．塞利托問，以那種專門用來戳破兇案嫌犯編造謊言的冷酷堅硬口氣。

　　湯瑪斯出現在門口，端來一壺咖啡。

　　囉嗦的傢伙，萊姆以嘴型說。

　　「林肯忘了問兩位想喝什麼了。」

　　「湯瑪斯老把我當成小孩。」

　　「如果有必要的話。」這位看護頂嘴說。

　　「好吧！」萊姆怒氣沖沖說：「你們喝點咖啡，我要喝我最愛的東西。」

　　「太早了。」湯瑪斯說：「酒吧還沒開門呢。」他不動聲色接過萊姆怒目而視的臉。

　　班克斯的目光又瞄向萊姆的身體，也許他原本以為萊姆會瘦到只剩皮包骨。不過，意外發生後沒多久，萊姆身體萎縮的情況就停止了，他的第一位物理治療醫生用盡了各種方法醫治他。湯瑪斯也一樣，他或許有時囉嗦得過火，有時又像個老奶奶，不過他也是棒得不得了的物理治療人員。他每天都幫萊姆做被動關節運動，並用度量器仔細測量，記錄下萊姆身上每個關節能讓他推拉活動的角度。被動關節運動不是什麼神奇療法，但它確實有點效果，既阻止肌肉萎縮，也保持了血液暢通。對林肯．萊姆這個在床上躺了三年半，只有肩膀、頭部和左手無名指能活動的人來說，他的情況並不算太糟。

　　這位年輕的警察把視線從萊姆的指頭上移開。萊姆的無名指放在一個複雜的黑色電子控制元件上，這個元件先連接到另一個控制器，再從那裡以電線纜線接到電腦和牆上的螢幕。

　　癱瘓者的生活很不好過，這是很久以前醫生曾告訴萊姆的話。但比起來，有錢的癱瘓者要幸運得多了。

　　塞利托說：「今早西區發生了一起謀殺案。」

　　「上個月有人報案說有幾個遊民失蹤，」班克斯接著說：「一開始我們以為被害人可能是遊民，但後來查出不是。」他以戲劇化的口吻說：「被害人是昨晚那些人中的一個。」

　　萊姆一臉茫然地看著這個麻臉年輕人。「哪些人？」

　　「他沒看新聞，」湯瑪斯說：「如果你們說的是那件綁架案，他可還沒聽說。」

　　「你不看新聞？」塞利托笑了。「你這傢伙一天看四份報紙，還把地方新聞錄下來回家看。布萊妮告訴我，說有次你們在做愛的時候，你居然把她的名字叫成凱蒂．庫里克②。」

　　②凱蒂．庫里克（Katie Couric）：美國全國廣播公司新聞節目「今天」的女主播。

　　「我現在只看文學作品。」萊姆自大又裝模作樣地說。

　　湯瑪斯插口說：「文學永遠是新聞的新聞。」

　　萊姆不理他。

　　塞利托說：「一男一女從西岸做完生意回來，在甘迺迪機場上了一輛計程車，從此就失蹤了。」

　　「有份報案紀錄說，大約昨晚十一點半的時候，那輛計程車開在皇后區的布魯克林─皇后區的高速公路上。後座有一對白人男女，他們不停敲打玻璃，似乎想打破車窗逃出來，沒人記下車牌或車型。」

　　「發現這輛計程車的目擊者有看見司機的模樣嗎？」

　　「沒有。」

　　「後座的女人呢？」

　　「目前沒有消息。」

　　十一點四十一分了。萊姆開始對威廉．貝格醫生生氣了。「討厭的案子。」他心不在焉地喃喃說。

　　塞利托大聲長長地嘆了口氣。

　　「再說，說下去。」萊姆說。

　　「他戴著她的戒指。」班克斯說。

　　「誰戴了誰的什麼？」

　　「被害人，他們在今天早上發現了。他戴著一個女人的戒指，是另外那個乘客的。」

　　「你確定是她的沒錯？」

　　「戒指環內有姓名簡寫。」

　　「所以你們有一個unsub，」萊姆說：「他要你們知道，女人還在他手中，而且還活著。」

　　「什麼是unsub？」湯瑪斯問。

　　萊姆仍不理他，但塞利托替他回答：「不明嫌犯。」

　　「可是，你知道他怎麼把它戴進去嗎？」班克斯問。他眼睛微微睜大，對萊姆的判斷佩服不已。「她的戒指？」

　　「我猜不出。」

　　「削掉被害人的皮肉，連皮帶肉，骨頭全露出來了。」

　　萊姆微微露出笑意。「喔，他真是聰明的傢伙，不是嗎？」

　　「為什麼說他聰明？」

　　「這樣可以保證戒指不會被經過的人拿走。上面沾了血，對吧？」

　　「一大堆血。」

　　「首先，這樣不容易被路人發現，其次還得考慮到愛滋病或肝炎的問題。所以即使戒指被人發現，多數人都會打消順手牽羊的念頭。她叫什麼名字，隆恩？」

　　這位資深警探對他同伴點點頭，年輕的班克斯立即打開筆記本。

　　「譚美珍．柯法斯，二十八歲那年嫁給柯法斯，現在在摩根史坦利公司工作。」

　　萊姆發現班克斯手上也戴有戒指，可能是學校的紀念戒指之類的東西。這孩子太優雅了，看來就像個高中生或大學生，身上沒有半點社會氣息。就算他那只戒指刻上耶魯大學的校名，也不會令萊姆驚訝。他居然是兇案組的警探？這世界到底怎麼了？

　　這年輕警察捧起咖啡杯，忍不住抖了幾下。萊姆固定在「埃弗勒斯和詹寧斯牌」電子控制板上的左手無名指微微一動，按了幾個設定，便把冷氣關上了。他本來不想把這些控制設定浪費在暖爐和冷氣之類的東西，只想留給電燈、電腦和翻頁讀書機等較必要的東西。但後來他遇過房間太冷而無法關掉冷氣的情況，讓他鼻水流了出來。對癱瘓者來說，這簡直是最要人命的折磨。

　　「沒有要求贖金的字條？」萊姆問。

　　「什麼都沒有。」

　　「你是負責這案子的人嗎？」萊姆問塞利托。

　　「在吉姆．波林的管轄下。算是啦，我們想要你評斷刑案現場報告。」

　　萊姆又笑了。「我？我已經三年沒看刑案現場報告了，我能告訴你什麼？」

　　「你能告訴我們一堆線索。」

　　「現在誰是偵查資源組組長？」

　　「文生．皮瑞提。」

　　「那個眾議員的兒子，」萊姆想了起來。「你叫他自己看。」

　　他猶豫了一下。「我們還是寧可你看。」

　　「我們是誰？」

　　「局長，還有我。」

　　「還有怎麼看，」萊姆問，笑得像個高中女生，「難道皮瑞提組長對這次投票沒有自信？」

　　塞利托站起來，在房間來回踱步，低頭瞄向那堆雜誌。《刑案現場評論》、《哈汀與波義耳科學設備公司型錄》、《新蘇格蘭警場刑事鑑識年刊》、《美國刑事鑑識人員學會雜誌》、《美國犯罪實驗室學會通訊》、《CRC出版社：刑事鑑識》、《國際刑事鑑識協會雜誌》。

　　「你看那些雜誌，」萊姆說：「訂閱日都過期很久了，而且還蓋滿灰塵。」

　　「你這裡所有東西都他媽的蓋了灰塵，林肯。你何不動動你的懶屁股，把這豬窩打掃一下？」塞利托不高興地說。

　　班克斯臉上露出驚恐表情，但萊姆的感覺卻完全相反。他強忍住快爆出來的笑聲，防衛心已消失，惱怒也已轉成愉悅。一時之間，他後悔自己這段時間居然和塞利托那麼疏遠。接著，他又鎖住這種情緒，嘟囔說：「我無法幫你，抱歉。」

　　「星期一和平會議就要展開了，我們……」

　　「什麼會議？」

　　「聯合國的會議。各國大使、首腦，會有一萬個權貴人物來到這座城市。你聽說兩天前在倫敦發生的事吧？」

　　「什麼事？」萊姆冷冷地說。

　　「有人想要炸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開會的那間飯店。市長嚇壞了，擔心有人想破壞這裡的會議。他不想發生任何醜事登上報紙的頭條。」

　　「他還有個小問題，」萊姆嚴肅地說：「譚美珍小姐可能永遠無法完成旅途回家了。」

　　「傑瑞，再告訴他一些細節，刺激一下他的興趣。」

　　班克斯已把注意力從萊姆的腳移到他的床。萊姆敢說，這兩個傢伙目前為止最感興趣的就是他的床，尤其是那個控制器。這東西看起來很像太空梭上的設備，而且造價不低。「在他們被綁架十個小時後，我們發現那位男性乘客──約翰．烏布理契──被人開了一槍，然後活埋在美國鐵路公司的鐵軌旁，在西三十七街和第十一街附近。當我們發現時，被害人已經死亡，但他是被活埋的，身上還有一個點三二口徑的彈孔。」班克斯抬起頭，補上一句。「本田雅哥式子彈。」

　　他這句話的意思是，嫌犯使用的武器沒有任何特殊怪異之處。這個班克斯看來還滿聰明的，萊姆心想，唯一的問題就是太年輕了，以後他或許可能、或許不可能長大。林肯．萊姆以為自己從來沒年輕過。

　　「子彈膛線呢？」萊姆問。

　　「六條，左旋。」

　　「所以那個人用的是柯爾特手槍。」萊姆說，又瞄了刑案現場圖表一眼。

　　「你說『那個人』，」班克斯說：「其實應該說『他們』。」

　　「什麼？」

　　「不明嫌犯有兩個。在埋屍點到通往街區的鐵梯間，共有兩組腳印。」班克斯指著刑案現場圖表說。

　　「樓梯上有指紋嗎？」

　　「沒有。被擦掉了，擦得很仔細。腳印到埋屍處又折返回樓梯。無論如何，拖動被害人的一定是兩個人，因為他體重超過九十公斤，一個人絕對辦不到。」

　　「繼續說。」

　　「他們帶他到挖好的洞那裡，把他丟進去，朝他開一槍後用土掩埋，然後走回樓梯逃逸無蹤。」

　　「把他丟進洞裡才開槍？」萊姆質疑。

　　「是的。因為現場沒有任何血跡，樓梯和埋屍處附近都沒有。」

　　萊姆發現自己漸漸有點興趣了，但他仍說：「你們想要我做什麼？」

　　塞利托咧出一嘴參差不齊的黃牙。「我們碰上難題了，林肯。一堆證物都他媽的沒有任何意義。」

　　「那又如何？」每項證物都具有意義的刑案現場少之又少。

　　「喏，這次真的很怪異。請你看看報告，拜託。我把它放在這上面。這東西怎麼用？」塞利托看向湯瑪斯。湯瑪斯走來將現場報告夾在翻頁機上。

　　「隆恩，我沒時間。」萊姆再次聲明。

　　「這東西真奇妙。」班克斯說，眼睛牢牢盯住翻頁機。萊姆沒回話。他不經意瞄向第一頁，隨後便仔細讀了起來。他的無名指只向左微微移動一毫米，一根橡膠桿子便升起，將報告翻過一頁。

　　他邊讀邊想：嗯，的確很怪異。

　　「刑案現場由誰負責？」

　　「皮瑞提本人。他一聽說被害人是昨天那輛計程車上的人，就親自跑來接管了。」

　　萊姆繼續看下去。那些警察毫無想像力的文字只吸引他短暫的注意，接著，門鈴謇了，讓他的心臟開始加速狂跳。他把目光移向湯瑪斯，冰冷的眼神明白表示開玩笑的時間已過去了。湯瑪斯點點頭，立刻轉身下樓。

　　所有關於計程車司機、證物和被綁架銀行家的思緒，完全從林肯．萊姆富理解力的頭腦中消失了。

　　「是貝格醫生。」湯瑪斯透過對講機喊道。

　　終於。等了這麼久，總算到了。

　　「呃，對不起，隆恩，我得請你們離開了。很高興又看到你。」他露出微笑。「這真是件有趣的案子。」

　　塞利托猶豫了一下，起身說：「你會把報告看完吧，林肯？會把你的看法告訴我們？」

　　萊姆說：「你說呢？」然後把頭靠回枕頭。像萊姆這種程度的癱瘓者，頭部和頸部都能自由運動，還可以透過頭部三度空間的運動，執行十幾項控制指令。但是萊姆不想使用頭部控制器，他所剩的感官愉悅已經不多了，不想放棄把頭枕在他價值兩百美元的枕頭上的快感。這兩個來訪的人已讓他覺得很累。還沒到中午，他就想睡覺了。他頸部的肌肉正痛苦地抽動著。

　　當塞利托和班克斯走到門口時，萊姆說：「隆恩，等等。」

　　這位資深警探回過頭。

　　「有件事你應該知道。你們只找到一半的刑案現場，而最重要的是另外一個──第一刑案現場，那名嫌犯的藏身處。他會躲在那裡，不過想找到這個地方難如登天。」

　　「你為什麼認為還有另一個現場？」

　　「因為他不是在坑裡開槍射擊被害人的，而是在別的地方──在第一現場。他可能把那個女人關在那。這個地方可能在城裡某個隱祕之處，或非常偏僻的地點，也許兩者皆是……因為，班克斯，」萊姆搶在這個年輕警探提出問題前說：「他不會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開槍，除非那個地方很安全，又沒什麼人。」

　　「也許他使用滅音器。」

　　「子彈上沒有滅音器用的橡膠或棉花痕跡。」萊姆反駁。

　　「但那個人怎麼可能在別的地方挨槍？」班克斯辯說：「我是說，刑案現場沒有任何血跡。」

　　「我猜被害人是臉部中彈。」萊姆說。

　　「呃，沒錯。」班克斯回答，臉上露出白痴般的笑容。「你怎麼知道？」

　　「被點三二口徑的子彈射中臉部會很痛，會完全失去抵抗能力，而且血流不多。只要不擊中腦部，幾乎不會致命。被害人處於這種狀態下，那個嫌犯可以隨意把他帶到任何地方。我說『那個嫌犯』，因為嫌犯只有一人。」

　　沉默了一下。「但是……現場有兩組腳印。」班克斯很小聲地說，好像正在拆解地雷的引信。

　　萊姆嘆口氣。「腳印只有一種，它們是同一個人走兩次留下的，目的想愚弄我們。還有，北邊腳印和南邊腳印的深度完全一樣，所以他不是抬著九十公斤重的人從這兩個方向來的。被害人是赤腳嗎？」

　　班克斯翻了一下筆記本。「只穿襪子。」

　　「好，這表示嫌犯穿上被害人的鞋子，自以為聰明地走到樓梯那裡，又折了回來。」

　　「如果他不走樓梯，他該如何到埋屍處那裡？」

　　「他帶著那個人從鐵軌上走來，也許從北邊。」

　　「那兩邊都沒有通往街區的樓梯。」

　　「但有和鐵軌平行的隧道，」萊姆說：「它們和第十一街邊一些舊倉庫的地下室相連。在禁酒時代，有個名叫歐內．馬登的歹徒曾挖穿地下室通到隧道，如此才能把威士忌私酒搬上紐約中央列車，送到歐本尼市和橋港地區。」

　　「但為什麼不把被害人埋在隧道附近？何必冒著危險把那傢伙拖到陸橋底下？」

　　萊姆現在有點不耐煩了。「你真的知道他要告訴我們什麼嗎？」

　　班克斯張嘴想說話，但又搖搖頭。

　　「他必須把屍體放在看得見的地方，」萊姆說：「他希望有人發現它，所以才把被害人的手埋在外面。他在向我們招手，吸引我們注意。很抱歉，你只有一名不明嫌犯，但他聰明的程度抵過兩個人。現場附近一定有個暗門通往隧道，快去那裡採集指紋。你們可能不會有任何發現，但還是得這麼做。你們也知道，當報紙開始大肆報導時，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呃，祝好運，兩位先生。現在，就對不起了。隆恩？」

　　「是？」

　　「別忘了第一刑案現場。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得找到，而且要快。」

　　「謝謝，林肯。別忘了看那份報告。」

　　萊姆說他當然會讀，但他們觀察他的臉色都覺得他在說謊。完全是謊言。

3

　　在萊姆遇過的醫生中，這位醫生對待病人的態度是最佳的。而如果要說誰擁有最多與醫生相處的經驗，此人非林肯．萊姆莫屬。他自己曾統計過，在過去三年又六個月中，他看過七十八個擁有學位、貨真價實的醫生。

　　「視野不錯。」貝格看著窗外說。

　　「很美，對吧？」

　　由於病床的高度，萊姆除了籠罩在中央公園上方熱騰騰的天空外，什麼也看不到。自從兩年半前他離開復健醫院搬到這裡來後，構成他視野基本元素的東西，就只剩天空和那兩隻鳥。大部份時間，他都是把百葉窗關上的。

　　湯瑪斯正忙著替他老闆翻轉按摩，這種動作能幫助萊姆維持肺部清潔，然後再為膀胱導尿，這工作每隔五到六小時就得做一次。在脊髓受傷後，膀胱的括約肌可能卡住，造成完全打開或完全關閉的現象。萊姆算幸運，他的情況是完全關閉，一天只需要四次靠旁人來用導尿器和潤滑液打開那不合作的輸尿管就行了。

　　貝格醫生在一旁看著這些程序進行，萊姆也習以為常，對失去隱私權完全不以為意。殘障人士第一個失去的東西就是尊嚴。有時在清潔、排泄和檢查活動進行時，只要一不注意遮掩，就會讓身體重要部位曝光。不過，真正的殘障者、病情嚴重的殘障者和有男子氣概的殘障者，都不會因此而介意。在萊姆的第一間復健中心，每次有病人準備外出參加宴會或赴夜晚的約會，所有病友都會駕著輪椅到他床邊，檢查那位病人的尿量多寡，這是外出約會成功與否的晴雨計。萊姆有次就贏得他殘障朋友們的盛讚，因為他打破了紀錄，尿量快累積到一千四百三十毫升。

　　他對貝格說：「你看看窗台，醫生，我有我的守護天使。」

　　「哦，是老鷹嗎？」

　　「是游隼。牠們通常在較高的地方築巢，不知道為什麼選擇和我住在一起。」

　　貝格看了那兩隻鳥幾眼，轉身離開窗邊，讓窗簾垂掩著。那個鳥巢引不起他興趣。他的塊頭不大，但身材不錯。萊姆猜，他應該經常做慢跑運動。他的年紀快接近五十，但鬈黑的頭髮沒有半根白髮的影子，而他的長相也帥得像電台的新聞主播。

　　「這張床很棒。」

　　「你喜歡嗎？」

　　這張床是「克林尼頓牌」氣動式治療床，一個長方形的龐然大物。它有氣流支撐的床墊，裡面有將近一噸表面塗矽的玻璃珠。加過壓的氣體會不斷從玻璃珠之間流過，支撐起萊姆的身體。如果他還有感覺的話，會覺得自己好像處於飄浮狀態。

　　貝格輕啜咖啡，那是萊姆吩咐湯瑪斯準備的。在端來咖啡的時候，湯瑪斯骨碌碌轉動眼珠，低聲對萊姆說：「你怎麼突然變得有禮貌了？」才轉身離開。

　　貝格醫生問萊姆：「你說過，你以前是警察。」

　　「是的，我在紐約市警局負責刑事鑑識。」

　　「你中彈受傷？」

　　「不，是在搜查刑案現場時受的傷。有工人在地下鐵車站工地發現一具屍體，那是個年輕巡警，失蹤了六個月──有個連續殺人兇手專門槍殺警察。我一個人到現場工作，在搜查時，一根柱子塌下來，把我埋了四個小時。」

　　「真的有人到處謀殺警察？」

　　「殺死三人，殺傷一人。歹徒叫丹迪．謝培德，他也當過警察，是巡警隊警佐。」

　　貝格看見萊姆頸上有塊粉紅色傷疤。這是癱瘓者的識別證──呼吸器插管嵌進喉嚨好幾個月所留下的傷口。有的人會插上好幾年的呼吸器，也有人甚至一輩子離不開。萊姆是因為自己像騾子般的脾氣和醫生的大力治療，在發生意外後沒多久，就讓自己和呼吸器徹底脫離關係。他現在可以用肺呼吸，就算到水裡閉氣五分鐘也沒有問題。

　　「所以，你是頸部傷害。」

　　「第四頸椎。」

　　「啊，沒錯。」

　　第四頸椎是脊椎傷害的非武裝地帶，脊椎傷害若發生在第四頸椎以上，極有可能造成傷者死亡。在第四頸椎以下，傷者可能還有一些四肢運動能力。但如果受傷部位是在惡名昭彰的第四頸椎，即使傷者存活下來，也幾乎已全身癱瘓。像萊姆便已失去四肢的運動功能，腹部和肋間肌肉功能也大都消失，現在呼吸主要靠橫隔膜。他只剩頭部和頸子可以活動，還有肩膀也能稍微動一點點。唯一的僥倖，是那根倒下的橡木樑柱放過了一小股的運動神經，因此他還能活動左手的無名指。

　　意外發生後那年如連續劇般的情節，萊姆省略沒對醫生說。一整個月的顱骨牽引：用夾具柑住鑽洞機在頭上打洞，將脊椎拉直。十二個星期的頸椎固定架──以塑膠護喉和鐵架環繞住頭部，保持頸部不動。為了讓肺部運作，他先插了一整年的大型呼吸器，然後又換成橫隔膜神經刺激器。數不清次數的導尿、手術、麻痺性腸阻塞、壓迫潰瘍、低血壓和心搏徐緩。褥瘡轉成潰瘍，肌肉組織開始退化產生的攣縮，差點奪取他珍貴的手指活動。還有惱人的幻痛──在毫無知覺的部位竟讓他感到極端的灼熱與疼痛。

　　無論如何，萊姆只告訴貝格最近發生的問題：自主神經異常反射。

　　這問題最近越來越常發生。心跳加速、血壓上升、頭痛劇烈。引起自主神經異常的原因很簡單，像便祕就有可能造成。他說這根本無法預防，除非避免任何壓力或身體上的壓迫。

　　萊姆的脊椎科醫生彼德．泰勒很關心這種異常反射症狀發生的頻率。上一次，就在一個月前，這狀況發生得非常嚴重，因此泰勒醫生教湯瑪斯如何處理這突然狀況，不必等醫生到來，並堅持要他把自己的電話號碼設定進電話的快撥鍵中。泰勒警告說，如果自主神經異常反射的情況太過嚴重，就會導致心臟病發或中風。

　　貝格對他的情況大表同情，他說：「在我從事這行之前，我專攻的是老年整形外科學，大部份都是臀部和關節的調整。我對神經學知道的不多。你復元機會如何？」

　　「零，這種狀況是永遠的。」萊姆說。也許覺得自己說得太快，他又補充說：「你明白我的問題，是吧，醫生？」

　　「我想是。但我還是不想從你口中聽到這幾個字。」

　　萊姆搖搖頭，甩開幾絲垂下來的頭髮，說：「每個人都有自殺的權利。」

　　貝格說：「我想，這點我可要反對了。在大部份社會，你或許只有自殺的能力，卻沒有權利。這是完全不一樣的。」

　　萊姆發出苦笑。「我不是什麼哲學家，但我連這種能力都沒有。這就是我需要你的原因。」林肯．萊姆要求過四位醫生為他做安樂死，他們全都拒絕了。於是他說，好，他們不做，我自己來。於是他便開始最簡單的絕食自殺法。但這慢慢餓死的過程，竟然變成一種純粹的折磨。絕食導致他劇烈胃痛，也使他頭痛難耐，連覺都沒辦法睡，最後他只好放棄。在這段過程中，他不斷想盡各種笨拙的辦法，要求湯瑪斯殺了他。這位年輕的看護噙著淚水──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表現出如此強烈的感情──說他也很希望自己能辦得到。他可以坐在一旁，看著萊姆死亡，並忍住不在關鍵時刻救活他。但他沒辦法動手殺了他。

　　後來，發生了一個奇蹟。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

　　在《刑案現場》一書出版後，記者曾來採訪他。有篇登在《紐約時報》上的文章，完整寫下一段萊姆親口說出的話：

　　「不，我並沒有打算再寫下一本書。事實上，我的下一個大計畫是殺死自己。這是很大的挑戰。在過去六個月中，我一直在找人來幫我這個忙。」

　　這段刺耳的話引起紐約市警局輔導服務處和他幾個老朋友的注意，尤其是布萊妮（她對他說他一定是瘋了才會想到死，他必須撇除這種只想到自己的念頭──就像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一樣──還有，既然她已經來了，她想就應該告訴他正準備再嫁的打算）。

　　這段話也引起威廉．貝格的注意。他有天晚上主動從西雅圖打電話來，他們愉快地談了一會兒後，貝格便提起萊姆的那篇訪談。這句話一出，緊接而來的是一陣沉默。之後，貝格問：「你聽過遺忘河協會嗎？」

　　萊姆聽說過。這是他這幾個月來一直在追蹤的「前安樂死」團體，比「安全通路」或「毒芹協會」更積極的組織。「我們的志願者是從全國數十個想接受協助自殺的人中挑選出來的，」貝格解釋說：「我們必須謹慎從事。」

　　貝格拒絕馬上行動，說他會繼續追蹤萊姆的情況。在過去七、八個月來，他們已談過好幾次。今天，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你沒別的方法可以過去嗎？在不靠別人幫忙的情況下？」

　　過去……

　　「你是指金．哈洛的方法？沒有。而且，我覺得那件案子還有點可疑。」

　　金．哈洛是一個住在波士頓的年輕人，因全身癱瘓而決定自殺。在找不到任何人幫忙的情況下，他終於用他唯一能夠執行的方法自殺，以他僅存的一點點活動力在公寓裡放了火。火燒起來後，他便把輪椅駛進火堆中，最後因三級燒傷而死。

　　這件案子經常被支持安樂死的人提起，當成反安樂死法律所造成的一個悲劇案例。

　　貝格對這件案子也很熟。他搖搖頭，同情地說：「不，絕對不能讓任何人以這種方法死去。」他評估萊姆的身體，看著床邊的那些管線和控制板。「你這些機器有什麼功能？」

　　萊姆向他介紹這些電子控制設備──由無名指操作的Ｅ＆Ｊ控制器、吹吸式控制管、用下巴操縱的搖桿，以及可以把他朝麥克風說的話轉成文字輸出在螢幕上的電腦聽寫器。

　　「但這些都還需要經由他人設定？」貝格問。「比方說，必須有人到槍械店去買一把槍，拿回來架好，再把扳機連接到你的控制器上？」

　　「是的。」

　　這樣會讓共謀協助自殺的人產生罪惡感，感覺就像自己親手殺人一樣。

　　「你的裝備呢？」萊姆問：「效率如何？」

　　「裝備？」

　　「你用什麼東西？對他們……辦那檔事？」

　　「喔，我的裝備非常有效，目前為止還沒有病人抱怨過。」

　　萊姆眨眨眼睛。貝格笑了起來，萊姆也跟著笑了。如果你不能嘲笑死亡，那你還能嘲笑什麼？

　　「給你看看。」

　　「你帶來了？」希望頓時在萊姆的心房綻放。多年來，這是他第一次感到溫暖的感覺。

　　醫生打開手提箱。萊姆在一旁看著，覺得他的動作十分講究。他拿出一瓶白蘭地、一小瓶藥丸、一個塑膠袋和一條橡皮筋。

　　「那是什麼藥？」

　　「紅中，已經沒人開這種藥了。在過去想自殺比較容易，這東西很有效，毫無問題。現在，你幾乎不能用新式鎮靜劑自殺，像酣樂欣、利眠寧、當眠多、贊安諾……這些藥物會讓你睡上好一會兒，但最後還是會醒來。」

　　「那袋子做什麼用？」

　　「喔，這個袋子。」貝格拿起塑膠袋。「這是遺忘河協會的象徵。當然，是非正式的，我們並沒有圖騰標誌。如果藥丸和白蘭地還不夠，那我們會使用這個袋子，套在頭上，用橡皮筋綁住脖子。我們會在裡面加一點冰塊，因為幾分鐘後裡面就會變得很熱。」

　　萊姆無法把視線移開這三樣道具。那個塑膠袋很厚，厚得像油漆工鋪在家具上的塑膠布。他注意到這瓶白蘭地很廉價，那瓶藥也沒什麼稀奇。

　　「你這房子不錯，」貝格環顧四周說：「位在中央公園西邊……你還有收入來源嗎？」

　　「一點點，我還會為警局和聯邦調查局做點顧問工作。在出事後……負責挖掘的建設公司同意賠償三百萬美元。他們堅稱自己沒有責任，但法律顯然有個不成文規定，只要是癱瘓者控告建設公司，大概都會贏，不管錯在誰身上。」

　　「你也寫書，對吧？」

　　「寫書讓我賺了點錢，不太多。這本書是長銷書，不是暢銷書。」

　　貝格拿起一本《刑案現場》，翻了幾頁。「著名刑案現場，看來都是講這些。」他笑著說：「裡面有幾個？四十、五十個刑案現場？」

　　「五十一個。」

　　在意外發生後，萊姆開始寫這本書。憑著自己的回憶，他在腦海中想像自己重訪紐約這許多舊刑案現場。這些案件有的已破案，有的則懸而未決。他寫下位於五點區裡惡名昭彰的老釀酒廠，在一八三九年的一個晚上，那裡同時發生十三件互不相干的命案。他也寫到查理斯．歐布里奇．迪肯的案件，此人在一八六三年七月十三日殺了母親，當時正值南北戰爭如火如荼之際，迪肯宣稱兇手是黑奴，使白人對黑人的仇視更加激烈。書中有發生在麥迪遜廣場公園頂樓戲院的建築師史丹佛．懷特的三角畸戀情殺案，也有著名的柯雷特法官失蹤案、五〇年代的瘋狂炸彈客喬治．摩特斯基、以及偷取印度之星鑽石的衝浪手莫非等知名人物。

　　「十九世紀建築材料、下水道、廚師學校，」貝格翻著這本書唸了起來：「同性戀三溫暖、中國城倉庫、俄羅斯正教教堂……你從哪得來這麼多這座城市的知識？」

　　萊姆聳聳肩。在他擔任偵查資源組組長時，他對紐約這座城市的歷史、政治、地理、社會、公共設施等的研究，毫不輸給他在刑事鑑識上的知識。他說：「刑事鑑識人員在真空中不能存活。你越了解環境，就越能適應……」

　　就在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熱情起來時，他就停下不說了。

　　他感到十分憤怒，氣惱自己竟然如此容易上當。

　　「你真厲害，貝格醫生。」萊姆冷冷地說。

　　「噢，別這樣。請你叫我比爾就好了。」

　　萊姆不想岔開話題。「我曾聽說過，拿一張又大又乾淨平滑的紙，寫下所有為什麼應該自殺的理由，然後再拿另一張又大又乾淨平滑的紙，寫下為什麼不該這麼做。這樣就會有豐富、有用、趣味又具有挑戰性的訊息自動出現。胡扯，都是狗屁！這對我沒有半點意義！更何況，我沒辦法拿起一枝他媽的鉛筆去拯救我的靈魂。」

　　「林肯，」貝格繼續溫和地說：「我得確定你是這個計畫的合適人選。」

　　「人選？計畫？哈，這是不人道的委婉說法。」萊姆痛苦地說：「醫生，我早已打定主意了，今天就可以執行。實際上，現在就可以。」

　　「為什麼是今天？」

　　萊姆的目光轉向那瓶藥和塑膠袋，喃喃說：「為何不？什麼叫今天？八月二十三日嗎？今天和任何一天都一樣是死亡的好日子。」

　　貝格醫生用手指輕輕敲著他薄薄的嘴唇。「我必須再花點時間和你談談，林肯，如果我確定你真的想要……」

　　「我想。」萊姆說，又一次發現少了肢體動作搭襯，語言竟變得如此虛弱。他很想把手搭在貝格的臂膀上，或抬起手掌做出懇求的姿勢。

　　貝格不經詢問，便逕自掏出一根萬寶路香煙點上。他從口袋拿出一個折疊式金屬煙灰缸，展開，放在他細瘦的腿上。他抽煙的樣子看起來很像一個常春藤聯盟的紈絝大學生。「林肯，你明白這個計畫，是吧？」

　　當然，他明白。這就是為什麼貝格會來到此地，也是為什麼萊姆自己的醫生不肯「助一臂之力」的原因。加速不可避免的死亡是一回事；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實習醫生會給臨終病人開出違反規定或施與致命的藥物。大部份的檢察官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除非醫生是故意誇耀──像克沃爾肯①一樣。

　　①克沃爾肯（Kevorkian）：美國醫生，曾在美國各大電視媒體上，公開承認個人協助臨終病患尋求死亡，且協助案例超過七十餘件，因而再度引起各界對於安樂死刑責的議論。

　　但至於癱瘓、半身不遂、四肢麻痺和殘廢者呢？喔，那就完全不一樣了。林肯．萊姆今年才四十歲，還曾經成功擺脫呼吸器。除了體內一些隱伏的惡質基因之外，在醫學上沒有理由說他不能活到八十歲。

　　貝格說：「恕我直言，林肯，我還得小心這不是一個陷阱。」

　　「陷阱？」

　　「我得小心檢察官，以前我曾上過一次當。」

　　萊姆笑了。「紐約市的檢察官忙得很，不會利用殘廢的人當餌誘，逮捕安樂死醫生。」

　　他不經意瞄向刑案現場報告。

　　□□□

　　……被害人西南方十呎處，在一小堆白沙中發現：一團纖維，直徑大約六公分，顏色灰白。經由X光射線能量散布分析儀檢測，此纖維構成物有A2B5（Si，A8O22（OH）2）。纖維來源無法證實，亦無法證明何人所有。此樣本已送至聯邦調查局物證反應小組進一步分析。

　　※※※

　　「我必須小心，」貝格說，「現在這是我唯一的工作，我已經完全放棄整形外科了。話說回來，這已不只是工作了，我決定貢獻自己的一生幫助有需要的人結束他們的性命。」

　　□□□

　　在這團纖維附近，大約三吋遠，發現兩塊紙張碎片。其一為普通報紙，上有「下午三點」字樣，以時代羅馬字體印刷，油墨成分為普通商業報紙。另一塊紙張碎片為某本書的一角，上有頁碼「八二三」字樣。字體為葛拉蒙字體，而紙張為壓光處理紙。ALS和寧海得林分析皆顯示兩張碎紙上並無指紋……無法證明為何人所有。

　　※※※

　　有幾件事讓萊姆想不通。第一是那團纖維，這麼明顯的東西，皮瑞提為什麼沒把重點放在上面？還有，為什麼這些證物──紙張碎片和纖維──會擺在一起？裡面一定有什麼玄機。

　　「林肯？」

　　「抱歉。」

　　「我剛剛說……你目前既沒有強烈難忍的疼痛，也不是無家可歸的遊民。你有錢，有才華，還當警察的顧問……這可以幫助許多人。只要你想要，你就能擁有……呃……精采豐富的生活，你的生命還很漫長呢。」

　　「漫長，沒錯，這就是問題。漫長的一生。」萊姆已懶得再客客氣氣了，他叫道：「可是，我不想要漫長的一生，就這麼簡單。」

　　貝格緩緩說：「萬一你後悔這個決定，你知道嗎？唯一抱著這個遺憾活下去的人是我，不是你。」

　　「這種事有誰能夠確定？」

　　萊姆的目光又移回報告上。

　　□□□

　　碎紙片上發現一根鐵螺絲釘，螺絲頭為六角形，上面印有CE字樣。螺絲長度兩吋，順時針旋轉，直徑十六分之十五吋。

　　※※※

　　「接下來幾天我都很忙，」貝格說，看了一下手錶。他的錶是勞力士；沒錯，死亡總是有利可圖。「我們可以再談幾小時，好好談一談，然後冷靜個幾天。我會再回來。」

　　有樣東西一直糾纏著萊姆。那是身體的搔癢，所有癱瘓者的詛咒，令人惱怒又無可奈何。不過，現在這次搔癢來自心理，是折磨萊姆一生的那種類型。

　　「哎，醫生，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個忙。那邊的報告，你能幫忙翻開嗎？看有沒有一張螺絲釘的相片。」

　　貝格猶豫了一下。「相片？」

　　「拍立得相片，應該黏在後面一點的地方，用翻頁機翻太慢了。」

　　貝格把那份報告從翻頁機上拿起來，幫萊姆翻頁。

　　「就是這張，停。」

　　當他看著這張相片時，一陣急迫的劇痛刺中他。噢，別在這裡，別在現在。拜託，不要。

　　「很抱歉，你能再把報告翻回剛才攤開的那頁嗎？」

　　貝格照做了。

　　萊姆沒再吭聲，凝神細看報告內容。

　　紙張碎片……

　　（下午三點……第八二三頁。）

　　萊姆的心臟開始狂跳，額上也冒出汗珠。他聽見耳裡迴蕩著巨大的嗡嗡聲。

　　這是一個很好的報紙頭條標題：一名男子在和安樂死醫生談話時死亡……

　　貝格眨眨眼睛。「林肯？你沒事吧？」他用漂亮的眼睛仔細看著萊姆。

　　萊姆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醫生，很抱歉，但現在我還有點事得做。」

　　貝格緩緩點頭，狐疑地說：「有意外事件嗎？」

　　萊姆露出微笑，保持冷靜。「我只是想，能不能請你幾小時後再回來。」

　　現在要特別小心。如果被醫生發覺自己現在的想法，他會把你的名字刪掉，認為你不必自殺，馬上收起他的瓶子和塑膠袋飛回西雅圖去。

　　貝格打開行事曆說：「接下來幾天都不太有空。那麼，明天……不，我想最快要到星期一，後天。」

　　萊姆猶豫了一下。天啊……他靈魂一直渴望的東西，現在終於出現在他伸手可及的範圍，過去一年來他每天都在夢想這件事。要或不要？

　　快決定。

　　終於，萊姆聽見自己說：「好吧，就星期一。」他露出不帶任何希望的微笑。

　　「現在出了什麼事嗎？」

　　「是我以前的同事，他先前請我給他一些建議，但我沒有專心聽他說，我必須打個電話給他。」

　　不，這不是自主神經異常反射，也不是過度焦慮引起的症狀。

　　林肯．萊姆心中出現一個過去幾年來都不曾有過的感覺。情況急迫，他必須馬上行動。

　　「能請你幫忙叫湯瑪斯上來嗎？我想他應該在樓下的廚房。」

　　「當然沒問題，我很樂意。」

　　萊姆看見貝格眼中出現怪異目光。那是什麼？是提防嗎？也許，但更像失望。不過，現在沒有時間思考他目光的涵義了。當醫生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那邊後，萊姆便扯起嗓子叫了起來。「湯瑪斯？湯瑪斯？」

　　「什麼事？」臥房外傳來那個年輕人回答。

　　「打電話給隆恩，叫他回來，快點！」

　　萊姆看了一眼時鐘。現在剛過正午，他們剩下不到三個小時了。

4

　　「這個刑案現場是展示舞台。」林肯．萊姆說。

　　隆恩．塞利托已脫下夾克，露出縐得一塌糊塗的襯衫。他現在正把身體往後仰，雙臂交叉，靠在一張擺滿紙張書籍的桌子旁。

　　傑瑞．班克斯也回來了。他用淡藍色的眼睛看著萊姆，已不再對那張床和控制板感到興趣。

　　塞利托皺眉說：「但這個嫌犯想告訴我們什麼事？」

　　在刑案現場，尤其是兇殺案現場，嫌犯往往利用證物企圖讓檢察官誤入岐途。有些嫌犯確實很聰明，但絕大部份都不是這樣。例如，有人把妻子打死後，故意把現場佈置成遭人搶劫的模樣──但他只偷走妻子的珠寶，忘了把自己的黃金手鐲和鑽石戒指從床頭櫃裡拿走。

　　「這就是有趣的地方。」萊姆繼續說：「隆恩，它告訴我們的不是那裡發生了什麼事，而是什麼事即將發生。」

　　塞利托懷疑地問：「你為何如此認為？」

　　「紙張碎片，它們代表今天下午三點。」

　　「今天？」

　　「你自己看看！」萊姆不耐煩地把頭一撇，比向那份報告。

　　「一張紙片是說下午三點沒錯，」班克斯說：「但另一張只是書籍的頁碼，你為什麼認為是今天？」

　　「那不是書本的頁碼。」萊姆揚起一邊眉毛，知道他們還是不懂。「有邏輯點！嫌犯留下線索的唯一理由，就是想告訴我們一些事。如果這點成立，那八二三這個數字就不光只是一個頁碼，因為根本沒有線索能和任何書籍連結。所以，如果這個數字不是代表頁碼，那會是什麼？」

　　兩人沉默無語。

　　萊姆惱怒了，他厲聲說：「這是日期！八二三，八月二十三號，今天下午三點就有事要發生。還有，現場不是有一團纖維嗎？那是石綿。」

　　「石綿？」塞利托問。

　　「就寫在報告裡？沒看見那些分子式嗎？角閃石、二氧化矽，那就是石綿，我不懂皮瑞提為什麼把它送去聯邦調查局。所以，我們有不該出現在鐵軌路基上的石綿，又有一根只有頭部生鏽、螺紋部份卻沒有的螺絲釘，這表示它曾被拴在某個地方很久很久，是最近才剛拆下的。」

　　「也許是從泥土裡挖出來的，」班克斯提出意見，「在歹徒挖掘坑洞的時候？」

　　萊姆說：「不可能。在中城，床岩距離地表很近，這表示土壤富含水份。從西三十七街到哈林區，泥土中的水分含量都很高，只要幾天就能讓鐵釘完全生鏽。如果這根螺絲釘埋在土裡，一定會完全生鏽，不會只有頭部。所以，它是歹徒從某個地方卸下來，帶到現場，刻意遺留在那。還有那些砂子……想看看，怎麼會有一堆白砂出現在曼哈頓中城的鐵路上？那裡的土壤成分是壤土、粉土、花岡岩、硬磐和軟土。」

　　班克斯想開口，但立即被萊姆打斷。「還有，為什麼這些東西全堆放在一起？哎，我們的不明嫌犯想告訴我們一些事，你最好打賭他是。班克斯，那扇進入刑案現場的門查得如何？」

　　「你說對了，」這年輕人說：「他們在埋屍處北邊一百呎外找到一道門，被人從裡面打開。你還說對了指紋的事，什麼都沒有，也沒有輪胎痕跡或任何證據。」

　　一綹石綿、一根螺絲釘、一張撕碎的報紙……

　　「刑案現場呢？」萊姆問：「還在封鎖中嗎？」

　　「撤除了。」

　　林肯．萊姆雖全身癱瘓，肺活量卻強得驚人。他大聲吐出一口氣，表達出強烈的厭惡。「是誰犯這種錯？」

　　「不知道，」塞利托支支吾吾說：「也許是現場指揮官。」

　　萊姆知道這個人是皮瑞提。「那你們就只能受限於現有的東西了。」

　　不管任何線索，不管歹徒是誰，他在意的是那些報告中提到或根本未找到而已永遠消失的證物，現在已經被那些警察、圍觀者和鐵路工人踩壞。偵查工作──訪問現場附近居民、偵訊目擊者、發掘線索之類的傳統辦案工作！都可以從容不迫，但刑案現場本身的勘驗工作必須「雷霆萬鈞」地進行。萊姆就這麼要求偵查資源組的成員。他開除過很多人，只因為他們的工作速度達不到他的要求。

　　「皮瑞提自己勘驗現場？」萊姆問。

　　「皮瑞提帶了一票人去。」

　　「一票人？」萊姆皺起眉頭。「什麼叫做一票人？」

　　塞利托看向班克斯。班克斯說：「四名攝影人員、四名採樣人員、八名搜證人員，還有值班的驗屍官。」

　　「八個刑案現場搜證人員？」

　　在處理刑案現場時存在一種鐘型曲線。就單件兇殺案而言，兩名執行人員被認為是最有效率的。獨自一人可能會漏失一些東西，三人以上漏失的東西可能更多。林肯．萊姆總是一個人勘察現場。他會讓採樣人員做指紋採集工作，讓攝影人員拍攝拍立得相片和錄影。但走格子搜索證物總是他自己一個人來。

　　皮瑞提是六、七年前被萊姆應徵進來的，他是有錢的政客之子，過去曾表現出一種良好的、照本宣科的刑案現場勘察術。刑案現場勘察小組是炙手可熱的部門，永遠有一堆人排隊等著加入這個單位。為過濾掉一些人，萊姆總喜歡給那些申請者看「家庭相簿」──毛骨悚然的刑案現場相片合集。有些警察會臉色發白，有些會竊笑。有些人會若無其事地交還相簿，揚揚眉毛，彷彿在問：這沒什麼嘛？而後者就是林肯．萊姆會錄取的人。皮瑞提曾是其中之一。

　　萊姆發現塞利托正看著他。塞利托剛才問了個問題，但萊姆沒聽見，於是這位警探又重複一遍：「你會和我們一起辦這件案子，你會吧，林肯？」

　　「和你們一起辦案？」他笑得咳起嗽來。「我不能，隆恩，絕對不行。我只是丟幾個點子給你們而已，你們已收到，也執行了。湯瑪斯，幫我把貝格找來。」他現在已經後悔延後他和安樂死醫生的密談時間了，也許現在還來得及，他無法忍受再等待一、兩天才能「過去」。還有星期一……他不想死在星期一，那太平凡了。

　　「你沒說『請』。」

　　「湯瑪斯！」

　　「好吧！」這位年輕的看護說，舉手做投降狀。

　　萊姆看向床邊桌，看著剛才那個瓶子、藥丸和塑膠袋擺放的地方。這些東西離他如此接近，但就像林肯．萊姆生命中的所有事物一樣，他就是無法伸手觸及。

　　塞利托打了通電話，電話，接通，他的腦袋就不停點著。他報出自己的名字，牆上的時鐘也剛好敲出十二點三十分的聲響。

　　「是，長官。」塞利托壓低的聲音變得十分尊敬。是市長，萊姆猜想。「關於甘迺迪機場綁架案，我和林肯．萊姆談過了……是，長官。他對這件案子有些看法。」這位警探走到窗邊，眼神茫然地看著游隼，想對這位負責全世界最神祕的城市之治安的人解釋一件難以說明的事。他掛斷電話，轉身看著萊姆。

　　「他和局長都要你，林肯。他們表明要你，威爾森本人。」

　　萊姆笑了。「隆恩，你看看這個房間，看看我！這像還能辦案的樣子嗎？」

　　「普通案子就不行，但這次案件並不普通，對吧？」

　　「對不起，我沒有時間，我已和醫生約好要進行治療。湯瑪斯，你打電話了嗎？」

　　「還沒，我馬上就去。」

　　「現在！快點！」

　　湯瑪斯看看塞利托，慢慢走到門口，離開房間。萊姆知道他不會打這通電話。這混帳東西。

　　班克斯摸著臉上一塊刮鬍刀留下的疤痕說：「只要給我們一些想法就行，拜託。你說這個不明嫌犯他……」

　　塞利托揮手要他閉嘴，自己則仍直直盯著萊姆。

　　哼，你這傢伙，萊姆心想，老套的沉默。我們多麼痛恨這種沉默，會拿話以最快的速度填補。有多少目擊者和嫌犯都曾屈服在這種無法忍耐、讓人受不了的沉默。畢竟，他和塞利托曾經是對好搭檔。萊姆熟悉證物，而隆恩．塞利托熟悉群眾。

　　兩個人構成的絕佳拍檔。若說還要加上第三者，那就是嚴肅的科學知識。

　　塞利托的眼睛瞄向刑案現場報告。「林肯，你覺得今天下午三點會發生什麼事？」

　　「我沒有任何想法。」萊姆斷然說。

　　「沒有嗎？」

　　再簡單也不過，隆恩，告訴你也無妨。

　　終於，萊姆說：「他會殺掉計程車裡的那個女人，而且用極殘酷的手段。我敢保證，這次他的手段足以和活埋人媲美。」

　　「天啊！」站在門邊的湯瑪斯輕輕發出一聲驚呼。

　　他們為什麼不能別來煩他？如果告訴他們他脖子和肩膀承受的痛苦，能不能有任何幫助？還是告訴他們那讓人無力的奇特幻痛在他怪異的身體裡亂竄？告訴他們他已對每天例行的折磨、對所有事物都感到精疲力竭？還是告訴他們那最令人無法忍受的疲憊──必須依賴他人而活？

　　也許，他可以告訴他們那隻蚊子的事。昨晚有隻蚊子飛進房間，在他頭上低空盤旋了一個小時；萊姆不停搖頭趕開蚊子，頭都甩暈了，最後終於讓那隻蚊子停在他耳朵，讓牠叮咬那個部位──這是萊姆唯一可以貼著枕頭摩擦以減輕搔癢的部位。

　　塞利托揚起一邊眉毛。

　　「就今天，」萊姆嘆口氣，「只有一天，就這樣。」

　　「謝謝，林肯。我們欠你太多了。」塞利托拉了一張椅子過來在床邊坐下，又朝班克斯點頭，示意他也這麼做。「好吧，快告訴我們你的看法，那個混蛋到底玩什麼把戲？」

　　萊姆說：「沒那麼快，我不能一個人工作。」

　　「有道理。你想要誰來幫你？」

　　「我要一位偵查資源組的技師，要實驗室裡程度最好的那個，叫他帶基本裝備到這裡來。我們最好準備一支機動部隊，負責緊急救援任務。喔，我還要打一些電話。」萊姆邊說邊看著那瓶擺在櫃子上的蘇格蘭威士忌，想起貝格放在手提箱裡帶來的那瓶白蘭地。要他死前喝那種廉價的東西他絕對不幹。在他解脫前喝的酒，應該是陳放十六年的樂嘉富林純麥威士忌，或香味充足陳放十年以上的麥卡倫威士忌。或者，為何不……兩瓶都喝。

　　班克斯掏出自己的行動電話。「你想打到哪？我的電話只能……」

　　「國內電話。」

　　「本地的嗎？」

　　「當然不是。」萊姆吼道。

　　塞利托說：「他的意思是要有人負責打電話，在總部那裡。」

　　「喔。」

　　「打到下城區去，」塞利托說：「要他們派三、四個人來讓我們調度。」

　　「隆恩，」萊姆問：「今天早上誰負責做死者的偵查工作？」

　　班克斯強忍住笑意。「是哈迪男孩。」

　　萊姆冷冷瞪了他一眼，讓他臉上的笑頓時僵住。「是貝迪和索爾警探，長官。」班克斯馬上更正。

　　但這時塞利托也笑了起來。「大家都叫他們『哈迪男孩』，林肯，這兩個人你不認識，他們是從下城區的兇案組調來的。」

　　「他們除了長得很像以外，」班克斯解釋：「還有，呃，他們說話的方式也有一點好笑。」

　　「我不要喜劇演員。」

　　「不，他們很優秀，」塞利托說：「是我們最好的訪談員。你知道去年在皇后區綁走八歲女娃的那個野獸嗎？那件案子就是貝迪和索爾做的偵訪。他們訪談過整個社區，總共做了二千二百份訪談紀錄，所以我們才能順利救出那個女娃。我們一知道今天早上那名被害人是甘迺迪機場的旅客，威爾森局長立刻親自下令要他們兩個上陣。」

　　「他們目前在做什麼？」

　　「正在訪問鐵路附近的目擊者，詢問有關那司機和計程車的事。」

　　萊姆對站在門邊的湯瑪斯吼叫：「你打電話給貝格了嗎？沒，你當然沒有。『反抗』一詞對你有任何意義嗎？好，你至少該讓你自己有用點，過來把刑案現場報告拿近些，啟動翻頁機。」他點頭比向翻頁機。「那東西真該死，簡直就是Edsel①。」

　　①Edsel，五〇年代福特汽車生產的車系，僅在市場上曇花一現，之後便沒沒無聞了。

　　「你今天心情不是很好嗎？」看護湯瑪斯回嘴說。

　　「拿高點，我這個位置會反光。」

　　他看了一分鐘報告，然後抬起頭。

　　塞利托正在講電話，但萊姆打斷他。「不管今天下午三點會發生什麼事，只要我們找到他說的地點，那裡即將成為刑案現場。我需要有人去那裡工作。」

　　「很好，」塞利托說，「我打電話給皮瑞提，丟給他一根骨頭安撫他一下。我知道他一定會很不高興，因為我們偷偷到這裡找你。」

　　萊姆不悅地說：「我有要求找皮瑞提嗎？」

　　「可他是偵查資源組的紅人。」班克斯說。

　　「我不要找他，」萊姆咕噥說：「我要的是其他人。」

　　塞利托和班克斯互換一個眼神。塞利托露出微笑，無意義地撫弄他襯衫上的縐紋。「林肯，不管你要誰都可以。記住，你就是今天的國王。」

　　※※※

　　她看見一個模糊的眼睛。

　　譚美珍．柯法斯，田納西州東部山地來的金髮女郎，紐約大學商學院畢業的匯市交易員，已從深沉的夢境中游上岸。她的頭髮糾纏地貼在臉頰上，一道道汗水沿著臉龐、脖子和胸口流下。

　　她發現自己春見一個黝黑的眼睛──那是生鏽水管的圓洞，直徑大約六吋，蓋住洞口的盤子已被人拆下。

　　她吸了幾口氣，空氣潮濕而充滿霉味。她的嘴巴仍被膠帶封住，悶熱的塑膠和黏劑味道滲入嘴裡。很苦。

　　約翰呢？她想知道他到哪去了？她拒絕回想昨晚在地下室聽見的那聲巨響。她是在田納西州東部長大的，很清楚槍聲聽起來是什麼樣子。

　　求求你，她為她的老闆祈禱，請讓他平安吧。

　　保持冷靜，她憤怒地對自己說。妳他媽的又哭了，妳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在地下室槍聲響後，她失去控制，完全崩潰，慌亂大哭，封住嘴巴的膠帶差點讓她窒息。

　　沒錯，要冷靜。

　　看著那根水管的黑眼睛，假裝它在對妳眨眼，那是妳守護天使的眼睛。

　　譚美珍坐在地上，被包圍在無數根水管管道和如蛇般蜿蜒的電纜線路中。這裡熱得很，還有水珠不斷從她頭頂上方的古老橫樑上滴落，唯一的光源僅來自那五、六顆小小的黃色燈泡。她發現在她正上方有塊告示牌，雖然看得見告示牌邊緣的紅底色，上面寫些什麼卻看不清楚，只能看見文字最後有個粗大的驚嘆號。

　　她又掙扎了一下，但手銬把她箍得很牢，緊緊柑住了骨頭。她喉嚨深處發出絕望的呼喊，一種動物的哭聲。但她嘴上的厚膠帶以及不斷轉動的機械聲卻吞噬了她的聲音，沒人聽得見她的哭喊。

　　那個黑眼睛仍凝視著她。你會救我，是嗎？她心想。

　　突然，一陣叮噹聲打破了沉默，是鐵鐘的聲音，距離很遠，像船的艙門被猛然關上的聲音。這個聲音發自水管深處，來自那個友善的眼睛。

　　她猛扯銬在水管上的手銬想站起來，但只能稍微移動幾吋。

　　好，別慌，保持輕鬆。妳不會有事的。

　　這時，她抬起頭，剛好看見上方的告示文字。在剛才掙扎的時候，她的身子挺直了些，頭部也偏到了一旁，歪斜的角度足已讓她看清那些文字。

　　噢，不！噢，我的天老爺……

　　她的淚水又流下了。

　　她想起母親，想起她頭髮向後梳的圓臉，想起她穿著那件矢車菊藍家居服的樣子。她想像母親正低聲對她說：「沒事，親愛的，別擔心。」

　　但她無法相信這些話。

　　她相信的是告示上寫的文字：

　　『高度危險！高熱強壓蒸氣，切勿擅自移開水管蓋。欲進行維修事宜，請聯絡統一愛迪生公司。高度危險！』

　　那個黑色的眼睛仍瞪著她，那是一個高壓蒸氣水管的洞口。它筆直地對準她胸口粉紅色的肌膚。從水管深處的某個地方，又傳來另一聲金屬碰撞的叮噹聲，那是工人錘擊的聲音，正在鎖緊水管老舊的接頭。

　　譚美珍．柯法斯哭了又哭。之後，她又聽見另一聲叮噹，接著是一聲遙遠的噴氣聲，非常微弱。在淚光中，她彷彿看見，那隻黑色的眼睛終於對她眨了眼。

5

　　「現在的狀況是，」林肯．萊姆大聲說：「有一位被害人遭挾持，下午三點將是最後時限。」

　　「沒有贖金要求。」塞利托替萊姆補充了一句，便又轉頭回去小聲講起電話。

　　「傑瑞，」萊姆對班克斯說：「向他們簡報今天早上現場的情況。」

　　好久不曾有這麼多人聚集在林肯．萊姆這個陰暗的房間了。在意外發生後，偶爾會有幾個朋友在未事先告知之下突然來訪（反正萊姆一定在家，哪也去不了），但他的態度讓這些人下次不願再來。他也不再回電話，越來越不喜歡與人接觸，漸漸變得孤寂冷僻。他曾為了打發時間而寫了一本書，爾後，在下一本書的靈感尚未出現前，他只好不斷閱讀。在他覺得煩悶時，也會看看租來的錄影帶、付費電視節目或聽音樂。後來他連電視和音響都不想碰，整天只盯著盡職的看護替他貼在病床對面牆壁上的名畫海報。到最後，連這些東西也都引不起他興趣了。

　　完全孤寂。

　　這都是他親手造成的。現在，他是多麼懷念這種孤寂。

　　在房裡踱來踱去、一臉緊張的，是體格矮小結實的吉姆．波林。本來承辦這件案子的警官是隆恩．塞利托，但像這種大案子需要有隊長級的警官負責指揮，因此波林便自告奮勇接下這個任務。這件案子就像一顆定時炸彈，會在一瞬間摧毀一個人的警察生涯，因此局長和警局上下都很高興由他來攔截這個砲火。他們人人都練有高超的閃躲技巧，在記者招待會上，如果有記者質疑的問題太難答覆，他們就會用一些諸如「授權」、「指派」和「徵詢意見」的字眼，然後趕快把問題拋給波林。萊姆無法理解，世界上怎麼會有警察自告奮勇接下這種案子。

　　不過，波林確實是個怪人。就像紐約所有成功著名的兇案組警探一樣，這小個子男人在中城北區經過一番錘鍊。他火氣大得出名，有次曾殺死一名赤手空拳的嫌犯而惹上一堆麻煩。讓人意外的是，他居然巧妙地擺平了，讓法官相信此人涉及連續謀殺警察的「牧羊人案件」！讓萊姆受傷癱瘓的刑案。在破了這件眾所周知的大案後，波林升上隊長，歷經那種令人尷尬的中年轉變──脫下藍牛仔褲和西爾斯①襯衫，換上布魯克斯兄弟②西服（今天他穿的是一套海軍藍卡文克萊西裝），開始踏上官場之路，費力爬向警察總局高處的豪華辦公室。

　　①西爾斯（Sears）：美國大型百貨零售商。

　　②布魯克斯兄弟（Brooks Brothers）：美國首家男裝成衣零售店，以新潮西服及概衫聞名。

　　另一位警官靠在房裡一張桌子旁邊。此人是蓄著平頭、四肢瘦長的鮑爾．豪曼，他是緊急應變小組隊長，這個單位等於是紐約市警局的特警隊。

　　在班克斯結束簡報的同時，塞利托也講完電話，將行動電話關上。「是哈迪男孩。」

　　「有那輛計程車的消息嗎？」波林問。

　　「沒有，他們正在撥草尋蛇中。」

　　「有沒有線索透露她曾和不應該在一起的人交往？」波林問：「也許她的男友是精神病患？」

　　「沒有，她沒有男朋友，只偶爾和幾個男人約會過。看來不像被人盯上。」

　　「還是沒人要求贖金？」萊姆問。

　　「沒。」

　　門鈴響了。湯瑪斯走去開門。

　　萊姆向這逐漸接近的聲音來源看去。

　　一會兒後，看護湯瑪斯帶著一位穿制服的女警走上樓梯。萊姆遠遠看去，覺得她似乎非常年輕，但當她走近些，他才看出她的年齡可能有三十歲左右。這個女人身材很高，擁有時尚雜誌美女那種陰鬱的美。

　　我們觀看別人的方式，就等於是觀看自己。自從意外發生後，林肯．萊姆很少注意他人的身體，但現在卻發現她擁有高䠷身材、纖纖細腰和火紅頭髮。一般人見到這樣的女人，總會發出讚嘆：多漂亮的寶貝！然而，對萊姆而言，這種想法並未出現。這個女人讓他感到印象最深刻的地方，是她的眼神。

　　不是驚訝的眼神。很明顯，沒人事先告知她說他是個殘廢。她的眼神中有其他東西，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神情。看見他身體的狀況，似乎讓她覺得放鬆，完全和大多數人的反應相反。當她走進房間時，整個人顯得十分輕鬆愉快。

　　「妳是莎克斯警員？」萊姆問。

　　「是的，長官。」她說，制止住自己差一點伸出的手。「萊姆警探，你好。」

　　塞利托介紹她給波林和豪曼認識。她認得這兩個人，以前早聽過他們的名字。現在她的眼神又變得小心謹慎了。

　　她環顧這個房間，看著房裡的灰塵和幽暗。她的目光落在桌子底下一張半攤開的藝術海報上，那是「夜鶯」，愛德華．霍柏的作品，描繪深夜速食餐廳裡的寂寞人們，這是萊姆最後一張拋棄的畫作。

　　萊姆概略說明下午三點最後時限的情況，莎克斯冷靜地點點頭，但萊姆看見她的眼睛閃過某種情緒──恐懼？厭惡？到底是什麼呢？

　　傑瑞．班克斯──他手上戴的是學校紀念戒指而非結婚鑽戒──立刻被她的美麗吸引了，對她報以燦爛的笑容。但莎克斯只瞄了他一眼，堅定表明這裡不是談婚事的地方，而且可能永遠都不會。

　　波林說：「也許這是圈套，他想引誘我們到他設定的地方，說不定在那裡布下炸彈。」

　　「我不認為。」塞利托聳著肩說：「他何必這麼麻煩呢？如果你想殺警察，只需要在街上隨便找一個，對他開槍就行了。」

　　波林看著塞利托，又飛快轉到萊姆身上，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眾人想起正因為那件「牧羊人案」，萊姆才會出事受傷，落得這副模樣。

　　不過林肯．萊姆倒不在乎這種失言，他開口說：「我贊同隆恩的看法。不過我也交代搜索和監視或人質拯救小組要注意埋伏，我們這個嫌犯似乎有他自己的規則。」

　　莎克斯又看向那張霍柏的畫，萊姆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許那些在速食餐廳裡的人並不是真的寂寞，他仔細一想，這些人的神情竟是如此該死的滿足。

　　「我們現有的物證可分為兩類，」萊姆說：「第一類是標準物證，不是嫌犯刻意留下的，例如毛髮、纖維、指紋，也許還有血跡、足印。如果我們找得夠多，再加上一點幸運的話，這些物證會帶領我們到主要刑案現場，他所住的地方。」

　　「或他躲藏的洞穴，」塞利托補充說：「臨時棲身之地。」

　　「安全藏身處？」萊姆微笑，點點頭。「我敢賭你是對的，隆恩，他需要一個地方進行活動。」他又接著說：「第二類是誘餌物證，除了告訴我們時間和日期的碎紙片外，還有螺絲釘、一團石綿和砂子。」

　　「這是他媽的清道夫搜獵遊戲。」豪曼罵道，舉起一隻手揮過他的大平頭。他的模樣就和萊姆記憶中的當年那個訓練班長沒有兩樣。

　　「所以我能告訴上級長官，我們有機會在時限內找到人質？」波林問。

　　「我想是的。」

　　隊長撥了電話，走到房間角落去講。一掛斷電話，他便抱怨說：「市長和局長在一起，再過一小時他們就要舉行記者招待會了。我得趕過去，確保他們拉鍊都拉上，而且老二還在褲襠裡。還有什麼消息可以讓我告訴那些大人物？」

　　塞利托瞄向萊姆，萊姆則搖搖頭。

　　「目前沒有。」塞利托說。

　　波林把他的行動電話號碼寫給塞利托後便走了，幾乎用跑的離開房門。

　　一會兒後，一個細瘦、禿頭的三十多歲男人慢慢爬上樓梯。這個人是梅爾．柯柏，他看起來還是和以前一樣傻不隆咚，像情景喜劇中那種窩囊廢鄰居。他後面跟著兩個年輕的警察，搬著一個大箱子和兩個手提箱，每個都似乎重達一千磅。這兩個警察把東西卸下後就離開了。

　　「梅爾。」

　　「警官。」柯柏走向萊姆，握了握他已毫無感覺的手。萊姆注意到，他是今天所有客人中唯一碰觸到他身體的人。他和柯柏是一起工作多年的老同事。柯柏擁有有機化學、數學和醫學學位，是指紋、ＤＮＡ和刑事復原的認證專家，也是擅長物證分析的好手。

　　「近來好嗎？世界第一的刑事鑑識家？」柯柏向他問好。

　　萊姆和善地對他笑了。這個稱號是多年前報紙記者封給萊姆的，當時聯邦調查局竟破天荒地，聘請僅擁有市警局警察身分的他，擔任調查局物證反應小組（PERT）的顧問。記者不滿意「刑事科學家」或「刑事專家」這種字眼，便給萊姆起了「刑事鑑識家」的封號。

　　其實這名詞早已流行了許多年，在美國最早被應用在傳奇人物保羅．李蘭．科克身上，他是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犯罪學院院長。這個學院是全美第一所，創辦人是更具傳奇性的柏克萊警察局長奧古斯特．佛瑪。最近，這個頭銜變得時髦起來，全國所有刑事技術人員在雞尾酒會上走向金髮美女搭訕時，都會說自己是「刑事鑑識專家」，而不再以「刑事科學家」自稱。

　　「這是每個人的夢魘，」柯柏說：「你上了計程車，才發現手握方向盤的是個神經病。而且因為聯合國會議的關係，全世界都在注視紐約這個大蘋果城，難怪他們為了這件案子跑來把你挖出來。」

　　「你母親還好吧？」萊姆問。

　　「還是不停抱怨身上這兒疼哪裡痛，卻還是比我健康。」

　　柯柏和年邁的母親一起住在皇后區的獨棟小屋裡，那也是他出生的地方。他的嗜好是跳交際舞，尤其是探戈，可說是一等一的高手。或許因為如此才引起警察同僚的閒話，偵查資源組的人更盛傳他有同性戀傾向。萊姆對他手下的私生活毫不感興趣，但是當柯柏終於把他交往多年的女友葛麗泰──在哥倫比亞大學教高等數學的北歐美女──介紹給大家認識時，萊姆也和所有人一樣大吃一驚。

　　柯柏打開那個大箱子，箱內鋪有絲絨。他從箱中拿出三台大型顯微鏡的零件，開始進行組裝。

　　「哎呀，電壓不夠。」他瞄向房裡的插座，頓時洩了氣，把鼻梁上的金邊眼鏡往上一推。

　　「因為這裡是一般住家，梅爾。」

　　「我還以為你住在實驗室裡呢，沒想到會這樣。」

　　萊姆看著這三架儀器：標準複合式顯微鏡、相位差顯微鏡和偏光顯微鏡，每台都又黑又灰，已經用舊了，似乎正是他使用超過十五年的那套儀器。柯柏又打開那兩個公事箱，裡面裝有「巫師先生」③的瓶瓶罐罐和各式科學儀器。忽然間，萊姆又想起了那些名詞，那些曾是他日常生活語彙一部份的字眼。EDTA真空血液收集管、醋酸、二甲基聯苯胺、光靈敏試劑、瑪加那刷、魯亨曼紫色現象……

　　③巫師先生（Mr.Wizard）：美國電視節目，內容與科學教育相關。

　　這瘦小的男人環顧房間。「這裡簡直和你以前的辦公室沒兩樣，林肯。你這樣怎麼找得到東西？哎，我需要一點空間位置。」

　　「湯瑪斯。」萊姆抬頭比向東西放得最少的那張桌子。他們搬走桌上的雜誌、報紙和書籍，露出萊姆已一年沒見過的木頭桌面。

　　塞利托看著刑案現場報告。「該怎麼稱呼這個不明嫌犯？我們還沒有案件編號。」

　　萊姆瞄向班克斯。「選個號碼，任何號碼都行。」

　　班克斯提議道：「就用那個頁碼好了，代表日期的那個。」

　　「不明嫌犯八二三號。不錯。」

　　塞利托把這個號碼註記在報告上。

　　「呃……對不起？萊姆警官？」

　　說話的是那位女巡警。萊姆轉頭看她。

　　「我中午應該到大樓去報到。」大樓是警察的行話，意思是指警察總局。

　　「莎克斯警員……」剛才萊姆一時忘了她的存在。「妳是今天早上第一個趕到鐵路邊命案現場的警察？」

　　「沒錯，是我呼叫後來的人支援。」她回答萊姆的問題，卻看著湯瑪斯說。

　　「我在這，警員，」萊姆厲聲說，強忍住怒火。「在這裡。」他最氣惱的就是必須透過另一個人才能對他說話的人，痛恨他們非得看著「健康」的人才能說話。

　　她飛快把頭轉過來，立刻糾正自己的行為。「是，長官。」她說。她的語氣溫和，眼神卻十分冰冷。

　　「我已經退職了，妳叫我林肯就好。」

　　「請你趕快處理好嗎？」

　　「處理什麼？」他問。

　　「你們叫我來的原因啊！我很抱歉，是我沒想清楚。如果你要我道歉，我馬上照辦。只是，我到新單位報到的時間已經遲了，也沒機會打電話給我的主管。」

　　「道歉？」萊姆問。

　　「問題是，我根本沒有任何處理刑案現場的經驗，當時只是憑直覺行事罷了。」

　　「妳在說什麼？」

　　「說我擋下火車和封鎖第十一街的事。都是我的錯，才會讓參議員耽誤他在紐澤西州的演說，也讓一些聯合國會議代表來不及從紐華克機場趕到會場。」

　　萊姆咯咯笑了。「妳知道我是誰嗎？」

　　「嗯，你的名字我當然聽過。我還以為你已經……」

　　「死了？」萊姆問。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其實她的確是。她馬上又說：「在學校我們都用你的書當教科書，但我們都沒有聽過你的消息。就個人而言，我是說……」她抬頭看著牆壁，堅定地說：「以我的判斷，身為第一個趕到現場的警察，我認為最好擋下火車，並封鎖街道以保護刑案現場。所以我就這麼做了，長官。」

　　「叫我林肯。怎麼稱呼妳……」

　　「我……」

　　「妳叫什麼名字？」

　　「艾米莉亞。」

　　「艾米莉亞。是取自那位女飛行家④嗎？」

　　④女飛行家：指艾米莉亞．鄂爾哈特（Amelia Esrhart），首位完成女性橫跨大西洋之個人飛行的飛行家，後來於一九三七年在太平洋某處墜機。

　　「不，長官，是家族的名字。」

　　「艾米莉亞，我不要妳道歉。妳是對的，錯的人是文生．皮瑞提。」

　　塞利托被這句輕率的話嚇了一跳，但林肯．萊姆毫不在乎。畢竟，他是世界上少數在美國總統走進房間時仍能把屁股黏在墊子上的人之一。

　　他繼續說：「皮瑞提指揮現場的方式，似乎總以市長馬首是瞻，而那是天字第一號把事情搞砸的方法。他還用了太多人，更離譜的錯是讓火車和交通移動，而且，他根本不應該把現場開放得那麼早。如果我們還能保持現場封鎖，誰知道呢，說不定我們會找到一張簽了姓名的信用卡收據，或一個又大又漂亮的指紋。」

　　「或許吧，」塞利托謹慎地說：「但這些事我們自己知道就好了。」他的目光轉向莎克斯、柯柏和年輕的傑瑞．班克斯，沉默地下達這個不是命令的要求。

　　萊姆不屑地笑了一聲，對此表示嗤之以鼻。接著他轉頭看向莎克斯，逮著她就像班克斯今天早上一樣，正打量著他蓋在黃紅色毯子下的雙腳和身體。他對她說：「我請妳來這裡，是要妳替我們到下一個刑案現場工作。」

　　「什麼？」這次沒有翻譯官解釋了。

　　「替我們工作，」他簡短地說：「下一個刑案現場。」

　　「可是……」她笑了起來。「我又不是偵查資源組的人，我只是個巡警，從未到刑案現場工作過。」

　　「這次的案件非比尋常，正如塞利托警官會告訴妳的，這次真的很詭異。沒錯吧，隆恩？的確，如果這是典型的刑案現場，我就不需要妳了。但這次我們需要一雙全新的眼睛。」

　　她看向塞利托，他卻無話可說。「我只是……我對這工作完全不在行。」

　　「好吧，」萊姆很有耐心地說：「妳想聽實話嗎？」

　　她點點頭。

　　「我需要的那個人，必須有勇氣站在鐵軌上擋住火車以保護刑案現場，和承受繼之而來的責難。」

　　「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長官──林肯，但是……」

　　萊姆打斷她。「隆恩。」

　　「莎克斯警員，」這位資深警官對她說：「沒人叫妳選擇，妳已被派來參與這次任務，協助進行刑案現場處理工作。」

　　「長官，我必須提出異議。我才剛調離巡警隊，這是今天的事。我有醫院證明，一小時前才剛生效。」

　　「醫院證明？」萊姆問。

　　她猶豫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他雙腳一眼。「我有關節炎。」

　　「真的嗎？」萊姆問。

　　「慢性關節炎。」

　　「真是不幸啊！」

　　她很快接著說：「今天早上我會出來執勤，只是因為有人患思鄉病請了假，我根本沒料到會這樣。」

　　「很好，這樣吧，我倒有別的計畫，」林肯．萊姆說：「現在讓我們先看看一些物證。」

6

　　「那根螺絲釘。」

　　他想起刑案現場基本守則：首先分析最特別的證物。

　　湯瑪斯把裝有螺絲釘的塑膠袋拿在手上，顛來倒去，讓萊姆仔細研究。這根金屬短釘一半生鏽，半沒有。很鈍，有磨損痕跡。

　　「你們確定找過指紋了？試過微粒試劑嗎？暴露在自然環境下的證物最好用這種東西。」

　　「做過了。」梅爾．柯柏確認說。

　　「湯瑪斯，」萊姆吩咐他：「把這些頭髮從我眼睛弄走！梳到後面去。我今天早上就叫你梳到後面。」

　　這位看護嘆了口氣，撥理那些糾纏垂落的黑髮絲。「看看你的頭髮。」他低聲對萊姆說，口氣很不高興。而萊姆輕蔑地扭動了一下頭部，結果把頭髮弄得更亂。艾米莉亞．莎克斯陰陰慍溫地坐在角落，雙腿放在椅子下，擺出短跑選手起跑的姿勢。的確，她看起來就像準備好隨時離開，只等待那聲槍響。

　　萊姆繼續看著那根螺絲釘。

　　在他擔任偵查資源組組長時，曾著手建立資料庫，就像聯邦政府的車漆破片索引或煙酒槍械管制局的煙草檔案。他建立了一系列的資料庫：纖維、布料、輪胎、鞋子、工具、機油和變速箱油。他花了數百小時整理清單，建立索引並相互參照比對。

　　儘管萊姆在任期間如此積極建樹，但是，偵查資源組卻從未想到將所有五金零件歸類建檔。他納悶當時為何沒有想到，不但氣自己那時沒利用時間做，也氣文生．皮瑞提竟和他一樣沒想到這點。

　　「我們必須打電話給東北部每個螺絲釘製造商和批發業者，不，要打給全國。問他們是否製造此型螺絲釘，還要問他們賣給了誰。把這根螺絲釘的資料和照片傳真到聯絡處的調度員那裡。」

　　「天啊，這樣可能有一百萬家，」班克斯說：「每家艾斯五金用品店和西爾斯大賣場都要查的話。」

　　「應該不至於，」萊姆回他：「這一定是有用的線索，如果沒意義，他一定不會留在現場。我敢保證，這根螺絲釘的來源範圍一定很小。」

　　塞利托撥了通電話，講了幾分鐘後，他抬起頭。「我找到調度員了，林肯，總共有四個人。我們該到哪裡拿製造商名單？」

　　「派一個警察到第四十二街，」萊姆回答：「到市立圖書館，那裡有公司行號名錄。一拿到後，就叫那幾個調度員開始從工商黃頁一家一家打。」

　　塞利托把這些話轉述給電話另一端的人。

　　萊姆看了時鐘一眼。現在是一點三十分。

　　「再來，那團石綿。」

　　剎那間，這個字在他腦海裡亮了起來。他感覺身體起了一陣劇烈搖動──來自應該感覺不到任何搖動的部位。好像有什麼東西和石綿相似？他好像曾讀過或聽到什麼和石綿有關的東西，而且似乎就在最近──雖然林肯．萊姆已不再信任自己的時間感。當你躺平僵凝在同一個地方，一個月一個月地過下去，時間會慢得近似死亡。讓他靈光乍現的事，也許是他兩年前讀到的。

　　「我們對石綿有哪些認識？」他若有所思地說。沒有人回答，但這並不重要；他會回答自己的問題，反正他總喜歡這樣做。石綿是複合分子，矽酸鹽聚合物。它不會燃燒，就像玻璃一樣，因為已經被氧化了。

　　在過去，萊姆與刑事人類學家和齒科專家一起到刑事現場工作時，經常發現命案所在的地方是以石綿為建材的建築物。在勘察過程中他們必須全程戴上口罩，口罩那種特殊的味道至今他還忘不了。事實上，他現在激起來了，在三年半前，有人發現被丹尼．謝爾菲德殺害的警員陳屍在地下鐵市政府站的機房裡，當時那裡就正在進行石綿污染物拆除工作。那時萊姆彎身爬進工地，慢慢從那個警員淡藍色短衫上挑起一根纖維時，卻聽見橡木樑柱發出嘎吱呻吟聲。或許是口罩救了他一命，才沒讓他被崩下來的灰塵和泥土嗆死。

　　「也許他把她帶到石綿污染清理場。」塞利托說。

　　「有可能。」萊姆同意。

　　塞利托對他那位年輕的助手下令說：「打電話給環保署和市政府環保局，看現在有沒有正在進行石綿清理工作的場地。」

　　班克斯立刻撥了電話。

　　「鮑爾，」萊姆問豪曼：「你的人可以隨時調度嗎？」

　　「都準備好了，」這位緊急應變小組指揮官很肯定地說：「不過我得告訴你，我們有一半的人被綁在聯合國會議會場，被借去執行特別勤務和維護聯合國安全。」

　　「環保署有消息了。」班克斯對豪曼揮手，他們退到房間角落，搬開幾疊書。當豪曼展開一張緊急應變小組的紐約戰術地圖時，有個東西啪噠一聲掉在地上。

　　班克斯跳了起來，「天啊！」

　　從萊姆所在的角度，他無法看到那個掉下來的東西。豪曼猶豫一下，才彎腰拾起一塊泛白的脊椎骨，放回桌上。

　　萊姆感覺到幾雙眼睛正看著他，但他沒說任何關於那骨頭的事。豪曼拿著油筆俯身在地圖上，班克斯拿著電話，報出電話那端告知的有關石綿清理場的位置資訊，讓豪曼一一在地圖上圈起。顯然這種地點有很多，遍布在這城市的五個行政區。這真令人洩氣。

　　「必須再把範圍縮小一點。我們來看看那些砂子。」萊姆對柯柏說：「用顯微鏡檢查，告訴我你看到什麼。」

　　塞利托把裝有砂粒的證物袋交給技師柯柏，柯柏把裡面的東西全倒在，個搪瓷檢測盤上，閃耀的粉末立刻揚起一小陣煙霧。砂粒中還有一顆石頭，磨得很平，落進這堆粉末之中。

　　林肯．萊姆的喉嚨哽住了。不是被他現在看到的東西影響──他還不知道他看到的是什麼──而是那陣神經衝動，從他腦部發出，卻消失在半途，傳不到他已毫無知覺的右手。那是一股想抓起鉛筆戳進砂堆探刺的衝動。一年多來，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這個衝動，差點讓他流下眼淚。而他唯一的安慰是想到那一小瓶紅中藥丸和塑膠袋，貝格醫生為他帶來的──剛才他就出現在這個房間，像要來救贖他的天使。

　　他清清喉嚨。「找指紋！」

　　「什麼？」柯柏問。

　　「那顆石頭。」

　　塞利托詫異地看著他。

　　「這顆石頭原本不屬於那裡，」萊姆說：「差別之大就像蘋果和橘子，我想知道為什麼。找指紋。」

　　柯柏用瓷頭鑷子夾起這顆石頭，仔細檢查。他戴上護目鏡，用強力聚光燈束照射這顆石頭。

　　「沒東西。」柯柏說。

　　「真空金屬沉澱呢？」

　　在種種從非滲透性表面採集指紋的技術中，真空金屬沉澱算是凱迪拉克級的。將受測物置於真空密閉空間中，蒸發黃金或鋅；這些金屬會覆蓋在看不見的指紋上，顯現出清楚的紋路渦旋。

　　但柯柏沒帶真空金屬沉澱機來。

　　「你到底有什麼東西？」萊姆不高興地問。

　　「蘇丹黑①、物證安定顯影劑、碘劑、氨基黑、DFO②和甲基紫、瑪加那刷。」

　　①蘇丹黑：Sudan Black，一種檢驗試劑名。

　　②DFO：全名為1，8，DIAZAFLUOREN，9，ONE，刑事化學用於採集指紋之專用試劑，會對人體蛋白質中的氨基酸產生反應。

　　他還帶了能在可滲透表面上採集指紋的寧海德林，一罐採集平滑表面指紋專用的萬能膠。萊姆想起幾年前轟動刑事鑑識界的一個新聞：一位在日本服役的美國陸軍刑事實驗室技師，在用萬能膠修理一台破掉的相機時，意外發現黏膠蒸氣能顯現隱藏的指紋，而且效果強過所有專門設計來採集指紋用的化學藥物。

　　現在柯柏就是使用這種方法。他用鑷子把石頭放進小玻璃箱裡，在箱內的熱板上加了少量膠水。幾分鐘後，他取出石頭。

　　「有東西了。」他說。他揮上長波長UV粉末，然後用聚光燈強光照射。石頭正中央浮現一個清楚的指紋。柯柏用一比一的寶麗來CU─5型拍立得相機拍下照片，把相片拿給萊姆看。

　　「拿近些。」萊姆瞇起眼睛檢視。「很好！他是用轉的印上去的。」

　　「旋轉指紋」是指頭在物體表面轉動後留下的，和由單純撿起物體所留下的指紋不同。兩者之間的差別相當細微，只能從不同地方的紋路寬度判斷，不過萊姆一眼就瞧出來了。

　　「你看，這是什麼？」他若有所思說：「那條線。」在這個指紋上，有一道模糊的新月形痕跡。

　　「看起來很像……」

　　「沒錯，」萊姆說：「是她的手指甲。通常我們不會留意，但我敢說他一定確定我們會撿起這顆石頭，才會在上面留下印記，例如這個指紋。」

　　「他為什麼這麼做？」莎克斯問。

　　萊姆又生氣了，似乎沒人能像他一樣這麼快抓到重點。他很簡單地解釋：「他想告訴我們兩件事。第一，他要再次讓我們知道被害者是個女人，如果我們沒有從早上那具屍體找出關連的話。」

　　「為什麼？」班克斯問。

　　「加大賭注，」萊姆說：「讓我們更焦急，他故意讓我們知道還有個女人目前身處險境。他會評估被害人的價值，就像我們一樣，即使我們都不承認。」說到這裡，萊姆不經意地瞄見莎克斯的手。

　　他相當詫異，如此漂亮的女人，雙手手指卻慘不忍睹。她有四根手指包著厚厚的透氣繃帶，也有好幾根手指上面有已長出新肉的舊傷口，還有一根手指指甲根部外皮凝有一層棕色血跡。他也注意到，她眉毛下的皮膚有紅色發炎現象，他猜，這是拔眉毛所造成的。她耳旁還有一道明顯的抓痕。這些全都是自我傷害的習慣所造成的。除了藥丸和白蘭地，還有一百萬種方法可以用來傷害自己。

　　萊姆繼續說：「第二，他想告訴我們：我已經警告你了。他熟悉證物。他要說的是：省省力氣別查一般刑事物證了，我不會留下任何東西的。他是這麼想沒錯，但我們還是絕對會找到。你最好打賭我們會。」突然，萊姆皺起眉頭。「地圖！我們需要那張地圖。湯瑪斯！」

　　看護湯瑪斯說：「什麼地圖？」

　　「你知道我說什麼地圖。」

　　湯瑪斯嘆口氣。「完全不知道，林肯。」

　　萊姆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半對他人半對自己說：「鐵路地下道、走私用隧道和通路小門、石綿──這些都是老東西。他喜歡紐約歷史，我需要藍道地圖。」

　　「什麼地圖？在哪裡？」

　　「我寫書研究用的檔案，還會在哪？」

　　湯瑪斯翻尋檔案夾，抽出一張長長的橫式曼哈頓地圖影本。「這張嗎？」

　　「沒錯，就是這張！」

　　這是藍道．蘇維在一八一一年為這座城市的行政長官畫的地圖，當時他們正計畫建造棋盤化的曼哈頓街道。這張地圖是橫向繪製的，原本在南邊的砲台公園放到了最左邊，北邊的哈林區則在地圖最右邊。在這種方式繪製下，曼哈頓島的形狀看起來很像一隻活跳跳的狗，抬起窄小的腦袋想攻擊咬人。

　　「把它釘在那裡，很好。」

　　看護照他的話做了。萊姆說：「湯瑪斯，我們決定委託你了。隆恩，給他一塊警徽之類的東西。」

　　「林肯……」他低聲說。

　　「我們需要你，別害羞。你不是一直想當山姆．史培德③或高傑④嗎？」

　　「我只想當裘蒂．迦倫⑤。」看護回答。

　　「那讓你當潔西卡．佛萊契⑥好了！我要你幫忙側寫這次事件。快點，拿出你那枝老插在襯衫口袋擺好看用的萬寶龍鋼筆。」

　　③山姆．史培德（Sam Spade）：推理史上第一位冷硬派私家偵探。

　　④高傑（Kojak）：七〇年代美國電視偵探節目「高傑奇案錄」中的主角。

　　⑤裘蒂．迦倫（Judy Galand）：好萊塢演員，在短短十五年間拍了三十六部電影，成為二十世紀最受歡迎的演藝人員之一。

　　⑥潔西卡．佛萊契（Jessica Fletcher）：美國偵探推理小說作家。

　　這年輕人眼睛轉了轉，拿出他那枝派克鋼筆，並從一張桌子下拿出一疊染上灰塵的黃色信紙。

　　「不，我有更好的做法。」萊姆說：「挑一張海報，那些名畫海報，反過來貼，再用奇異筆在上面寫字。要寫大一點，這樣我才看得見。」

　　湯瑪斯挑了莫內的「睡蓮」，反過來貼在牆上。

　　「在最上面，」這位刑事鑑識家指示說：「寫『不明嫌犯八二三號』，然後畫出四個欄位『外表』、『住所』、『汽車』、『其他』。很好，現在我們要開始了。我們知道什麼和他有關的事？」

　　塞利托說：「汽車……他開的是黃色計程車。」

　　「沒錯。還有，在『其他』那欄裡，寫上他熟悉刑案現場處理工作。」

　　「由這點，」塞利托補充說：「也許表示他可能在監獄裡待過。」

　　「什麼意思？」湯瑪斯問。

　　「他也許有前科。」這位資深警探解釋。

　　班克斯說：「我們要不要寫上他攜有一把柯爾特點三二手槍？」

　　「他媽的當然要。」他的老闆贊同。

　　萊姆又貢獻一點。「還有，他熟悉摩擦脊……」

　　「什麼？」湯瑪斯問。

　　「摩擦脊──指紋的意思。每個人手上都有一條條凸起的紋路，可以增加摩擦力。還有，寫下他可能在一間安全的房子裡進行犯罪活動。幹得好，湯瑪斯。看看他，他天生就是當警察的料。」

　　湯瑪斯瞪了萊姆一眼，退離牆邊，用手刷拂過襯衫，撥掉在牆邊黏上的蜘蛛網。

　　「好了，各位，」塞利托說：「這是我們對八二三號先生的第一個印象。」

　　□□□

　　不明嫌犯八二三號

　　…………

　　外表

　　？

　　…………

　　住所

　　●可能有安全的房子

　　…………

　　車輛

　　●黃色計程車

　　…………

　　其他

　　●熟悉刑案現場工作

　　●也許有前科

　　●熟悉指紋

　　●手槍：柯爾特點三二口徑

　　※※※

　　萊姆對梅爾．柯柏說：「再來，那些砂子。我們能從中判斷出什麼？」

　　柯柏把護目鏡往上掀到他蒼白的額頭上，取了一些樣本，放在載玻片上夾進偏光顯微鏡底下，調整顯微鏡刻度。

　　「嗯……很奇怪，沒有雙折射。」

　　偏光顯微鏡能看出晶體、纖維或其他物質的雙折射現象⑦。例如，海砂就會有極強的雙折射現象。

　　⑦雙折射現象：通常一單色光進入透明物體（如玻璃）時，會偏折向另一方向，但仍然是一束光。但是有些晶體（如方解石）卻不同，光通過此晶體時，會變成二束光，我們稱此晶體具雙折射現象。顧名思義，雙折射即指有二個不同的折射率。

　　「所以這不是砂子，」萊姆喃喃說：「它是某個東西磨成的粉末……你能將它具體化嗎？」

　　具體化──刑事鑑識人員的終極目標。大部份物證都是可辨識的，但就算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來源仍可能有數百或數千條。已具體化的證物，是指來源已縮減只剩一條或相當有限的數量，例如指紋、ＤＮＡ樣本、一塊像拼圖一樣吻合嫌犯汽車脫漆點的油漆碎屑。

　　「有可能，」這位技師回答：「如果我能看出這是什麼東西的話。」

　　「是玻璃粉末嗎？」萊姆猜測。

　　玻璃基本上是砂粒融化製成的，但在製造過程中晶體的結構被改變了，因此在玻璃粉末上看不出雙折射現象。柯柏仔細地檢視這個樣本。

　　「不對，我認為這不是玻璃。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真希望這裡有一台能譜分析儀。」

　　最常用的刑事實驗室工具，是一台掃描式電子顯微鏡配上一台能譜分析儀；它能測定出在刑案現場找到的樣本是屬於什麼元素。

　　「替他拿一台來。」萊姆對塞利托說，隨後又看向房間其他地方。「我們還需要更多設備。我要一台真空金屬指紋機，還有一台氣相層析質譜儀。」氣相層析質譜儀實際上是由兩部功能不同的儀器組成：其一為氣相層析儀，是將混合物分離為純物質的設備；質譜儀則以光線照射樣本，測定出樣品中各別的元素為何。這種儀器能讓刑事鑑識人員測定一個小到百萬分之一綠豆大小的未知樣本，並和資料庫中已知的十萬種依特性和名字分類的物質比對。

　　塞利托打了電話，把這些要求通知刑事實驗室。

　　「梅爾，我們不能坐等這些夢幻玩具送來，你還是用老方法做吧，再多告訴我一些關於這些假砂子的事。」

　　「它混合了一點泥土，這是壤土，有石英、長石和雲母微粒，但沒有什麼葉子和腐爛植物碎片，這種泥土可能是膨潤土。」

　　「膨潤土。」萊姆很滿意。「那是火山灰風化而成的，建築工人在這個城市岩床較深、含水量較多的地方挖地基時，會用膨潤土來做泥漿牆，以防止工地塌陷。所以，我們要找的是靠近水邊的開發地區，也許在第三十四街以南。北邊的岩床較靠近地表，建築工人不需要用泥漿牆。」

　　柯柏移動一下載玻片。「如果要我猜，我會說這裡面大部份是鈣。等等，這有個纖維狀的東西。」

　　在柯柏轉動旋鈕的時候，萊姆心想，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換得再透過接目鏡觀察東西的能力。他回想起以前那些晚上，他把臉貼在灰色的海綿橡膠上，觀察纖維、腐土、血液細胞或金屬碎屑在顯微鏡中游進游出的情景。

　　「這裡有別的東西，一顆大微粒，有三層。第一層類似角質，第二層是鈣。顏色有一點點不同。第三層是半透明的。」

　　「三層？」萊姆憤怒地說：「媽的，這是貝殼！」他是在對自己生氣，他早該想到的。

　　「沒錯，確實是。」柯柏點頭。「是蠔貝，我猜。」

　　紐約這座城市外圍繞著許多養蠔場，大多分布在長島和紐澤西的海岸。萊姆本來以為這個不明嫌犯會把搜索地理範圍限制在曼哈頓以內──今天早上那個死者被發現的地方。他喃喃說：「如果他把範圍擴大到整個都會區，那麼搜索就毫無希望了。」

　　柯柏說：「我又看到其他東西了。我猜這是石灰，很舊，顆粒狀的。」

　　「會不會是混凝土？」萊姆猜。

　　「有可能，沒錯。不過，我想不透這些貝殼。」柯柏沉思說：「紐約附近的養蠔場充滿植被和泥土，而這些貝殼卻混合了水泥，而且幾乎完全沒有植物成分。」

　　萊姆突然吼道：「邊緣！這些貝殼粉末邊緣是什麼樣子，梅爾？」

　　這位技師從接目鏡中看去。「邊緣不太整齊，沒有研磨痕跡，這是被乾壓機磨碎的，沒有被水侵蝕過的現象。」

　　萊姆看向那張藍道地圖，目光從右掃到左，最後停在那隻活跳跳狗兒的臀部。

　　「找到了！」他大喊。

　　一九一三年，伍爾沃斯建造了六十層樓的大樓，並以自己的姓氏為名。這棟大樓外觀為赤陶色，飾有滴水獸和哥德式雕像，曾維持十六年世界第一高建築物的地位。由於百老匯比曼哈頓其他地區的岩床還淺一百多呎，因此工人必須挖很深的豎井才能支撐住建築物。在破土開工後不久，工人即發現在一九〇六年遭人綁架的曼哈頓企業家塔伯特．索姆斯的屍骨。他的屍體被發現埋在一堆白砂之中，但其實那是蠔貝的粉末。這個事件曾引起小報大肆報導，聲稱這位肥胖的大亨至死都擺脫不了美食。在曼哈頓尖端的下東區經常會發現這種貝殼，因為這裡過去曾是垃圾掩埋場。珍珠街的名字也是因此而來。

　　「她在下城區某地，」萊姆宣布：「可能在東邊，而且或許離珍珠街很近。她被藏在地下，約五到十五呎深的地方，那裡也許是建築工地，也許是地下室，可能是某棟老建築物或隧道。」

　　「傑瑞，交叉比對環保署提供的資料。」塞利托立刻做出指示：「他們在哪進行石綿清理工作？」

　　「珍珠街？沒有。」這位年輕警探拿起他剛才和豪曼一起標記好位置的地圖。「共有三、四十個清理場，分布在中城、哈林區和布隆克斯區。但下城區沒有半個。」

　　「石綿……石綿……」萊姆又喃喃自語。為什麼對這個字眼如此熟悉？

　　現在是兩點零五分。

　　「鮑爾，我們必須行動了，叫你的人到那裡開始搜尋。所有珍珠街上的建築物，水街上的也要。」

　　「老兄，」這位警察嘆了口氣：「那裡的建築物還真多哩。」他走出房門。

　　萊姆對塞利托說：「隆恩，你最好也過去，那裡勢必有場激烈競賽，他們會需要動用到所有能投入搜索的人。艾米莉亞，我要妳也跟去。」

　　「可是，我想過了……」

　　「警員，」塞利托打斷她：「妳已接到命令了。」

　　她美麗的臉龐上掠過一絲憤怒的情緒。

　　萊姆對柯柏說：「梅爾，你開巴士過來的嗎？」

　　「我開休旅車。」他回答。

　　紐約市警局的刑事現場勘驗車是；輛大型廂型車，內部佈滿儀器和證物蒐集工具，配備勝過許多小鎮的所有實驗室。但是在萊姆掌管偵查資源組的時候，他另外購置一輛較小的休旅車做為勘驗車，車上只裝置基本蒐集和分析設備。這輛快速反應車輛看似平凡，不過萊姆硬在車上加裝了警方攔截專用警車的渦輪引擎，因此他們經常比警方的巡邏車還早抵達刑案現場，往往成為第一個趕到現場的單位。這是所有鑑識人員的夢想。

　　「給艾米莉亞鑰匙。」

　　柯柏把鑰匙交給艾米莉亞．莎克斯。她瞪了萊姆一眼，便轉身匆匆下樓，連腳步聲聽來都氣呼呼地。

　　「好了，隆恩，你的意見如何？」

　　塞利托看了已無人在的走道一眼，走到萊姆身邊。「你真的要P.D.加入？」

　　「P.D.？」

　　「我指的是莎克斯，P.D.是她的綽號。」

　　「怎麼來的？」

　　「別在她面前說，她會不高興。她爸爸也是巡警，幹了四十年。所以他們都叫她『巡警之女』⑧。」

　　⑧巡警之女：The portables daughter。

　　「你認為我們不應該找她嗎？」

　　「不，我不認為。你為什麼要她？」

　　「因為她為了不污染現場，爬下三十呎深的斜坡。她封鎖主要道路和美國鐵路班車。這是一種衝勁。」

　　「算了吧，林肯，我知道一堆刑案現場警員都會做這樣的事。」

　　「反正，我就是要她。」萊姆嚴肅地看著塞利托，明顯提醒他，這個條件是一開始就談好的。

　　「我只想說，」這位警探嘀咕說：「我和波林談過，皮瑞提是他媽的超級怕事的傢伙，如果……我只是假設……當那些高官發現在刑案現場走格子的是一個巡警，恐怕會他媽的有不少麻煩。」

　　「或許吧。」萊姆平靜地說，看著海報上的圖表資料。「不過我有一種感覺，這可能是我們今天最小的麻煩。」

　　說完，他虛弱地把頭往後一倒，靠在厚厚的枕頭上。

7

　　刑事現場勘驗車駛向紐約下城，開往華爾街上這條被煤煙燻黑的陰暗峽谷。

　　艾米莉亞．莎克斯的手指輕輕在方向盤上敲打，猜想譚美珍．柯法斯可能會被拘禁在什麼地方。找到她的希望似乎不大。前方這個商業區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巨大，有如此多的巷道，如此多的面孔、出入口和佈滿黑窗的建築物。

　　如此多可能藏匿人質的地方。

　　在腦海裡，她看見鐵路邊那隻從地下伸出的手，看見那顆戴在血淋淋手指骨上的鑽戒。莎克斯認得那珠寶的型式，她稱它為「安慰戒」──孤單的有錢女人替自己買的，是那種如果她有了錢也可能會戴的戒指。

　　加速向南，躲開騎腳踏車的郵差和計程車。

　　即使在這個明亮的下午，在大太陽底下，城市的這個地帶仍是一片幽暗。高樓大廈投射出陰森的影子，每棟建築物外都蒙上一層暗黑如乾涸血跡的灰塵。

　　莎克斯以六十公里的時速轉彎，滑過多孔的柏油路面，然後踏下油門，把休旅車的速度衝回一百公里。這輛車的引擎真棒，她心想。並決定試試這輛車在一百一十公里時速下的操控性。

　　多年前，在莎克斯還是個十來歲的青少年時，她會趁通常值三到十一點的班的老爸睡覺時，偷走他的Camaro汽車鑰匙，然後告訴母親蘿絲說她要去買東西，還問她需不需要替她到「福特．哈密爾敦豬肉店」帶些東西回來？在她母親還來不及說完「不必了，但妳要搭火車去，不能開車。」這句話之前，年輕的艾米莉亞早已消失在門外，發動汽車引擎向西方衝去。

　　三小時後，艾米莉亞回到家，手上沒有豬肉，她會悄悄溜上樓，免得遇到已抓狂氣炸的母親。她母親總會教訓她，說她這種嗜好會讓她有懷孕的危險，毀掉擁有美麗臉蛋的她成為百萬名模的機會。後來，在她母親終於明白她女兒不是出去跟人睡覺，而只是到長島高速公路上以一百六十公里的時速飆車時，她更加生氣抓狂，教訓她說這樣會撞爛她美麗的臉蛋，毀掉她成為百萬名模的機會。

　　在她取得駕照後，她親車的情況變得更加嚴重。

　　現在，莎克斯開車衝進兩輛並排停車的卡車之間，低聲濤告這兩輛車的乘客或駕駛不會突然打開車門。在呼嘯聲中，她已衝過了這兩輛車。

　　（只要你移動，他們就抓不到你……）

　　隆恩．塞利托用鈍鈍的指尖揉著自己的圓臉，完全不在意這位彷彿參加「印地五百」汽車大賽的駕駛。他神情自若地和他的搭檔談論案情，有如會計師在討論資產負債表。至於班克斯，他早已不再著迷偷窺莎克斯的眼睛和嘴唇，注意力已移至時速錶上，隔不到一分鐘就會檢查一次。

　　他們轉了一個大彎，下了布魯克林橋。當莎克斯用她啃得乾乾淨淨的手指甲輕敲方向盤時，她又想到這個被綁架的女人，想像這位名叫譚美珍的女人擁有又長又漂亮的指甲。她腦海中再度浮現那個揮之不去的影像，那隻像白樺樹枝從地下伸出的手，她又看見那根血紅的手指骨。

　　「他有點瘋癲。」她突然開口說，強迫改變思緒。

　　「誰？」塞利托問。

　　「萊姆。」

　　班克斯跟著說：「依我看，他倒像霍華．休斯①失散的兄弟。」

　　①霍華．休斯（Howard Hughes）：美國億萬富翁、工業鉅子、航空家、電影製片商。他在五〇年代的一場墜機意外中大難不死，卻也從此失去健康，聽力幾乎喪失，並需長期使用嗎啡來壓制頭痛與背痛。

　　「呃，是啊，這倒真把我嚇了一跳，」這位資深警探承認：「他氣色看起來不太好，過去他可是個帥哥呢。不過，你也知道，畢竟他經過了那些磨難。莎克斯，妳開車技術怎麼那麼好？妳是巡警隊的嗎？」

　　「我是被派去的。他們沒問我的意見，就通知我去報到。」就像你們一樣，她心想。「他真的那麼厲害嗎？」

　　「萊姆？他不只是厲害。紐約市的刑案現場鑑識人員每年要處理兩百具屍體。萊姆是最頂尖的，他處理的數量還要多一倍，即使在他負責偵查資源組時也一樣。至於皮瑞提，他還算可以，但是他兩個星期才出去一次，而且專挑媒體關切的案子露面。以上這些話妳別說是我講的，知道嗎？」

　　「是，長官。」

　　「萊姆總是親自到刑案現場，在他空閒的時候，也會到外面逛個不停。」

　　「逛什麼？」

　　「只是隨便走走，看看東西。他一次會走上好幾公里，整個城市都被他走遍了。他會用買的、用撿的，到處收集東西。」

　　「什麼樣的東西？」

　　「證物範本。泥土、食物、雜誌、輪軸蓋、鞋子、醫學圖書、藥物、植物……只要妳說得出來的，他都會找到，並加以分類。妳知道嗎？正因為這樣，他只要一看到證物，就馬上知道嫌犯可能去過哪些地方，或做過什麼事。每次呼叫他，他總是在哈林區、下東區或地獄廚房。」

　　「他來自警察世家嗎？」

　　「不，他父親好像是國家實驗室的科學家。」

　　「萊姆學什麼的？科學嗎？」

　　「沒錯。他是伊利偌大學香檳厄班納分校畢業的，拿了兩個風馬牛不相干的學位──化學和歷史，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讀這些東西。在我認識他之前，他父母就過世了。那是……天啊，離現在十五年了。他沒有兄弟姐妹。他在伊利諾州長大，所以他的名字才會被取為『林肯』。」

　　她想問他結過婚沒，但這句話沒說出口，改成了：「他真的那麼那個……」

　　「妳可以直說。」

　　「混蛋？」

　　班克斯笑了起來。

　　塞利托說：「我媽曾這樣說，有些人就是『只開一個竅』。呵，用這來形容萊姆再好也不過，他就是這樣的人。有次，有個少根筋的技師把顯示血液用的光敏靈試劑噴在一枚指紋上，而不是用寧海德林，結果指紋完全被破壞，他也立刻被萊姆開除。又有一次，一個警察忍不住在刑案現場小便，還按水沖了馬桶。萊姆暴跳如雷，叫他滾到地下室把所有能在污水池找到的東西都帶回來。」寒利托笑了：「那個警察是有官階的，他說：『我不幹，我可是副巡官。』而萊姆說：『告訴你一個消息，你現在是水管工人了。』像這種事可多著了。媽的！妳開到一百三十公里了！」

　　他們風馳電掣經過「大樓」。她痛心地想：現在我應該在裡面才對。在那裡和資訊部的朋友見面，在訓練教室裡安坐，在冷氣房中待上一整天。

　　她熟練地閃過一輛超出紅燈停止線的計程車。

　　老天，這裡真熱。充滿灰塵、臭味、廢氣，是城市中最醜陋的時刻，讓人脾氣爆發，像哈林區消防栓噴出的灰水。在前年的聖誕節，她和男友曾有過短短的慶祝假期的時間──從晚上十一點到午夜，這是他們唯，能共同挪出來的時間。在氣溫四度的夜裡，她和尼克坐在洛克斐勒中心戶外靠近溜冰場的地方，一起喝咖啡和白蘭地。他們有一致的看法，寧可連續冷一星期，也不願度過一個炙熱的八月天。

　　刑案現場勘驗車終於衝到珍珠街，莎克斯看見豪曼的指揮車。在留下八呎長的煞車痕後，她把車子停在豪曼的車子和另一輛緊急應變小組公務車之間的縫隙。

　　「媽的，妳開車技術真棒。」塞利托說，開門下車。在傑瑞．班克斯推開後車門下車時，莎克斯注意到他汗濕的手在車窗上明顯留下指紋。不知為什麼，這居然讓她覺得十分開心。

　　到處都是緊急應變小組和穿制服的警察，至少有五、六十人之多，而且後面還有更多人陸續趕來現場，似乎警察總局的注意力全放在紐約的下城區了。莎克斯忍不住想，如果有人想策動暗殺，占領格萊西公館或領事館，現在正是動手的好時機。

　　豪曼快步走向這輛休旅車，他對塞利托說：「我們正一間一間搜尋，檢查珍珠街上所有建築。目前沒人知道哪裡有拆除石綿的工地，也沒人聽見任何求救聲。」

　　莎克斯想下車，但豪曼說：「不，警員，妳的任務是留在這輛刑案現場勘驗車上。」

　　她還是下了車。

　　「我明白，長官，但這命令是誰下的呢？」

　　「萊姆警探，我剛剛才和他聯絡過了。當妳到達現場的時候，應該先呼叫總部。」

　　豪曼走開了，塞利托和班克斯也急急向指揮車走去。

　　「塞利托警探！」莎克斯叫道。

　　塞利托轉過身。她說：「對不起，警探，問題是，誰是我的直屬上級？我該向誰報告呢？」

　　他簡短地說：「妳直接向萊姆報告。」

　　她笑了。「可是我不能向他報告。」

　　塞利托茫然看著她。

　　「我是說，他只是平民，難道沒有責任歸屬或管轄權之類的問題嗎？我需要對某個長官報告，向有警徽的人。」

　　塞利托冷冷地說：「警員，妳聽好。我們全都向林肯．萊姆報告，我不管他是平民還是局長，就算他是他媽的蝙蝠俠都一樣。明白嗎？」

　　「可是……」

　　「妳想申訴可以用寫的，等明天再做。」

　　他說完便離開了。莎克斯看著他的背影好一會兒，才回到刑案現場勘驗車的駕駛座，用無線電呼叫總部說她已抵達現場，正等待進一步指示。

　　她微笑了，當總部的女人說：「明白了，巡警五八八五號。請稍待，萊姆警探馬上會和妳聯絡，完畢。」

　　萊姆警探。

　　「明白了，完畢。」莎克斯回答，然後看向汽車後座，無聊地猜想那個黑色公事箱裡裝有什麼東西。

　　※※※

　　下午二點四十分。

　　萊姆家中的電話響了。湯瑪斯接了電話，然後說：「是警察總局的調度員。」

　　「接過來。」

　　麥克風擴音器響了。「萊姆警探，你應該不記得我了，不過以前你在偵查資源組時，我在你那裡工作過。我那時還只是雇員，做打電話的工作，我叫艾瑪．羅林斯。」

　　「我當然記得，艾瑪，妳的小孩還好嗎？」萊姆想起那個大塊頭、滿臉笑容的黑人婦女，她那時為了撫養五個小孩而同時做兩份工作。他想起她粗大的手指每次都很用力地壓在電話按鈕上，有次還真的壓壞了一具制式警用電話。

　　「傑瑞米再過幾星期就要上大學了，朵拉還在演戲，她是這麼認為啦。小鬼們都還過得不錯。」

　　「是隆恩．塞利托叫妳來的嗎？」

　　「不，長官。我一聽說你投入這件案子，就把原來負責的小鬼踢回九一一去了，我告訴她，這次由我艾瑪來負責。」

　　「妳為我們找到什麼消息了嗎？」

　　「我們詢問過工商名錄上製造螺絲釘的公司，以及負責批發銷售的地方。我們發現，那根螺絲釘上的字母『CE』，是訂購公司的簡寫。這批螺絲釘是特別為統一愛迪生公司製造的。」

　　見鬼，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它們會打上這個字樣，是因為它們的尺寸和這家公司賣出的大部份螺絲尺寸不同──十六分之十五吋，而且螺紋也較其他螺絲釘多。那是底特律的密西根機械模具公司製造的。這些螺絲釘只用在紐約，專門設計安裝在六、七十年前建造的舊水管上。只有用這種螺絲才能把水管連接的部份鎖緊，完全密合，比新郎和新娘的洞房花燭夜還緊。這是那個男人說的，他想吃我豆腐。」

　　「艾瑪，我愛妳。妳繼續保持聯絡，可以嗎？」

　　「我一定會。」

　　「湯瑪斯！」萊姆叫道：「電話這樣不行，我必須自己撥號。電腦裡不是有語音撥號程式？能用嗎？」

　　「你從來沒買過這種程式。」

　　「我沒嗎？」

　　「沒。」

　　「可是，我現在需要了。」

　　「可是，我們根本沒有。」

　　「想辦法。我必須自己打電話。」

　　「我記得有本電子控制器的使用手冊，不知道放到哪去了。」湯瑪斯遍尋牆邊的一個箱子，找出一個小小的電子控制器。他把控制器一端接上電話，另一端插進架在萊姆臉頰邊的一根搖桿。

　　「這樣太笨了！」

　　「可是，我們現在只有這個東西。如果你早聽我建議，在眉毛上方裝上紅外線，過去兩年來你就可以自己打色情電話了。」

　　「電線他媽的太多了。」萊姆不高興說。

　　他的脖子突然抽搐了一下，控制桿掉落到他碰不到的地方。「媽的。」

　　對林肯．萊姆而言，光是這個小動作他就似乎做不到，更別提其他功能了。他已精疲力竭，感到脖子痛，頭也痛。最令他痛苦的是眼睛，現在正痠癢刺痛。他很想抬起手用指頭按摩眼瞼，這樣可以暫止眼睛疼痛，但他卻無法像世界上其他人一樣做出這個每天都會做的小動作。

　　湯瑪斯把搖桿放回原位。萊姆尋回耐心，問他說：「這東西怎麼用？」

　　「那裡有個螢幕，在控制台上，看見了嗎？你用動搖桿把游標移到數字上，等一秒，號碼就會輸入，然後再移動到下一個數字。當七個號碼都輸入後，把搖桿移到這裡撥號。」

　　萊姆嚷道：「動不了。」

　　「要練習。」

　　「我沒有時間！」

　　湯瑪斯大聲說：「我幫你接電話已經太久了。」

　　「好吧，」萊姆說，降低了音量──這是他道歉的方式。「我待會再練習。你能先幫我撥到統一愛迪生公司嗎？我要和他們的主管談話。」

　　※※※

　　繩子綁得很痛，手銬也鎖得極緊，但最令她害怕的，是那個聲音。

　　譚美珍．柯法斯奮力掙扎，不斷把手銬鐵鍊往生鏽的螺釘上前後磨擦，汗水沿著她臉上、胸前和手臂滑下。她的手腕已經麻痺，但她似乎感覺出鐵環已被她磨薄了些。

　　她累壞了，停下歇息了一會，扭動手臂以防抽筋。她又仔細傾聽，心想，那是工人在鎖緊螺釘和敲打固定的聲音。聲音很輕，像是最後的幾聲輕敲。她猜這些工人即將修完水管，馬上就要走了。

　　別走，她只能對自己哭喊。別丟下我。只要那些人還在，只要他們持續工作，她就還不會有危險。

　　最後一聲敲擊。然後，只剩恐怖的沉默。

　　快離開那裡，孩子，快點！快點離開，快！

　　媽……

　　譚美珍哭了幾分鐘，想到她在田納西州東部的家人。她的鼻子塞住了，差點透不過氣。她憋氣用力一噴，把眼淚和鼻涕都逼了出來。她又能呼吸了，這帶給她一絲安慰，產生新的力量。於是，她又繼續開始磨鋸手銬。

　　※※※

　　「我知道事情緊急，警探，但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幫忙，整個城市都有用螺釘，各種油管、瓦斯管……」

　　「好吧，」萊姆簡短說，問這位統一愛迪生公司在第十四街總公司的主管。「你們架管線會用石綿當隔絕物嗎？」

　　對方猶豫一會。

　　「我們已清除百分之九十了，」這女人語帶防衛地說：「百分之九十五。」

　　「我明白，我只想知道哪裡還有使用石綿。」

　　「沒有了，」她強硬地說：「呃，電線管路從來不用。在我們的業務中，只剩一小部份蒸氣管使用石綿隔熱。」

　　蒸氣！

　　鮮少人知道這座城市公用設施的恐怖。統一愛迪生公司把水加熱至一千度，然後以一百六十公里的時速射向曼哈頓地底。在這些偏佈城市地下的蒸氣管中奔竄的蒸氣仍具有三百八十度的高熱，速度也維持在一百二十公里左右。

　　萊姆想起報上一篇文章。「上星期你們的管線有發生破洞嗎？」

　　「有，不過那不是石綿外洩。那地方一年前就清乾淨了。」

　　「但你們在下城的系統裡的確有些管線還有石綿？」

　　她又猶豫了。「這……」

　　「破洞在哪？」萊姆立刻追問。

　　「百老匯，在商會大樓北邊一個街區。」

　　「紐約時報有報導相關新聞嗎？」

　　「我不知道……也許有吧。」

　　「那篇報導有提過石綿嗎？」

　　「有，」她終於承認了：「但它只說過去石綿污染曾是個問題。」

　　「那根破裂的蒸氣管是……是跨過珍珠街往南的嗎？」

　　「這……讓我看看。是，沒錯。它在漢諾威街，北側那端。」

　　萊姆立刻想到譚美珍．柯法斯，想到這位有纖細指頭和長長指甲的女人即將面臨的死亡。

　　「蒸氣恢復時間是下午三點嗎？」

　　「沒錯，現在隨時會重新供應。」

　　「不行！」萊姆大喊：「有人拆開管線，你們不能送出蒸氣！」

　　柯柏從顯微鏡上抬起頭，一臉的不安。

　　統一愛迪生公司的主管說：「呃……我不知道……」

　　萊姆對湯瑪斯吼道：「通知隆恩，告訴他目標在漢諾威和珍珠街的地下室，北側那邊。」他把蒸氣的事告訴他。「叫消防隊快過去，要帶隔熱裝備。」

　　萊姆又朝麥克風喊叫：「通知施工單位！馬上！不能讓他們打開蒸氣開關。絕對不行！」他茫然重複這幾個字，對浮現在他腦海中精細的想像畫面感到憎恨痛惡。他腦海不斷重複上演這個畫面：在管線噴出的兇猛白色蒸氣雲霧中，那女人的肌膚變得粉紅，接著轉為鮮紅，最後片片裂開剝落。

　　※※※

　　休旅車上的無線電響了，此時莎克斯的手錶顯示離下午三點還有三分鐘。她拿起無線電

　　「這裡是巡警五八八五號，完畢。」

　　「別管制式用語，艾米莉亞，」萊姆說：「我們沒時間了。」

　　「我……」

　　「我想我們大概知道她在哪了，就在漢諾威街和珍珠街口。」

　　她轉頭望去，看見十幾名緊急應變小組的隊員正全速奔向一棟老建築物。

　　「你要我做……」

　　「他們會去找她，妳快點準備，馬上到現場勘驗。」

　　「可是我可以幫……」

　　「不，我要妳到車子後面，那裡有一個標示『02』的手提箱，帶在身上。還有一個較小的黑色箱子，裡面有把聚光燈，妳在我房裡看梅爾用過。把燈也帶著。在標示『03』的手提箱裡，妳會找到一副耳機和麥克風，接上妳的無線電，到警員聚集的建築物那裡。妳一準備好就呼叫我，用三十七頻道。我用的是一般電話，但妳的呼叫會轉過來我這裡。」

　　三十七頻道是涵蓋全市的特殊頻率，是最優先的頻道。

　　「什麼？」她問。但無線電已斷，無人回答。

　　她制服皮帶上已掛有一把長長的黑色鹵素手電筒。她把這笨重的十二伏特手電筒放在休旅車後座，抓起那把聚光燈和沉重的手提箱。箱子至少有二十公斤重；對她的關節來說是個沉重的負擔。她調整握姿，咬緊牙關忍住疼痛，匆匆向十字路口走去。

　　塞利托正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向這棟老建築，班克斯也跟著跑了過來。

　　「妳知道了？」這位資深警探問。莎克斯點點頭。

　　「就是這棟樓房？」她問。

　　塞利托撇頭比向巷道。「他一定從這邊帶她進去，因為一樓大廳有警衛。」他們快步走進這條鋪有圓石的陰暗巷道。巷道冒著熱氣，充滿尿味和垃圾臭味，附近還有一輛藍色大型垃圾子車。

　　「在那裡，」塞利托叫道：「就是那幾扇門。」

　　警察立刻呈扇形散開，跑向這四扇門。四扇門中有三道從裡面鎖上。

　　第四扇門曾被人撬開，現在是用鐵鍊鎖住。鐵鍊和掛鎖都是新的。

　　「在這！」塞利托跑到門口，猶豫了一下，不知道上面是否留有指紋。接著他抓起門把猛拉。門開了幾吋，但鐵鍊仍鎖得很緊。他派三個制服警員由正門從裡面下到地下室。一位警察從地上撿起一塊鬆掉的鵝卵石，用力敲擊門把。他連敲了五、六下，敲到第十二下時，他的表情變得相當痛苦，鮮血從他破皮的指頭上流下。

　　一位消防隊員拿了一把結合十字鎬和鐵撬的工具過來。他把工具一端塞進鐵鍊，扯開掛鎖。塞利托一臉期待地看向莎克斯，但她卻茫然回看他。

　　「好了，走吧！」他吼道。

　　「什麼？」

　　「他沒告訴妳？」

　　「誰？」

　　「萊姆。」

　　糟糕，她忘了把耳機接上無線電了。她趕緊摸出耳機，一接上無線電，就聽見：「艾米莉亞，妳在……」

　　「我在這。」

　　「妳到建築物了嗎？」

　　「是。」

　　「進去。他們已經關掉蒸氣了，但我不知道來不來得及。帶一位醫護員和一位緊急應變小組隊員，走去鍋爐室。妳可能馬上會看到那個姓柯法斯的女人，走向她，但不要直接走過去，不要從門口直線走向她。我不要妳破壞嫌犯可能留下的任何足印。明白嗎？」

　　「是。」她用力點點頭，沒想到他根本看不見她。她以手勢叫那名醫護員和緊急應變小組隊員跟著她，走進這黑暗的長廊，到處都是陰影、機器呻吟聲和滴落的水珠。

　　「艾米莉亞，」萊姆說。

　　「是。」

　　「我們之前提過埋伏的事。就我目前所知，我不認為會有這種情況。他不在那裡，艾米莉亞，他在的話就不合邏輯了。不過，妳還是空出手準備射擊。」

　　（不合邏輯。）

　　「好的。」

　　「現在出發！動作要快。」

8

　　幽暗的洞穴。炙熱，陰森，潮濕。

　　他們三個人以最快的速度從骯髒的門廊走向莎克斯看得到的唯一通路──一間標示「鍋爐室」的房間。她跟在全副武裝的緊急應變小組隊員身後，那名醫護員則走在最後面。

　　她右關節和肩膀因箱子的重量而傳出陣陣抽痛。她調整握姿把箱子移到左手，差點沒拿穩滑下。不過她沒有停下腳步，一行人繼續朝房門口走去。

　　到房門前，遙位特警隊員推開房門，以衝鋒槍左右比向光線微弱的房間。衝鋒槍槍管上裝有手電筒，在房間裡殘餘的蒸氣之中投射出一道蒼白的光芒。莎克斯聞到濕氣，霉味。還有另一個味道，相當噁心。

　　喀噠。「艾米莉亞？」萊姆的聲音在電波爆裂音後傳出，差點把她靈魂嚇出了竅。「妳在哪，艾米莉亞？」

　　她的手顫抖著，調小耳機音量。

　　「在裡面。」她喘著氣說。

　　「她還活著嗎？」

　　莎克斯移動腳步，向前方看去。她瞇起眼睛，一開始不太確定自己看的是什麼東西。接著，她明白了。

　　「啊，不。」她輕聲說。一陣噁心的感覺湧起。

　　令人作嘔的熟肉味飄送過來，但最糟的不是這點，也不是這女人呈亮紅近似橘色並大片大片剝落的皮膚。都不是。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譚美珍．柯法斯身體的姿勢，她的四肢軀幹扭成不可思議的角度，顯見當致命的蒸氣噴發出來時，她是多麼想掙扎閃避。

　　（他希望被害人已死，最好是這樣……）

　　「她還活著嗎？」萊姆重複。

　　「不，」莎克斯喃喃說：「我看見她沒……不。」

　　「那裡安全嗎？」

　　莎克斯看向特警隊員。他也聽見了耳機傳出的聲音，便點了點頭。

　　「安全、安全。」

　　萊姆告訴她。「叫緊急應變小組的人出去，由妳和醫護員過去檢查。」

　　莎克斯又起了一陣噁心感，但她強忍著不吐出來。她和醫護員繞道走向那根水管，醫護員似乎不帶任何情緒，立刻上前摸了一下女人的脖子。他搖搖頭。

　　「艾米莉亞？」萊姆問。

　　這是她值勤看見的第二具屍體。兩具都在同一天。

　　醫護員說：「DCDS。」

　　莎克斯點點頭，朝麥克風把這個簡語的意思完整說出：「現場發現一具屍體，確定死亡。」

　　「是燙死的？」萊姆問。

　　「看來是。」

　　「綁在牆上？」

　　「是水管。她雙手被手銬反銬在背後，兩隻腳被曬衣繩捆住，嘴巴也被水管膠帶封起。那個人打開蒸氣輸送管，她才離洞口幾呎而已。天啊！」

　　萊姆繼續說：「叫醫護員走原路出去，退出房間外面。小心妳腳下的位置。」

　　她照做了，看著這具屍體。人的皮膚怎麼會變那麼紅？像一隻蒸熟的螃蟹殼。

　　「好，艾米莉亞。妳現在開始勘驗現場，打開手提箱。」

　　她沒有回答，只呆望著屍體。

　　「艾米莉亞，妳在門邊嗎？……艾米莉亞？」

　　「怎樣？」她吼道。

　　「妳在門邊嗎？」

　　萊姆的聲音是如此平靜，和她印象中在他房間裡聽到的那個卑鄙、刻薄的聲音完全不同。平靜……好像還含有一種東西。她一時不知道那是什麼。

　　「是，我在門邊。你知道嗎，這太瘋狂了。」

　　「完全喪心病狂。」萊姆同意，口氣卻相當愉悅。「手提箱打開了嗎？」

　　她掀開蓋子檢視箱內器物，裡面裝有：鉗子、鑷子、一面裝在手把上的伸縮鏡、棉花球、點眼藥器、鋸齒剪刀、移液管、抹刀、解剖刀……

　　這些是做什麼用的？

　　……小吸塵器、包乾酪的紗布、信封、篩網、刷子、剪刀、塑膠袋和紙袋、金屬罐、瓶子──濃度百分之五的硝酸、寧海德林、矽樹脂、碘化物、指紋採集裝備。

　　這是不可能的。她對麥克風說：「我認為你不能信任我，警探，我真的不懂半點刑案現場勘驗工作。」

　　她的目光停在女人被毀壞的身體上。水滴由脫了皮的鼻頭上滴下，臉頰上顯現一小塊白色的東西，那是原本應被肌肉覆蓋住的骨頭。在極度痛苦下，女人的臉僵成齜牙咧嘴的表情，就像今天早上的那個被害人。

　　「我信任妳，艾米莉亞，」他說，毫不理會她的想法。「箱子打開了嗎？」他的口氣如此平靜，而且聽來有……有什麼？對了，是那種語氣──性感。他的聲音聽來就像戀人的口吻。

　　我討厭他，她心想。討厭一名殘障者是不對的，但我去他媽的就是討厭他。

　　「妳在地下室了，對吧？」

　　「是，長官。」

　　「聽好，妳叫我林肯就行。等這次事件過後，我們就會對彼此有很深的了解了。」

　　這次工作大概六十分鐘，最多。

　　「如果我沒記錯，手提箱裡應該有一些橡皮筋。」

　　「看到了。」

　　「把橡皮筋綁在妳鞋子上，綁在腳掌靠近拇指根的地方。萬一足跡搞混，妳才能分辨哪個腳印是妳的。」

　　「好了，做好了。」

　　「拿證物袋和信封，各拿十二個放在口袋裡。妳會用筷子嗎？」

　　「你說什麼？」

　　「妳住在都市對吧？妳去過中國街嗎？吃過左宗棠雞？芝麻涼麵？」

　　提到食物，她胃裡的東西又快翻了上來。她拒絕看向被綁在她面前的女人。

　　「我會用筷子。」她冷冷地說。

　　「在箱子裡找看看，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以前勘驗現場時，箱裡都會放幾雙筷子。」

　　「沒看到。」

　　「好，那妳拿兩根鉛筆放進口袋裡。現在妳開始走格子，每一吋都要走到。準備好了嗎？」

　　「好了。」

　　「先告訴我妳看到什麼。」

　　「一個大房間，大概二十乘三十呎，裡面都是生鏽的水管。碎裂水泥地板，磚頭牆，長了黴。」

　　「有箱子嗎？地上有沒有箱子？」

　　「沒有，這裡是空的，只有水管、油槽和鍋爐。有一堆砂──貝殼，一堆從牆上裂縫灑出來的。那裡還有一些灰色的東西，太……」

　　「東西？」他拉高語調。「我聽不懂這個字眼，什麼叫『東西』？」

　　一股怒氣衝上來。她強逼自己冷靜，回答說：「是石綿，但不像今天早上那樣呈一團，它是在一堆碎紙上。」

　　「很好。現在開始第一次搜查，妳先找腳印和任何他留給我們的線索。」

　　「你認為他又留下東西？」

　　「嗯，我敢打賭。」萊姆說：「戴上護目鏡，使用聚光燈。照低點，格狀掃過房間，每一吋都要照到。開始吧，妳知道怎麼走格子嗎？」

　　「知道。」

　　「怎麼走？」

　　她怒道：「現在我不想接受考試。」

　　「哎，遷就我吧。怎麼走？」

　　「先從一個方向來回走一次，然後再由垂直方向來回走第二次。」

　　「每步都不能超過一呎。」

　　她不知道這點，但還是說：「我知道。」

　　「去吧。」

　　聚光燈投射出一種詭譎、陰森的光芒。她知道這東西叫做ALS──替代光源──它能讓指紋、精液、血跡和足印發出螢光。這道明亮膽綠色的光線，讓房裡所有影子都舞動跳躍起來，她不只一次差點拔槍瞄準黑暗中的人影，但後來才發現那只是暗處的幻影。

　　「艾米莉亞？」萊姆的聲音突然傳來，把她又嚇了一跳。

　　「在？怎麼了？」

　　「有看見任何腳印嗎？」

　　她凝神看向地板。「我……呃，沒有，只看到地上有一條條痕跡，好像吧。」她隨隨便便說出這些話，不禁有點畏縮擔心挨罵。但萊姆不像皮提瑞，不計較她說話的方式。他說：「看來，他把現場掃過了。」

　　她相當驚訝。「沒錯，就是這個！掃帚的痕跡。你怎麼知道？」

　　萊姆笑了，對置身在這個惡臭墓穴的莎克斯而言，這笑聲十分刺耳。他說：「他很聰明，今天早上能完全消滅行蹤，現在沒理由不這麼做。沒錯，這小子是很厲害，但我們也不差。繼續走。」

　　莎克斯痛得彎下身子，她的關節像著了火，但她馬上又開始搜索。她把地板每吋土地都走了一遍。「沒東西，什麼都沒有。」

　　他聽進她最後說的話。「妳才剛開始而已，艾米莉亞。刑案現場是三度空間的，要記住這點。妳剛才說的話只是指地板上沒有東西，現在去搜索牆壁部份，從離蒸氣孔最遠的地方開始，同樣每吋牆壁都要搜查過。」

　　她緩緩繞過鍋爐室中央那具恐怖的木偶。她想起六、七歲時在布魯克林區街上玩過的一種五月柱遊戲，當時她父親還很驕傲地拍下家庭錄影帶。她慢慢繞圈。這是個空曠的房間，卻還有一千個不同地方要搜尋。

　　沒希望……這是不可能的。

　　但事實並非如此。在一個離地約六呎高的棚架上，她發現歹徒留下的第二組布置線索。她開心大叫一聲：「找到東西了。」

　　「成堆的嗎？」

　　「是，一大塊深色木頭。」

　　「拿筷子。」

　　「什麼？」她問。

　　「拿鉛筆，用鉛筆把它夾起來。這東西是濕的嗎？」

　　「這裡所有東西都是濕的。」

　　「那當然，受蒸氣影響一定會如此。把它放進紙證物袋，別用塑膠袋。塑膠袋會裹住濕氣，以這種溫度，細菌很快就會完全破壞可追蹤的線索。那裡還有什麼？」他焦急地問。

　　「還有，我不知道。頭髮吧，我猜。短頭髮，很整齊，有一堆頭髮。」

　　「剪下來的還是連著頭皮？」

　　「剪下來的。」

　　「手提箱裡有一捲兩吋膠帶，3M的。用膠帶把它們收集起來。」

　　莎克斯收集起大部份頭髮，放進一個紙信封裡。她檢查頭髮四周的棚架。「我看到一點痕跡，很像生鏽或血跡。」她突然想到，便拿起聚光燈照向那裡。「這些東西會反射螢光。」

　　「妳會做初步血液測試嗎？」

　　「不會。」

　　「那就假設那是血跡。血跡是被害人的嗎？」

　　「看來不像。那裡離她被綁的地方太遠了，而且之間沒有血液痕跡。」

　　「血跡通往什麼地方嗎？」

　　「好像是通往牆上的一塊磚頭，它是鬆的，上面沒有指紋，我要把它推進去。我……啊，天啊！」莎克斯倒抽一口氣，踉蹌退後一兩步，差點跌倒。

　　「怎麼了？」萊姆問。

　　她慢慢上前，不敢置信地盯著面前的東西。

　　「艾米莉亞，回答我。」

　　「是一根骨頭，鮮血淋漓的骨頭。」

　　「是人骨嗎？」

　　「不知道，」她回答：「我怎麼會……我不知道。」

　　「剛遇害的嗎？」

　　「看來是。骨頭長度和直徑各大約兩吋，血跡是新的。這是被鋸下來的。老天，誰會他媽的做出這種……」

　　「別激動。」

　　「如果這是另一個被害人的骨頭怎麼辦？」

　　「那我們最好趕快找到他，艾米莉亞。把骨頭裝起來，用塑膠袋。」

　　在莎克斯處理骨頭時，萊姆問：「還有其他布置線索嗎？」他似乎相當關切。

　　「沒了。」

　　「就這樣？頭髮，一根骨頭和一塊木頭。他不會做得那麼簡單，是吧？」

　　「我該把它帶回到你的……辦公室？」

　　萊姆笑了。「他一定很高興我們就此放棄，不過還不行，我們還沒搜查完現場。讓我們再多找一些和不明嫌犯八二三號有關的事。」

　　「但這裡已經沒東西了。」

　　「哦？我敢說還有，艾米莉亞。那裡有他的地址、電話、他的特徵、他的希望和渴望。這些東西全在妳身邊。」

　　他說教式的口吻令她很不高興。她保持沉默，不想答話。

　　「妳有手電筒嗎？」

　　「我有制式鹵素燈……」

　　「不，」他咕噥說：「制式手電筒太窄了。妳需要十二伏特的廣角燈。」

　　「可是，我沒帶進來，」她沒好氣說：「要我出去拿嗎？」

　　「沒時間了。先去檢查水管上面。」

　　她爬上天花板，花了十分鐘用強力手電筒照亮也許五十年來從未被光線照過的地方。「沒有，沒發現任何東西。」

　　「到門口那裡，快點。」

　　她猶豫一下，才走回門口。

　　「好，我到了。」

　　「現在，閉上眼睛。妳聞到什麼味道？」

　　「聞？你是說聞嗎？」他瘋了不成？

　　「到刑案現場一定要聞那裡的味道，它能告訴妳上百件事。」

　　她睜著眼睛，吸了口氣。「聞了，但我不知道我聞到的是什麼。」

　　「這答案我不能接受。」

　　她誇張地呼出一口氣，希望這呼氣聲能清楚又大聲地傳到他話筒裡。她閉上眼睛，吸氣，再度和噁心抗戰。「徽菌，發霉的味道。由蒸氣凝成的熱水發出的味道。」

　　「妳不必說它是從哪來的，只管描述就好。」

　　「熱水味。那個女人的香水味。」

　　「妳確定是她的？」

　　「呃……不確定。」

　　「妳自己有噴香水嗎？」

　　「沒有。」

　　「會是刮鬍水味嗎？來自那個醫護員或緊急應變小組隊員？」

　　「應該不會，不是。」

　　「形容這個味道。」

　　「很香，像琴酒。」

　　「猜一下，是男人的刮鬍水還是女人的香水。」

　　尼克以前用的是什麼？亞瑞牌刮鬍水。

　　「不知道，」她說：「大概是男人的吧。」

　　「走到屍體那裡。」

　　她瞄了水管一眼，又看向地面。

　　「我……」

　　「做吧！」林肯．萊姆說。

　　她做了。這剝開的皮膚像黑紅的樺樹。

　　「聞她的脖子。」

　　「那都是……我是說，那裡沒剩多少皮膚。」

　　「很抱歉，艾米莉亞，但妳必須這麼做。我們必須知道這是不是她的香水味。」

　　她做了，吸氣。作嘔，差點嘔吐。

　　我快吐了，她心想。就像尼克和我去「潘球餐廳」的那個晚上，喝了太多該死的冰台戴克利雞尾酒。我們這兩個好鬥的警察，大口吞下有藍色塑膠箭魚游在裡面的娘娘腔飲料。

　　「妳聞到香水味嗎？」

　　又來了……快吐了。

　　不，不！她閉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她疼痛的關節。最痛的部份──她的膝蓋。而後，奇蹟地，那陣嘔吐感度過了。「不是她的香水。」

　　「很好，所以也許那傢伙很愛慕虛榮地噴了一堆刮鬍水，這可能是上流階層的指標。也或許他想蓋掉一些他可能留下的氣味，大蒜、雪茄、魚、威士忌。我們以後一定會知道。現在，艾米莉亞，仔細聽好。」

　　「什麼？」

　　「我要妳假裝是他。」

　　精神變態，他真是夠了。

　　「我不認為我們有時間這樣做。」

　　「刑案現場工作的時間永遠不夠，」萊姆平靜地說：「但這阻止不了我們。妳只管進入他的頭腦，要用他思考的模式思考，我要妳想像他的手法。」

　　「我該怎麼做？」

　　「運用妳的想像力，這是上帝把這項能力賜給我們的原因。現在，妳就是那個歹徒了。妳銬住她，塞住她的嘴。妳把她帶到這個房間，把她銬在水管上。妳嚇著了她，妳享受這種感覺。」

　　「你怎麼知道他會享受這種感覺？」

　　「是妳在享受這種感覺，不是他。我怎麼知道？因為沒有人會這麼麻煩費力，而不好好享受。現在，妳知道妳附近的路。妳曾經到過這個地方。」

　　「你為什麼這樣認為？」

　　「妳必須事前勘察過這裡──找出一個偏僻的地方，還有蒸氣管的線路，並且把這個線索留在鐵軌旁。」

　　莎克斯被萊姆流暢、低沉的聲音弄得迷惑了。她完全忘記他的身體是癱瘓在床上。「嗯，沒錯。」

　　「妳拔掉蒸氣管蓋了，這時妳在想什麼？」

　　「我不知道。我只想事情趕快結束，離開這裡。」

　　但這些話在一離開她的嘴的同時，她便想到：錯了。她並不驚訝聽見萊姆的舌頭在她耳機裡咂了一聲。「妳說真的嗎？」他問。

　　「不。我希望讓它持續。」

　　「沒錯！我想那正是妳希望的。妳在想蒸氣會把她變成怎樣。妳還有什麼感覺？」

　　「我……」

　　一個思緒在她腦海中慢慢成形，但仍很模糊。她看見那個女人在尖叫、哭泣、呼喊救命。她還看見……看見另一個人。是他，她心想，不明嫌犯八二三號。但他詳細的面貌為何？她必須再仔細瞭解。是什麼？……是什麼？然而，這個思緒突然不見，完全消失了。

　　「我不知道。」她喃喃說。

　　「妳覺得很急迫嗎？還是對自己的所做所為非常冷靜？」

　　「我沒什麼時間，必須趕快離開，那些條子或許隨時會趕到這裡。不過，我還是……」

　　「還是什麼？」

　　「噓……」她打斷他的話，再次環視房間，尋找剛剛才在她腦中萌芽卻又立即不見的思緒。

　　房間在旋轉，出現一個黝黑、星光燦爛的夜晚。房間的黑暗和微弱昏黃的燈光不停旋轉。主啊，別讓我昏倒！

　　也許他……

　　那裡！就是那裡。莎克斯的目光順著蒸氣管，看向房間陰暗凹處中的另一個蒸氣孔蓋板。那裡是更適合藏匿那女人的地點，從門口經過的人根本看不見那裡。此外這個蓋板上只有四根螺釘，而被他挑選中的那個蓋板卻有八根。

　　為什麼不是那根蒸氣管？

　　接著，她想通了。「他不想……我還不想離開，因為我想盯住她的動靜。」

　　「妳為什麼這麼想？」他問，重複她自己剛剛才問過自己的話。

　　「這裡還有另一根蒸氣管可以銬住她，但我還是決定把她銬在明顯的地方。」

　　「這樣才能看見她？」

　　「我想是。」

　　「為什麼？」

　　「也許為了確保她不致掙脫逃開，也許為了防止她嘴上的膠帶脫落……我不知道。」

　　「很好，艾米莉亞。但這表示什麼？我們該如何運用這個事實？」

　　莎克斯環顧房間，尋找哪裡才是能觀察那女人而不會被她看見的位置。最後，她在兩個大煤油槽間發現一個陰暗的角落。

　　「有了！」她興奮地說，看向地板。「他待過那裡，」她忘了繼續扮演嫌犯角色。「那裡被他掃過了。」

　　她用聚光燈膽綠色的光芒照向那塊地方。

　　「沒有指紋。」她說，有些失望。但當她舉高聚光燈打算關掉時，油槽壁上卻映出一塊痕跡。「有指紋了！」她大叫。

　　「指紋？」

　　「如果把身體向前傾，以油槽撐住重量，就可以把那個女人看得更清楚。他就是這麼做，我敢說。只是，這很奇怪，林肯，它是──變形的，他的手。」她看著這個畸形的掌紋，渾身顫抖起來。

　　「手提箱裡有瓶標示DFO的噴霧劑，那是螢光染料。拿來噴在指紋上，用聚光燈照亮，再用一比一的拍立得相機把它拍下來。」

　　她依指示完成這些動作，然後回報。他說：「現在用吸塵器吸取油槽之間地上的東西，如果我們幸運的話，也許會發現被他搔掉的頭髮或咬掉的指甲屑。」

　　這都是我的習慣，莎克斯心想。染血的指甲、深鎖的眉頭，也正是毀掉她模特兒生涯的原因。她試了又試、試了又試，想戒除這些習慣，但最後還是心灰意冷地放棄了。令她想不通的是，一個小小的習慣動作居然能徹底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把濾紙裝進袋子。」

　　「紙袋嗎？」

　　「對，用紙袋。現在，艾米莉亞，到屍體那裡。」

　　「什麼？」

　　「呃，妳可以開始勘驗屍體了。」

　　她的心一沉。找別人吧，叫別人來做這項工作。她說：「要等法醫勘驗完才行，這是規定。」

　　「今天不講規定，艾米莉亞。我們可以自己作決定。法醫會接在我們後面勘驗屍體。」

　　莎克斯走向那個女人。

　　「妳知道程序嗎？」

　　「知道。」她慢慢接近那具被毀壞的軀體。

　　在她的手離被害人的皮膚只剩幾吋時，她僵住了。

　　我辦不到。她全身發抖，雖不停告訴自己要繼續做下去，但她就是不能，她的肌肉已完全不聽使喚。

　　「莎克斯？妳在嗎？」

　　她無法回答。

　　我辦不到……這沒什麼難的。不可能。我就是辦不到。

　　「莎克斯？」

　　此時她看向自己內心深處，並且，不知為什麼，她看見她的父親，穿著制服，弓著身子走在西四十二街炙熱斑駁的人行道，攙扶護送一個猥瑣醉鬼回家。接著，她又看見她的尼克，在布隆克斯區的酒吧和一個搶劫犯喝酒談笑，而這名強盜若知道他的身分是臥底警探，一定會毫不豫猶把他做掉。這兩個她生命中的男人，都在做他們該做的事。

　　「艾米莉亞？」

　　她的思緒塞滿這兩個莫名躍入的畫面，但究竟是這兩個景象讓她平靜，或這平靜乃是來自其他地方，她此時不想猜測。「我在。」她回答林肯．萊姆，然後按照過去所學的，執行勘驗屍體的工作。採集指甲屑、收集毛髮──包括頭髮和陰毛。她邊做邊回報，讓萊姆知道她目前的工作情況。

　　不理會那晦暗的眼珠……

　　不理會那殷紅的肌膚……

　　努力不理會那股味道……

　　「取下她的衣服，」萊姆說：「全剪下來。先放一張白報紙在下面，接住所有可能掉下來的東西。」

　　「要檢查口袋嗎？」

　　「不，我們回來再做。用白報紙把衣服全包起來。」

　　莎克斯剪下上衣、裙子和內褲。她伸手摸向垂在女人胸前、她以為是胸罩的東西，不過感覺很奇怪，手指一捏就破碎了。接著，她像被人摑了一巴掌，突然明白她握在手中的是什麼東西，隨即發出一聲尖叫。這不是布料，而是人的皮膚。

　　「艾米莉亞？妳沒事吧？」

　　「沒事！」她倒抽一口氣說：「我很好。」

　　「描述她被捆綁的情形。」

　　「嘴巴被貼上水管膠帶，兩吋寬。銬住雙手的是制式手銬，腳部被曬衣繩捆綁。」

　　「用聚光燈照身體。他也許會赤手觸摸她的身體，找看看有沒有指紋。」

　　她照做了。「沒有。」

　　「那好。現在把曬衣繩剪下來，不要從打結那裡剪開。裝起來，用塑膠袋。」

　　莎克斯又照做了。接著，萊姆說：「還有手銬。」

　　「沒問題，我剛好身上有把鑰匙。」

　　「不，艾米莉亞。別把鎖打開。」

　　「什麼？」

　　「手銬鎖的機械裝置是追蹤嫌犯的最佳途徑之一。」

　　「說得好，但不用鑰匙我該怎麼解下來？」她覺得好笑。

　　「手提箱裡有一把鋸子。」

　　「你要我鋸斷手銬？」

　　萊姆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不，不是手銬，艾米莉亞。」

　　「那你要我鋸的是……啊，你不是認真的吧？鋸她的手？」

　　「妳必須這麼做。」他有點不高興，被她不情願的態度惹的。

　　原來如此。塞利托和波林挑了一個瘋子做搭檔。也許他們在警察這一行屢創豐功偉業，但我才不要和他們一道。

　　「算了吧。」

　　「艾米莉亞，這只是收集證物的另一種方式。」

　　他為何如此振振有詞？她拚命想出了一個理由。「如果我鋸斷的話，手銬會噴滿鮮血……」

　　「她心臟已停止跳動，更何況，」他像電視上的廚師那樣解釋：「血液已被蒸得凝固了。」

　　噁心的感覺又衝上來了。

　　「快點，艾米莉亞，到手提箱那裡，拿鋸子出來，在蓋子裡層。」他冷冷地說：「麻煩妳。」

　　「你剛才何必要我刮她的指甲？我可以把整隻手拿回去給你！」

　　「艾米莉亞，我們需要那副手銬。我們必須在實驗室打開，不能等法醫來，這是一定要做的。」

　　她走回門口，解開皮帶，從手提箱裡拿出那把奇形怪狀的鋸子。她轉過身，凝視房間中央那個僵住不動、身體因痛苦而扭曲的女人。

　　「艾米莉亞？艾米莉亞？」

　　在建築物外，天空仍滿是不流動、黃色的空氣，附近的建築物都蓋著煤灰，像燒焦的骨頭，但莎克斯從未像現在這樣高興又回到這個城市的懷抱。她一手提著鑑識工具箱，一手拿著那把鋸子；耳機垂晃在她脖子上。她不理會盯著她看的大批警察和現場圍觀者，逕自走向現場鑑識車。

　　當她經過塞利托身邊時，她毫不猶豫地把鋸子交到他手上，幾乎是用丟的。「如果他真的很想這麼做，叫他親自走來這裡，叫他自己去幹。」

第二部　羅卡德原則

9

　　「在現實生活中，你在刑案現場只有一次機會。」

　　──弗農．蓋伯斯（Vernon J.Geberth）

　　紐約市警察局退休副警長

　　【星期六4：00P.M.至星期六10：15P.M.】

　　﹡

　　「我遇上一個特殊狀況，長官。」

　　在辦公桌那端的男子，看起來就像電視影集中經常出現的那種大城市的警察局副局長。然而，這真的剛好是此人的階級。白頭髮、下顎有適度的垂肉、金邊眼鏡、完美無瑕的動作姿勢。

　　「妳有什麼問題，警員？」

　　藍道夫．C．艾柯特副局長輕蔑地看著她，只一個眼神，莎克斯就知道；不管對女警員或男警員，他點頭示意的方式都是平等的。

　　「我想申訴，長官。」她堅定地說：「你聽說了計程車綁架案的事嗎？」

　　他點點頭說：「啊，這件事真是莫名其妙。都怪那該死的聯合國會議，整個世界都在看，這真不公平。人們不談華盛頓或底特律的刑案。好，底特律的案子他們談。那麼，芝加哥呢？絕對不會。是因為這發生在紐約，人們才大肆宣揚。維吉尼亞州的首府里奇蒙去年發生的兇案還比我們多，我查過了。我寧可不帶武器闖進中哈林區，也不願在哪天開著窗戶緊閉的車子到華盛頓東南部。」

　　「是的，長官。」

　　「我知道他們已經發現那女人死了。所有新聞都在播報，所有記者。」

　　「發生在下城，剛才的事。」

　　「那真是不幸。」

　　「是，長官。」

　　「他們直接殺了她？就這樣？沒有要求贖金或任何事？」

　　「我沒聽見有人提到贖金。」

　　「妳要申訴什麼？」

　　「今天早上我是第一位趕到兇案現場的警員。」

　　「妳是巡警隊的？」艾柯特問。

　　「我『以前』是，今天中午應該轉到公共事務部，接受訓練課程。」她揚起纏滿肉色透氣繃帶的手，然後又放回膝蓋上。「但他們強迫徵召我。」

　　「誰？」

　　「隆恩．塞利托警探，長官。還有豪曼隊長和林肯．萊姆。」

　　「萊姆？」

　　「是的，長官。」

　　「不會是幾年前負責偵查資源組的那個傢伙吧？」

　　「是長官，就是他。」

　　「我以為他死了。」

　　自我意識那麼強的人是不會死的。

　　「他活得好好的，長官。」

　　艾柯特副局長看向窗外。「他已經不具警察身分了，在這件案子中他能做什麼？」

　　「顧問，我猜。這案子是隆恩．塞利托承辦的，由波林隊長負責監督。我盼了八個月才等到這次職務調派，但他們卻要我到刑案現場工作。我從沒勘察過刑案現場，這毫無道理，而且老實說，我非常痛恨去做我沒受過訓練的工作。」

　　「刑案現場？」

　　「萊姆命令我勘察整個現場，就我一個人。」

　　艾柯特不懂她說什麼，這些話讓他完全摸不著腦袋。「為什麼一個平民能命令穿制服的警察做事？」

　　「長官，我的重點是，」她設下圈套。「我是說，要我幫忙絕對沒問題。但我還沒準備好肢解被害人……」

　　「什麼？」

　　她眨眨眼睛，對於他毫不知情裝出驚訝的樣子。接著她詳述了關於手銬的事。

　　「我的老天，他們操他媽的在想什麼？對不起，說了粗話。他們難道不知道全國都在注意這個案子嗎？ＣＮＮ電台整天報導這次綁架案。鋸掉她的手？對了，聽說妳是赫曼．莎克斯的女兒？」

　　「沒錯。」

　　「他是好警察，非常優秀，我頒過獎狀給他。他這個人有巡警該有的樣子。中城南區，對吧？」

　　「地獄廚房，也是我的轄區。」

　　我以前的轄區。

　　「赫曼．莎克斯在一年之中防止的犯罪，可能比整個刑事組破獲的案子還多。妳知道，他總是能擺平一切。」

　　「的確，我爸他就是這樣。」

　　「鋸她的手？」艾柯特嗤之以鼻。「只要那女人的家人一發現，就會控告我們。他們什麼事都要告。現在就有一個強姦犯在告我們，因為他拿刀威脅警察，結果被一槍射中大腿。他的律師搬出什麼『選擇最低致命武器』學說。不開槍，難道要我們赤手空拳，還是使用噴霧器？莫非要我們很客氣地問他們願不願意接受逮捕？我真搞不懂。我最好讓局長和市長提防這件事，我會打電話告訴他們，警員。」他看向牆上掛鐘。四點鐘剛過。「妳今天的勤務結束了嗎？」

　　「我還必須回林肯．萊姆住的地方去報告，我們全在那裡工作。」她想到那把鋸子，便冷冷地說：「實際上，那是他的臥房，那裡就是我們的指揮所。」

　　「拿老百姓的臥房當指揮所？」

　　「我很希望你能幫忙，長官，這次調職我真的等了很久。」

　　「鋸斷她的手？我的天老爺。」

　　她起身走向房門，出外到即將成為她新工作地點的一條走廊。出乎她意料外的是，寬慰的感覺居然過了好一會兒才出現。

　　※※※

　　他站在深綠色粗玻璃窗前，看著在對街的空地上徘徊閒逛的一群野狗。

　　他待在房子的一樓。房子很舊，是南北戰爭時期的建築物，興建於一八〇〇年初期。這附近都是空地和出租公寓，有些已荒廢，有些仍有房客居住──大多是未經許可擅自住下的。這棟舊公寓也曾空了好幾年。

　　他，集骨者，拿起一張金剛砂紙繼續磨擦。他低頭看看手中的傑作，又看向窗外。

　　他的手一絲不苟地不斷做出圓形動作，小小的砂紙輕輕發出聲音。噓噓噓、噓噓噓……像母親在輕哄孩子睡覺。

　　十年前，在紐約還充滿希望的時候，曾有位狂熱的藝術家搬來這裡。他把這棟潮濕的二層樓房子塞滿破爛生鏽的古董。熟鐵鐵柵、大塊的花冠裝飾、已呈網狀龜裂的彩色玻璃，以及斑駁的圓柱。在老灰泥牆上仍留有這位藝術家未完成的作品，壁畫中有工人、小孩、不安的戀人。他畫出一張張渾圓、毫無情感的臉，讓他們茫然地瞪視，彷彿靈魂已被人從他們平滑的身體抽出。

　　這位畫家從未成功，就連使出市場的撒手鐧，用自殺謝世也哄抬不了身價。最後，銀行來查封了這棟建築。

　　噓噓噓……

　　集骨者去年碰巧發現這裡，立刻知道這就是他要住的地方。當然，附近的荒蕪對他而言也很重要，具有明顯實用價值。但這裡還有另一個更吸引他的地方：對街的空地。幾年前，有人開挖這塊空地想興建房子，怪手卻挖出一堆人骨，才發現這裡曾是這座城市的老墳場。報上說，這座墳場埋葬的人可能不止是南北戰爭或殖民時期的紐約居民，甚至可能有馬那提和勒納佩印第安人。

　　他把剛才用金剛砂紙磨過的東西放在一旁──這是一塊構造複雜的腕骨。接著他又挑起一個手腕骨，這是他昨晚在出發去甘迺迪機場尋找獵物前才小心翼翼地從橈骨和尺骨分離下來的。它已晾了一個星期，大部份肌肉都不見了，但還是得花一番氣力才能分解這些複雜的骨頭。在剝離它們的時候，骨頭輕輕發出啪噠一聲，就像魚兒躍出湖面的聲音。

　　啊，警察的表現比他預料的要好很多。他看著他們沿著珍珠街搜尋，還在納悶他們是否知道他把機場挾持來的那個女人藏在哪裡時，他們就突然全部衝向正確的房子。這令他驚訝萬分，他本來以為警方非得等到兩、三個人遇害後，才會注意到他刻意留下的線索。當然，他們來不及救她，但只差一點。如果再提早一、兩分鐘，結果就會變得完全不同。

　　就像生命中許多事情一樣。

　　舟骨、月骨、鉤骨、頭狀骨……這些像希臘迷環般糾纏的骨頭，全在他強有力的指頭下分開了。他挑掉骨頭上殘存的肌肉和肌腱，選了一塊最大的多角骨──拇指基部下的骨頭，又開始砂磨起來。

　　噓噓噓、噓噓噓……

　　集骨者瞇眼看向窗外，以為自己看見有個男人站在老墳場邊。這一定是他的想像，因為那個人戴著高頂絲質禮帽，身穿深黃色軋別丁衣服。他把一束深色的玫瑰花放在墳墓旁，然後轉身離開，閃避街上的馬匹和馬車，走向運河街上跨越池塘的優雅拱橋。他探訪的這個人是誰？父母？兄弟？死於肺病或在最近這次大舉肆虐城市的恐怖傳染病中喪命的親人？

　　最近？

　　不，當然不是最近。他的意思是──這是一百年前的事。

　　他瞇眼又望了一遍。雖然剛才的景象就像血和肉一樣真實，但這次他已看不見馬匹和馬車，也看不見那個戴高頂絲質禮帽的男人了。

　　無論它們如何真實。

　　噓噓噓、噓噓噓……

　　過去又再次侵入了。他看得見過去發生的事，就像發生在現在一樣。他可以控制它，他知道他能。

　　但在他看向窗外時，他明白當然沒有過去和未來，對他來說沒有。他飄前飄後，穿越時間，一天、五年、一百年或兩百年，就像起風之日的一片枯葉。

　　他看了一下手錶。該出發了。

　　把骨頭放在壁爐上，仔細洗了手，像手術前的醫生。接著又花了五分鐘，用黏毛滾筒滾過衣服，黏起任何骨灰、泥土或體毛，黏起所有可能導致警察因此而找上他的東西。

　　集骨者走進車庫，經過那半完成、身穿白色圍裙的圓臉屠夫畫像。他走向那輛計程車，但又突然改變主意。不可預期是最佳的防禦，這次他要改搭馬車……那輛福特轎車。他發動轎車，開上大街，關上鎖好身後的車庫大門。

　　沒有過去或未來……

　　他開車經過墳場，那群野狗瞄了這輛福特汽車一眼，又回頭拖著腳步穿過灌木，在難以忍受的酷熱下尋找老鼠和嗅聞水源。

　　沒有當時或現在……

　　他從口袋拿出滑雪頭套和手套，放在駕駛座旁，加速駛離這個老舊社區。集骨者出發去狩獵了。

10

　　這個房間變得有點不一樣了，但她一時說不上來哪裡有改變。

　　林肯．萊姆從她眼神中看出此點。

　　「我們很想妳，艾米莉亞，」他假裝害羞說：「有事嗎？」

　　她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顯然沒人向我指揮官報告，告訴他我今天不會出席報到。我以為有人會去說。」

　　「啊，沒錯。」

　　她看向牆壁，漸漸感覺出這個房間的改變。除了梅爾．柯柏先前帶來的基本裝備外，現在房間裡又多了配有X光裝置的掃描式電子顯微鏡、測試玻璃用的控溫式浮選顯微裝置、對比式顯微鏡、做土壤測試用的密度梯度試管，以及上百個燒杯、瓶子和許多裝在容器裡的化學藥劑。

　　擺在房間中央的是柯柏最驕傲的東西──電腦氣相色層分析儀和質譜儀。旁邊還有另一台電腦，連線到柯柏在偵查資源組的終端機。

　　艾米莉亞．莎克斯跨過一路蜿蜒到樓下去的粗大電線──家庭用電的伏特數雖可以讓這些裝備個別運作，但整體加起來，就超過這個房間的插座所能負荷的程度。萊姆注意到她閃躲電線的動作，姿態優雅，舉步輕盈，投射出十足的美。他敢說在警界中，她是他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

　　在這一瞬間，他發現她具有極大魅力。有人說性慾全然發自思緒，萊姆深知這句話一點也沒錯，即使切斷韌帶，也擋不了這種衝動。他還記得在意外發生後六個月的某個晚上發生的事，而且到現在還留有一絲陰影。那時他和布萊妮試了一次，他們本來早就放棄了，嘗試的理由只是想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這的確變成一件大事。性愛本來就是很麻煩的，而在你又多了導尿管和尿袋後，就需要比常人擁有更多耐心和幽默感，以及更大的意志力。然而，大致說來，在那個時刻迅速破壞氣氛的，是她的臉。他在布萊妮．查曼．萊姆臉上僵硬、殘缺的微笑中，看出她會這樣做全然出自同情，並且被深深刺傷了心。兩個星期後，他提出離婚要求。布萊妮雖然反對過，但還是在第一回合就簽下同意書。

　　塞利托和班克斯已經回來了，正在整理莎克斯收集到的證物。她站在一邊看著，有些感興趣。萊姆對她說：「指紋採集小組只找到八個新指紋，都屬於那棟大樓的兩名維修工人所有。」

　　「喔。」

　　他點點頭，很不客氣地說：「只有八個！」

　　「他在抱怨妳，」湯瑪斯解釋說：「習慣就好了，這是從他身上唯一能得到的東西。」

　　「沒人請你翻譯，湯瑪斯，真是多謝你了。」

　　她回答：「很高興我能幫上忙。」她仍然保持愉悅的態度。

　　咦，怎麼會這樣？萊姆原本以為她會衝進房間，抓起證物袋扔向他床上，甚至扔的是鋸子或裝有被害人斷手的塑膠袋。他本來已打算好好跟她吵一架，拚個你死我活；人們在和殘障者爭執時，多半都會手下留情。但當他第一次看到她時，從她的眼神中，他覺得她有某種性格具有和自己殘障相似的曖昧同質性。

　　但事實並非如此，他現在知道自己看錯了。艾米莉亞．莎克斯就像所有人一樣，只會盡量安撫他，然後一心想從最近的出口離開。

　　想到這裡，他的心就涼了。當他再開口時，是對著高掛在對面牆上的蜘蛛網說話。「我們剛剛在討論下一個犧牲者的期限，警員，目前似乎還看不出特定時間。」

　　「我們認為，」塞利托說：「不管這混蛋打算對下一個人做什麼，現在一定在進行中。他還不知道下一個人確定的死亡時間。林肯認為他也許已把一些可憐的傢伙埋在某地，那裡剩下的空氣已經不多了。」

　　莎克斯微瞇起眼睛。萊姆注意到這是她聽見「活埋」時的反應。如果你非得懼怕什麼的話，活埋絕不會輸給任何其他理由。

　　兩個穿灰色西裝的人走進房間，打斷他們的談話。這兩人剛剛是自己上樓走進房間的，好像他們就住在這裡。

　　「我們有敲門。」其中一人說。

　　「也按了門鈴。」另一人說。

　　「沒人回應。」

　　這兩個人的年紀都四十多歲，一高一矮，頭髮都是茶色。他們掛著一模一樣的微笑，萊姆一看見他們便聯想起鄉下村夫，直到他們開了口，這意象才被他們慢聲慢氣的布魯克林腔調打破。兩個人有位臉上確實和哈迪男孩一樣有少量雀斑，沿著蒼白的鼻梁分布。

　　「兩位好。」

　　塞利托向大家介紹這對哈迪男孩：貝迪警探和索爾警探，偵查工作組的同仁。他們的特長是深入探查──訪談住在刑案現場附近的居民，尋找目擊者和線索。這項技能也是一種學問，不過萊姆從沒認真學習過，也不想學習。他只想挖掘出確鑿的證據，交給像他們這樣的警探；而他們有了這些資料當武器，便等於有了活動測謊器，可以輕易撕碎嫌犯的最佳謊言。對於他們必須向一位久病在床的普通老百姓報告，他們兩人一點也沒露出奇怪的樣子。

　　個子較高、臉上有雀斑的那個人叫索爾，他說：「我們訪談了三十六個……」

　　「三十八個，如果把那對神經病夫妻算進去的話。他沒算，我可有。」

　　「……對象，全部詳細盤問，但運氣不是很好。」

　　「他們大都是瞎子、聾子和健忘症患者。你們都知道，總是這樣。」

　　「沒有計程車的消息。我們搜遍西城，沒任何發現，啥都沒有。」

　　貝迪說：「還是告訴他們好消息好了。」

　　「我們找到一位目擊者。」

　　「目擊者？」班克斯急問：「真是不可思議。」

　　萊姆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說：「繼續說。」

　　「大約在今天早上在鐵路旁。」

　　「他看見一個人走在第十一街，轉彎……」

　　「他說是突然的。」沒雀斑的貝迪補充。

　　「……然後走進一條通往火車地下道的巷子。他在那站了好一會兒……」

　　「往下看。」

　　萊姆聽得有點煩了。「那不像我們要找的嫌犯。這個嫌犯太聰明了，不會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

　　「可是……」索爾舉起一根指頭說，看向他搭檔。

　　「整個地區只有一扇窗能看到那個地方。」

　　「而那剛好是我們的目擊者所站的位置。」

　　「在一大清早，願上帝保佑他。」

　　萊姆忘了自己剛才還在生莎克斯的氣，轉頭問她：「如何，艾米莉亞，妳覺得呢？」

　　「對不起？」她把注意力從窗戶外拉回來。

　　「說實在，」萊姆說：「妳走的是第十一街，不是三十七街。」

　　她不知該如何回答，但萊姆立刻再對這兩位警探提出問題。「有描述相貌？」

　　「我們的目擊者無法說太多。」

　　「他已經加油添醋了。」

　　「他說那傢伙個子很小，看不出頭髮顏色，膚色是……」

　　「可能是白人。」

　　「穿著呢？」萊姆問。

　　「衣服顏色好像很深，他只能看到這樣。」

　　「他在做什麼？」塞利托問。

　　「我問了。他說：『他就只站在那裡，往下看，我以為他想跳下去。你知道的，就是跳在火車頭前自殺，他還看了好幾次手錶。』」

　　「最後他終於離開了，而且還一直東張西望，好像不想被人看見。」

　　他在那裡做什麼？萊姆納悶。觀看被害人死亡？還是這是發生在他活埋被害人之前的事，先檢查鐵軌上是否沒人？

　　塞利托問：「他走路還是開車？」

　　「走路。我們查過所有停車場……」

　　「還有車庫。」

　　「……附近所有區域都查了。但那裡離會議中心很近，所以能停車的地方多到沒話說。街上有一堆停車場泊車員揮舞橘色旗幟要你把車停進去。」

　　「由於會議的關係，一半以上的停車場在七點前就會客滿。我們拿到一份清單，共有九百輛汽車車號。」

　　塞利托搖搖頭。「要一一清查……」

　　「已經派人去做了。」貝迪說。

　　「……但我打賭這個嫌犯不會把車停在停車場，」塞利托說：「也不會拿停車票。」

　　萊姆點頭表示同意，然後問：「珍珠街的那棟房子呢？」

　　貝迪和索爾這兩位警探異口同聲說：「那是我們下一個工作目標，現在正準備要過去。」

　　萊姆瞄向莎克斯，發現她看了一下手錶。她的手錶掛在白皙的手腕上，離她泛紅的指頭很近。他指示湯瑪斯，把嫌犯的這些新特徵加進側寫清單上。

　　「你想把那傢伙叫來詢問嗎？」班克斯問：「住在鐵路邊的那個人？」

　　「不必了，我不相信目擊者。」萊姆斬釘截鐵說。「我想繼續進行鑑識工作了。」他轉向梅爾．柯柏。「頭髮、血液、骨頭和一塊木頭碎片。我們從骨頭先來好了。」萊姆指示說。

　　※※※

　　Morgen…（德語：早晨……）

　　年輕的莫娜莉．格傑睜開眼睛，緩緩在下陷的床墊上坐起。從德國來的她已在東格林威治村住了兩年，但至今仍不習慣這裡的早晨。

　　二十一歲的她移動圓滾滾的身體向前傾，迷離的雙眼接觸到一道盛烈爛漫的八月陽光。「Mein Gotr.（德語：我的天啊……）」

　　她五點離開俱樂部，六點到家，和布萊恩做愛到七點……

　　現在幾點了？

　　應該還是早上吧，她敢說。

　　她瞇眼看向時鐘，啊，都下午四點半了。

　　時候畢竟不早了。

　　喝咖啡，還是去洗衣服？

　　在一天的這個時候，她會到「都傑餐廳」吃個素漢堡當早餐，再喝三杯他們的爛咖啡。這裡是她和朋友碰面的地方，像她一樣的俱樂部女侍──住在下城的人們。

　　但她眼前有一大堆事得做，都是家庭瑣事。因此現在她穿上兩件寬鬆Ｔ恤，遮住自己豐滿的身材，套上牛仔褲，戴上五、六條項鍊，抓起洗衣籃，將威克斯洗衣粉丟進籃中。

　　莫娜莉解開門上的三道嵌鎖，提起洗衣籃，走下公寓大樓陰暗的樓梯。到地下室時，她暫停下腳步。

　　Irgend was stimmt hier nicht.（德語：好像有點不對勁。）

　　莫娜莉覺得有些不安，四處張望這空無一人的樓梯和陰暗的走廊。

　　哪裡有問題？

　　燈光，是燈光！這裡的燈泡又燒掉了。她走近細看，不對，燈泡不是燒掉，是全不見了。該死的小鬼什麼東西都偷。她之所以搬來這間德國公寓，原本以為這裡應該是德國藝術家和音樂家的天堂，但住進來後才發現這只是另一間髒亂、貴得嚇人的東格林威治村無電梯公寓，和附近其他出租公寓沒有兩樣。唯一的差別是，她可以用德國母語對管理員發牢騷。

　　她走過地下室大門，進入垃圾焚化爐室。這裡一片漆黑，她得摸著牆壁前進才不致被地上的垃圾絆倒。

　　推開另一扇門，她走進通往洗衣房的長廊。

　　有腳步聲，踮足快跑的聲音。

　　她立刻回頭，但除了動也不動的陰影外，什麼也沒看見。她只聽見公寓某處有人走動的聲音，老舊公寓特有的吱嘎呻吟聲。

　　穿過黑暗，越過幾堆紙箱和廢棄桌椅，鑽過油污的電線盤，莫娜莉繼續走向洗衣房。那裡的燈泡也不見了。她有點不安，想起已經好幾年沒有過的那種感覺。那是和她父親走在歐伯門橋附近一條長街上的事，那時她才五、六歲，正要和父親一起去動物園。當時，她父親突然扳住她肩膀，指著那座橋，一本正經地告訴她橋下住有一個饑餓的食人妖。當他們從動物園回家走過那座橋時，他又嚇她說要走快一點。現在，同樣的驚慌感覺又升起來了，從脊椎直竄上她削得極短的金髮。

　　傻瓜。哪有什麼食人妖……

　　她繼續走在潮濕的走道上，聽著一些電子裝置的嗡嗡聲，她聽見遠方傳來綠洲合唱團那幾個爭吵不休的男孩歌聲。

　　洗衣房裡也沒有燈光。

　　好吧，既然燈泡被偷，洗衣房裡的肯定也不例外。她要上樓去搥奈斯辰先生的房門，直到他開門為止。她要向他抱怨前後門的門閂都壞了，抱怨他從來不把聚集在前門台階上的那些頑童趕走，她還要向他抱怨燈泡全都不見的事。

　　她走進洗衣房，按下燈光開關。

　　燈火乍亮。三顆大電球像太陽般放出白熾光芒，照亮出一個骯髒、空曠的房間。莫娜莉走到牆邊的四台洗衣機前，把白色衣物丟入其中一台，有顏色的衣服則放進另一台。她掏出幾個銅板放入投幣孔中，然後扳動洗衣機的啟動桿。

　　沒有反應。

　　莫娜莉搖了啟動桿幾下，又握拳搥向洗衣機，機器還是沒有任何動作。

　　「媽的，該死的爛公寓。」

　　此時，她看見洗衣機電源插頭，有個白痴把洗衣機插頭拔掉了。她知道是誰。奈斯辰有個十二歲大的小孩，公寓裡發生的任何蹂躪破壞事件都應由他負責。她去年去提出抗議時，這個小混蛋還想用腳踢她。

　　她撿起插頭，蹲下，伸手摸索洗衣機後方牆上的插座，把插頭插上。

　　此時，她感覺到頸子旁有男人呼出的氣息。

　　Nein！（德語：不！）

　　有個人躲在洗衣機與牆壁間的縫隙裡！她看見一個頭戴滑雪帽、身穿深色衣服的人，但只來得及發出一短聲尖叫，她的手就被他牢牢扣住，像被野獸一口咬上。她頓時失去平衡，輕易被他拉向前跌倒在地，臉部擦過粗糙的水泥地板。原本已在喉間成形準備發出的尖叫聲，被嚇得全吞了回去。

　　他在第一時間撲上來，把她的手壓在地上，同時將準備好的灰色厚膠帶貼住她的嘴。

　　Hilfe！（德語：救命！）

　　Nein，bitte nicht！（德語：不，求求你不要！）

　　Bittenicht！

　　他個子不高，力量卻很大，很輕易就把她翻過身，腹部貼著地面。她聽見背後有手銬發出齒輪聲，自己的手腕被銬住了。

　　這個人站了起來，好一會兒不發出聲音。洗衣房裡只有水珠的滴落聲、莫娜莉的喘息聲，以及地下室某處小馬達發出的喀噠聲。

　　她以為他就要來碰她了，就要來扯掉她身上衣物。然而，她卻聽見他走向門口的聲音，似乎要確定這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她很清楚，這裡絕對不會有人闖進來。她開始生自己的氣了，氣自己不該成為公寓中少數使用這間洗衣房的房客。這裡太偏僻，太靠近後門和窗戶，離能提供救援的人太遠，因此大部份住戶都不願走來這裡。

　　他走回來，把她的身體翻正，嘴裡喃喃說著一些她無法聽懂的話語。接著，他說道：「漢娜。」

　　漢娜？搞錯了！他把我錯認成別人了。她拚命搖頭，想讓他明白這點。

　　但此時，她看著他的眼睛，掙扎的動作便僵住了。雖然他戴著頭套，她仍能明顯看出好像有什麼不對，他很沮喪，他盯著她的身體，搖了搖頭。他用包在手套裡的指頭握住她粗肥的手臂，捏捏她的寬肩，抓起一團脂肪，她痛得發出一陣顫抖。

　　這就是她所看見的：失望。他逮住了她，卻不確定他要做什麼。

　　他把手伸入口袋，慢慢抽出來。一把刀像通了電般啪噠彈開，這把刀使她開始啜泣。

　　Nein，nein，nein！

　　一道氣息從他齒間逸出，像一道吹拂過冬日樹林的微風。他在她身旁蹲下，盤算深思。

　　「漢娜，」他低聲說：「我該怎麼做？」

　　接著，突然間，他做出了決定。他把刀子收起，一把將她拉起，拖出走廊，走向後門──好幾星期前她就催促過奈斯辰先生該去修理壞鎖的那扇門。

　　□□□

　　不明嫌犯八二三號

　　…………

　　外表

　　●白種男性，塊頭瘦小

　　●深色衣服

　　…………

　　住所

　　●可能有安全的房子

　　…………

　　車輛

　　●黃色計程車

　　…………

　　其他

　　●熟悉刑案現場工作

　　●也許有前科

　　●熟悉指紋

　　●手槍：柯爾特點三二口徑

11

　　刑事鑑識家就是「文藝復興人」①。

　　①文藝復興人：Renaissance Man，歐美人士常用此名詞稱讀一個多才多藝的人。

　　他必須認識植物學、地質學、彈道學、醫學、化學、文學和工程學。如果他知道事實真相──含鍶過量的塵土可能是高速公路的燈光造成的；faca這個字是葡萄牙文「刀子」的意思；衣索比亞餐廳不用刀叉，完全只用右手吃飯；有五道右旋膛線痕跡的子彈不可能是由柯爾特手槍射出的──如果這些事他都知道，或許就能依據其中關連判斷涉及刑案現場的嫌犯。

　　解剖學是另一個所有刑事鑑識家都熟悉的領域，林肯．萊姆也不例外，他曾花了三年半時間鑽研複雜無比的骨頭和神經。

　　現在，他看著傑瑞．班克斯手中拎著的那個從蒸氣室取回的證物袋，檢視後說：「腿骨，不是人類的，不是來自下一位被害人。」

　　這是一塊環狀骨，周長約兩吋，被人用鋸子整齊鋸下，骨頭上的鋸齒痕中殘留有血跡。

　　「中型動物，」萊姆又說：「也許是大狗、綿羊或山羊。我猜，這根骨頭曾支撐過一百到一百五十磅重的身體。不過，我們還是檢查一下，確定這血跡來自動物，它仍有可能是被害人的血。」

　　用骨頭攻擊殺人的案件時有所聞。萊姆個人就處理過三次；兇器分別是牛關節骨、鹿腿骨，以及被害人自己的尺骨──那是最麻煩的一次。

　　梅爾．柯柏用凝膠擴散沉澱法對血跡加以測試。

　　「要等一下子結果才會出來。」柯柏以道歉的口氣說。

　　「艾米莉亞，」萊姆說：「請妳幫個忙，用放大鏡仔細檢查這塊骨頭，然後告訴我們妳看到了什麼。」

　　「不用顯微鏡嗎？」她問。萊姆以為她想抗拒，但她已逕自走向那塊骨頭，好奇地開始觀察。

　　「顯微鏡倍率太大了。」萊姆解釋。

　　她戴上眼罩式放大鏡，俯身向盛著這塊骨頭的白瓷盤。柯柏扭亮一盞曲頸檯燈。

　　「先看鋸痕，」萊姆說：「凌亂，還是整齊？」

　　「很整齊。」

　　「是電鋸。」

　　萊姆很想知道，不知嫌犯在鋸斷這根骨頭時，那隻動物是否還活著。

　　「有沒有不尋常的地方？」

　　她仔細盯著這根骨頭，看了好一會兒，才喃喃說：「不知道，我看不出來，在我眼中這只是一塊普通骨頭而已。」

　　此時，湯瑪斯正好走過來，瞄了盤裡的骨頭一眼。「這就是你們的線索？太好笑了。」

　　「好笑？」萊姆說：「什麼好笑？」

　　塞利托問：「你有什麼高見嗎？」

　　「沒有高見。」他俯身湊近盤子，聞了一下。「這是Osso bucco。」

　　「什麼？」

　　「小牛膝。我煮給你吃過一次。Osso bucco，燉小牛膝。」他看向莎克斯，扮了個鬼臉。「他還說要我多放點鹽。」

　　「媽的！」塞利托叫道：「他從超級市場買來的！」

　　「如果我們夠幸運的話，」萊姆說：「他是從『他的』超級市場買來的。」

　　經由沉澱法測試，柯柏也證實這塊由莎克斯找回來的骨頭上面的血跡不是人類的。「也許是牛的。」他說。

　　「他到底想告訴我們什麼？」班克斯問。

　　萊姆也沒主意。「我們繼續研究。對了，鐵鍊和掛鎖有什麼線索嗎？」

　　柯柏看著裝在縐塑膠袋裡的鎖頭和鐵鍊。「鐵鍊上沒有打印任何字樣，看來我們還不夠好運。鎖頭是一般的安全掛鎖，這種鎖一點也不可靠，行家肯定不會用這種。你們花多久時間打開它？」

　　「三秒吧。」塞利托說。

　　「看吧，鎖頭沒有序號，全國每間五金用品或雜貨店都會賣這種鎖。」

　　「鑰匙鎖或號碼鎖？」

　　「號碼鎖。」

　　「打電話給廠商，問他們如果我們拆開它，從鎖中的制栓復原這個號碼鎖，這樣是否能透露是誰出貨，以及賣到哪裡去。」

　　班克斯吹了聲口哨。「老兄，這希望太渺茫了吧。」

　　萊姆的眼神讓班克斯的臉立刻變紅了。「你說話的口氣讓我覺得，這件案子好像只有你一個人在辦。」

　　「是──」這位年輕警探趕緊拿出行動電話。「我馬上打。」

　　萊姆問：「鐵鍊上有血跡嗎？」

　　塞利托說：「是我們自己人的。他在破門進去時，把自己割傷得很嚴重。」

　　「所以鐵鍊已被污染了。」萊姆皺起眉頭。

　　「他一心想救她出來。」莎克斯對他說。

　　「我知道，他的行為值得讚許。不過鐵鍊還是受到污染了。」萊姆看向柯柏身旁的桌子。「指紋呢？」

　　柯柏說他檢查過了，鐵鍊上只有塞利托的指紋。

　　「好吧，換艾米莉亞找到的那塊木頭，檢查有沒有指紋。」

　　「我做過了，」艾米莉亞馬上說：「在刑案現場就檢查了。」

　　巡警之女，萊姆心中浮現這個名詞。她和這個綽號一點也扯不上邊，長得好看的人很少會有綽號。

　　「我們用重裝備再檢驗一次，只是再次確認。」萊姆回答她，然後下指示給柯柏。「用DFO或寧海德林，然後用nir─yag照射。」

　　「那是什東西？」班克斯問。

　　「釔鋁紅榴石雷射。」

　　柯柏拿起一個塑膠噴霧罐，朝木頭噴上液體，然後調整雷射光束對準木頭。他戴上有色護目鏡，仔細加以檢查。「什麼都沒有。」

　　他關掉雷射光，把木頭移近眼前查看。這塊木頭約六吋長，顏色很深。木頭上有油污，類似焦油，還有泥土滲入。他用鑷子將木頭夾起。

　　「我知道林肯喜歡用筷子夾東西，」柯柏說：「可是我每次到明華餐廳，都會向他們要叉子。」

　　「你這樣可能會把細胞壓碎。」萊姆嘟噥說。

　　「可能，但我不會。」柯柏回嘴說。

　　「這是什麼木頭？」萊姆問：「要做灰像測試嗎？」

　　「不用，這是橡木，毫無疑問。」

　　「有鋸痕或鉋痕嗎？」萊姆挺起脖子。突然間，他的頸部起了一陣痙攣，肌肉產生的抽筋現象令他痛楚難當。他喘著氣，閉上眼睛，扭動脖子做伸展運動。他感覺到湯瑪斯強有力的手掌已壓了上來，替他按摩肌肉，疼痛的感覺慢慢褪去。

　　「林肯？」塞利托問：「你沒事吧？」

　　萊姆深吸幾口氣。「沒事，我很好。」

　　「看這個。」柯柏拿一小塊木頭碎片到床邊，把眼罩式放大鏡戴在萊姆臉上。

　　萊姆檢視這塊樣本。「這是用拉鋸順著木紋切割的。鋸痕差異極大，所以我猜這可能是上百年的柱子或樑木，也許是用蒸氣鋸。梅爾，拿近點，我想聞聞味道。」

　　柯柏把木片移至萊姆鼻下。

　　「有木溜油味──煤焦油蒸餾製成的，這是在鋸木廠開始用高壓法前，用來防腐的東西。這木頭可能來自橋柱、碼頭或鐵路枕木。」

　　「說不定這傢伙是個火車迷，」塞利托說：「今天早上的事也是發生在鐵軌旁。」

　　「有可能。」萊姆下令：「梅爾，檢查細胞壓縮情形。」

　　柯柏用複合式顯微鏡檢視這塊木片。「它有擠壓的情況，不過是順著木紋，不是逆向。這不是枕木，而是柱子或樁木，承載過極大重量。」

　　一塊骨頭……一根老木頭柱子……

　　「我看見木頭裡面嵌有泥土，這能告訴我們什麼？」

　　柯柏拿一大包白報紙放在桌上，撕開包裝紙。他把木塊移至紙上，從木頭縫隙間刷下一些泥土，然後仔細檢視灑在白紙上的微小顆粒──點點散布有如黑白相反的星空。

　　「樣本數量夠做密度梯度測試嗎？」萊姆問。

　　密度梯度的測試法是將泥土倒入盛有不同特定重量溶液的試管。泥土會分離，每個顆粒會依據自己的重量懸浮在不同的位置。萊姆過去已從紐約的五個行政區裡蒐集泥土樣本，建立一個廳大的密度梯度資料庫。但問題是，這種測試需要用到大量泥土，而柯柏不認為他們從木塊刷下來的泥土夠多。「我們可以試試，可是這樣會用掉全部樣本。如果不成功，就沒有別的樣本可供測試了。」

　　萊姆要他先用目測，然後再用色層分析質譜儀檢測。

　　柯柏撥了一點泥土到載玻片上，用複合式顯微鏡看了好幾分鐘。「真奇怪，林肯。這是表土，擁有極高含量的植物。但形式很古怪，非常惡化，腐爛得很嚴重。」他抬起頭，萊姆看見他眼眶下浮現被顯微鏡接目鏡壓出的線條。他想起過去在實驗室連續工作好幾個小時後，這種痕跡會更加明顯，有時刑事鑑識技師從偵查資源組出來，每個見到他的人都異口同聲以浣熊相稱。

　　「燒它。」萊姆下令。

　　柯柏把一些樣本放在色層分析質譜儀上。這台機器開始運轉，發出嘶嘶聲。「要等一、兩分鐘。」

　　「利用這個時間，」萊姆說：「那塊骨頭……我還是覺得很好奇。梅爾，用顯微鏡看看。」

　　柯柏小心把那塊骨頭架在複合式顯微鏡的檢視台上，仔細觀察。「啊，有新發現了。」

　　「發現什麼？」

　　「這東西很小，透明的。把那隻鑷子拿給我。」柯柏對莎克斯說，點頭指向夾物鑷。他接過她遞來的鑷子，小心探進骨頭的骨髓中，夾了一些東西出來。

　　「一小塊再生纖維素。」柯柏說。

　　「是玻璃紙，」萊姆說：「再多說一些。」

　　「有彈性，有擠壓痕跡。我敢說這不是他故意留下的，上面沒有切割痕跡。這和那種厚重型玻璃紙並不一致。」柯柏說。

　　「不一致，」萊姆皺眉說：「我不喜歡他這種模稜兩可的說法。」

　　「我們必須模稜兩可，林肯。」柯柏開心地說。

　　「這和『猜測』一樣討厭，我尤其痛恨『不一致』。」

　　「非常多變，」柯柏說：「我敢大膽說，這可能是肉店或超級市場的包裝紙，不是保鮮膜，也絕不是一般的那種塑膠袋。」

　　傑瑞．班克斯從門口進來。「壞消息，製造鎖頭的公司沒留下任何對號鎖的資料，那都是機器以亂數製造的。」

　　「喔。」

　　「但有趣的是……他們說他們一天到晚接到警方打來的電話詢問有關產品的事，而這卻是第一次有人想透過對號鎖去追蹤嫌犯。」

　　「線索都斷了，哪還有趣？」萊姆怒道，把注意力轉回梅爾．柯柏身上。柯柏一邊看著色層分析質譜儀的電腦螢幕，一邊搖頭。「怎麼了？」

　　「泥土樣本分析結果出來了，但我擔心這機器可能有點故障，因為氮的含量太高了。我們應該重做一次，用更多樣本。」

　　萊姆指示他繼續進行，然後把目光轉回那塊骨頭上。「梅爾，這是多久前屠宰的？」

　　他透過電子顯微鏡觀察從骨頭上削下的一小片碎屑。

　　「細菌孳長得還不多。看來，這隻小鹿斑比是最近才死的，或剛從冰箱拿出來不到八小時。」

　　「所以那傢伙是剛買來的。」萊姆說。

　　「有可能是一個月前買的，冷凍到現在。」塞利托說。

　　「不對，」柯柏說：「它沒被冷凍過。細胞組織沒有被冰晶破壞的痕跡。而且它也不可能冰那麼久，它沒有變乾的現象；現在的電冰箱都會讓食物脫水。」

　　「這是條好線索，」萊姆說：「我們從這個方向追查。」

　　「追查？」莎克斯笑了出來。「你是說，我們應該打電話給全市的超級市場，找出誰在昨天買了這塊牛骨頭？」

　　「錯了，」萊姆糾正她。「是昨天和前天。」

　　「要找哈迪男孩來嗎？」

　　「讓他們繼續做目前在做的事好了。打電話到總部，找艾瑪，看她下班了沒有。如果她不在，就把她連同其他調度員一起找回辦公室，要她們加班。給她一份全市超級市場連鎖店清單。我敢打賭這傢伙買的東西一定不是給家庭用的，件數應該不會超過四樣，所以叫艾瑪把顧客範圍縮小在只買五樣商品以下的人。」

　　「要申請搜，索票嗎？」班克斯問。

　　「誰妨礙我們，我們就申請搜索票。」塞利托說：「但一開始先不必。誰知道？有些市民就是合作得不得了，我敢說他們時常這樣。」

　　「可是這些商家怎麼知道誰買了牛小腿？」莎克斯問。她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冷漠了，說話的口氣有些激動。萊姆心想，也許她先前的氣餒，可能出自於他也時常體會到的那種感覺──證物實在太過繁雜了。刑事鑑識家的基本問題，不在於證據不足，而在於可用的證據實在太多。

　　「櫃檯有結帳掃描機，」萊姆說：「它們會把購物紀錄輸進電腦裡，以供盤點進貨之用。班克斯，你有意見嗎？我看見你腦子好像有什麼東西掠過，說出來。這次我不會派你到西伯利亞。」

　　「好，只有連鎖商店有掃描機。」這位年輕的警探說：「還有數百家獨立商店和肉店，他們都沒有掃描機。」

　　「說得好。不過我想他不會到小店買東西，對他來說，匿名是很重要的。他買這些東西一定是在大賣場，如此才不會被人注意。」

　　塞利托打電話給總部的聯絡中心，向艾瑪說明他們想調查的事項。

　　「我們用偏光拍一張這張玻璃紙的相片。」萊姆對柯柏說。

　　技師柯柏把微小的殘片放在偏光顯微鏡下，然後把拍立得相機架在接目鏡上，拍了一張相片。這是一張彩色影像，一道中間夾有灰色條紋的彩虹。萊姆檢視這張相片。這個圖案本身沒告訴他們任何事，但它可以和其他玻璃紙樣本比較，以判斷它們是否出自同一來源。

　　萊姆有了主意。「隆恩，找十二個緊急應變小組的人過來這裡。動作要快一點。」

　　「到這裡？」塞利托問。

　　「我們準備開始一起行動。」

　　「你確定？」塞利托又問一次。

　　「沒錯！要他們馬上過來。」

　　「好吧。」他對班克斯點點頭。班克斯立即拿起電話打給豪曼。

　　「現在，其他布置線索的情況如何──艾米莉亞找到的那些頭髮？」

　　柯柏用探針戳進毛髮間，挑出幾根毛髮，架在位相差顯微鏡上。這台裝置會射出兩道光源落至單一物體上，第二道光稍微耽延──非同時性的──因此樣本會同時呈現明亮和陰影對比的情況。

　　「不是人類的，」柯柏說：「一看就知道。這些是保護型毛髮，不是絨毛。」

　　他的意思是，這些毛髮是來自動物外皮。

　　「什麼動物？狗嗎？」

　　「是小牛嗎？」班克斯說，再次充滿年輕的熱情活力。

　　「檢查鱗狀物。」萊姆說，意思是指構成毛髮外鞘的微小薄片。

　　柯柏在電腦鍵盤上輸入幾個字，幾秒後，螢幕上便跳出如拇指粗的鱗狀長柱。「這多虧你，林肯，你還記得這個資料庫嗎？」

　　萊姆以前在偵查資源組的時候，曾大量收集不同毛髮的顯微影像照片。「我記得，梅爾，不過我記得都放在檔案夾裡。你是怎麼把它們搞到電腦上的？」

　　「當然是用掃描器，用JPEG壓縮。」

　　JPEG？這是什麼東西？沒過幾年，科技發展的速度就遠超過萊姆的認知了。真是匪夷所思……

　　在柯柏比對這些圖像的時候，林肯．萊姆又開始思考他想了一整天、在他心中不斷浮升上來的問題：歹徒為什麼選擇留下這些線索？雖然這傢伙令人恐懼害怕，但終究說來，他畢竟還是一個人，一個會笑的動物。不管他是否危險、聰明或讓人害怕，他的行為都會有理由，有讓他向欲望前進的動機。林肯．萊姆研究的是科學，他不相信偶然、無心或隨興。即使是精神病患者，無論想法如何扭曲，也有屬於他們自己的邏輯。萊姆知道不明嫌犯八二三號已向他們說明他這樣做的理由──透過這些費解的線索。

　　柯柏叫道：「找到了。齧齒動物，可能是蝙蝠。毛髮是刮下的。」

　　「這算哪門子線索，」班克斯說：「紐約有上百萬隻蝙蝠，根本無法縮小範圍。這堆蝙蝠毛能告訴我們什麼？」

　　塞利托閉上眼睛，嘴裡喃喃有詞唸了些話。莎克斯沒注意他的表情，卻一臉狐疑地看著萊姆。萊姆有些意外，她居然沒想到嫌犯藉此透露的訊息，不過他沒多說什麼。他認為，自前還是先別把他的恐怖發現和任何人分享。

　　◆◆◆

　　詹姆斯．施耐德的第七位犧牲者（或第八位，端視你是否將那可憐、似天使的小瑪格．歐康諾名列其中。）是一個勤勉外來移民的老婆，他在這個城市下東區海斯特街附近築了一個檢樸的家庭。

　　多虧這位運氣不好的女人的勇氣，治安官和警方才能發現兇手的身分。漢娜．葛德斯密特有德國和猶太人的血統，在由她和丈夫和六個小孩（其中有一個在出生時死亡）共組的緊密家庭中，擁有崇高的地位。

　　※※※

　　集骨者開著轎車慢慢在街上前進，雖然他很清楚紐約的交通警察不會因為超速這種小事而把你攔下，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把車速保持在速限之下。

　　他在紅綠燈前停下，抬頭瞄向另一塊聯合國廣告看板。他看著廣告板上那些和藹、微笑的臉──就像畫在他住處牆上的那些怪異臉孔──然後目光越過看板，看向這座他置身其中的城市。有時，在他偶爾抬頭之際，會詫異這些建築是如此巨大、石頭飛簷如此高聳、玻璃如此光滑、車輛如此炫亮、人們如此矮小卑微。他所知的這個城市，應該是陰暗、低矮、煙塵瀰漫、充滿汗水和泥土的氣味。走在路上一不小心就會被馬匹踐踏，街上還有四竄的流氓集團──有些年紀才十或十二歲──他們會用木棍或橡皮裹住的鉛棒敲向你後腦，搶走你的手錶和皮夾……這才是集骨者的城市。

　　儘管如此，有時候，他會發現自己就像這樣──開著一輛耀眼的銀色福特金牛座XL轎車在平坦的柏油路上奔馳，氣惱地收聽WNYC的節目，像所有紐約客一樣，在錯過綠燈的時候，會納悶為什麼天殺的這座城市不讓你在紅燈時右轉。

　　他抬起頭，聽見行李廂那裡傳來幾聲碰撞聲。只不過，周遭的環境太過嘈雜，沒人聽見漢娜的掙扎。

　　燈號變了。

　　◆◆◆

　　當然，在這個開明時代，一個女人在夜晚獨自走進這城市街頭，沒有男人陪伴，是很不尋常的事：而且，在那個時代，這座城市的夜顯得特別靜謐。只是，在這個倒楣的晚上，漢娜別無選擇，她只能快快出門，暫時離開寓所。她最小的孩子發了高燒，丈夫又在附近一座猶太教堂虔誠祈禱。她出門走入夜色中，一心想替孩子買濕敷藥物好蓋在孩子高熱的額頭上。關上大門前，她對她年紀最長的女兒說：「我一出門妳就把門鎖好，我馬上回來。」

　　然而，可惜的是，她無法實踐自己說過的這句話。她才出門沒多久，就遇上了詹姆斯．施耐德。

　　※※※

　　集骨者環顧附近骯髒的街道。這地區是地獄廚房，離他埋掉第一名受害人的地方不遠。此地位於這座城市的西區，曾是愛爾蘭移民的基地，現在變得越來越有名氣，充滿年輕新貴、廣告代理、攝影工作室和各具風格的餐廳。

　　他聞到糞便的味道。他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匹馬，可是他一點也不感訝異。

　　接著，他發現這匹馬不是從一八〇〇年代跑出來的幻影，而是用來拖拉繞行中央公園、收取二十世紀現金的華麗馬車。他們的馬廄就坐落在這裡。

　　他對自己笑了，但這笑聲卻未發出任何聲音。

　　◆◆◆

　　由於沒有目擊者，其他人只能推測當時所發生的事，但我們可以想像當時情況的恐怖。那惡人將不斷掙扎的女人拉進暗巷，殘忍地用刀刺她，目的不是想殺人，而是想控制，這是他向來的習慣。但葛德斯密特太太的靈魂卻存在如此巨大的力量，她一心只想到她家中那群剛學會飛翔的幼鳥。在這怪物大吃一驚中，她對他猛烈攻擊：不斷打擊他的臉，並撕扯下他的頭髮。

　　她掙脫開了，嘴裡發出可怕的尖叫。膽小的施耐德又攻擊她幾次，然後就逃了。

　　這位勇敢的女人搖搖晃晃走到街邊，倒了下去。她死在一名治安官臂彎中，那是接到鄰近居民通報，第一位趕至現場的警察。

　　※※※

　　這是記載在書上的故事，而這本書現在就在集骨者身上，放在他的口袋裡──《舊紐約犯罪》。他無法解釋他對本書的喜好，如果一定要他描述他與這本書的關係，他會說自己對它深深著迷。這本書已有七十五年歷史，整本書仍保持得相當完善，裝訂難能可貴。它是他的好運符咒，也是他的法寶。他是在一間小公立圖書館分部裡發現這本書，並犯下他一生中少數幾次的竊盜罪。有一天，他將這本書塞進風衣口袋中，溜出了圖書館大樓。

　　他把施耐德那章讀了一百遍，甚至倒背如流。

　　開慢點。他們就快到了。

　　◆◆◆

　　當漢娜可憐的丈夫哭著撲上她已無氣息的身體時，他細看著她的臉，在她被送至殯儀館前做最後的道別（在猶太教信仰中，死者必須儘快埋葬）。他注意到她如白瓷般的臉上有一小塊瘀青，形狀像個奇特的符號。這個圖案是圓的，看得出一個類似新月的形狀，周圍還有許多環繞在新月之上的小星星。

　　警方認為這是戒指的印痕，可能是兇手在攻擊被害人時留下的。警方找來藝術家協助，畫出這個印痕。他們查訪城中所有珠寶店，得到幾個人名、地址，這些人在過去都買過這樣的戒指。其中有兩名毋須懷疑，因為他們一位是教堂執事，另一位是聲望良好的大學教授。警方把目標鎖定在第三個人身上，懷疑他就是幹下髮指暴行的嫌犯。此人正是：詹姆斯．施耐德。

　　這個人在曼哈頓城幾個慈善團體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例如防癆協會、老人福利協會，都是聲望極高的組織。他逃過警方的調查，因為幾個老人都為他做證，但也因收了施耐德的錢而隨後遭到起訴。他沒有被控任何犯罪行為，但在警方偵訊結束後，他就完全失蹤了。

　　在漢娜．葛德斯密特遇害後不久，警方悄悄查遍城裡所有可疑地點，卻無法找到施耐德的藏身地。

　　警方在下城和河濱地貼滿懸賞海報，詳細描述他的相貌特徵，但還是找不到他。老實說，這真是悲劇一場，因為這座城市不久很快就籠罩在他血腥雙手的屠殺陰影下。

　　※※※

　　街道很乾淨。集骨者把車開進巷子，他打開倉庫的門，把車子開下一座木製坡道，進入長長的坑道中。

　　確定這地方沒人後，他走到車後，打開行李廂，把漢娜拉出來。她很胖，肉很多，像一袋軟綿綿保護植物根部用的稻草。他怒氣又上來了，粗魯地把她扛到另一個較寬的坑道。西區高速公路上的車輛從他們上方駛過。他聽見她喘不過氣的聲音，並在她渾身發抖即將昏死前，即時伸手鬆開塞在她嘴裡的東西。他喘著氣扛著她，把她放在坑道地上，撕掉她嘴上的膠帶。她的呼吸相當微弱。她昏過去了嗎？他聽她的心跳。看來心跳還很正常。

　　他割斷綁住她足踝的曬衣繩，湊近她，低聲說：「漢娜，kommen Sie mit mir mit，（德語：你跟我走。）漢娜．葛德斯密特……」

　　「Nein…」她喃喃說，聲音漸漸變小。

　　他更靠近她，輕拍她的臉。「漢娜，妳一定要跟我走。」

　　她尖聲叫道：「我的名字不叫漢娜！」說完，她突然一腳踢向他，正中他下巴。

　　他眼前爆出一道黃光，向後退了兩、三步才勉強保持平衡。漢娜跳了起來，盲目往一條黑暗的長廊跑去，但他也立刻追上，不待她跑離十公尺，就把她撲倒。她重重摔在地上；他也一樣，痛得哀聲連連。

　　他側躺在地等疼痛過去，歇了一口氣後，才抓起她的Ｔ恤毆打她。這女孩躺在地上，雙手仍被銬住，唯一能使用的武器就是她的雙腳。她把腳高高抬起，用力踢向他的手。他感到手部一陣劇痛，手套被踢飛了。她再次抬起強壯的腿，但這次沒踢中，腳跟重重擦過地面。如果踢中地上，一定會折斷骨頭。

　　「可惡！」他憤怒咆哮，用沒戴手套的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緊緊掐住她，直到她停止扭動身體和哀泣，她抖動幾下，就再也不動了。

　　他湊近傾聽，她的心跳已非常微弱，不會再有什麼伎倆了。他抓起手套戴上，拖著她的身體拉過坑道到一根柱子邊，再次把她的腳綁起，在她嘴上貼上新膠帶。當她甦醒時，他的手正在撫摸她的身體。她大吃一驚，接著整個人縮成一團。他正撫摸她耳後的肌肉，又摸向她的手肘、她的下巴。他想碰她的地方並不多，她是如此肥胖……讓他覺得噁心。

　　但在皮膚下……他牢牢抓住她的腿。她睜大眼睛，看著他摸索口袋，亮出那把刀子。他未加猶豫，立刻揮刀切開她皮肉，深度直達黃白色的骨頭。她被膠帶封住的嘴發出淒厲尖叫，想再用力踢他，但兩腳已被他緊緊抓住。喜歡嗎，漢娜？她嗚咽抽噎，大聲哀號，因此他得把耳朵湊近她的腳，才能聽見刀尖在骨頭上來回刮動的美妙聲音。沙沙沙……

　　接著，他抓起她的手臂。

　　他們對望了一會兒。她不停搖頭，在悲哀之中無聲地乞求。他的目光落至她肥胖的手臂上，再次舉刀深深劃下。她整個人先因劇痛而變得僵硬，接著發出另一聲悽慘、喑啞的撕鳴。他又把頭垂下，像音樂家似地聽著刀尖刮過尺骨的聲音。上上下下，嘰嘰嘰、嘰嘰嘰……一會兒後，他才發現她已經昏過去了。

　　他終於站了起來，回到汽車那裡。放置好刻意布置的線索，他又從行李廂中拿出掃帚，仔細掃除他們留下的腳印。他把車開上斜坡，停下，讓引擎保持轉動，再度下車，細心掃除輪胎留下的痕跡。

　　他暫停一會兒，回頭看向那坑道。他看著她，只是默默看著，突然，一個罕有的微笑出現在集骨者的嘴唇上。他很意外，第一批賓客竟然這麼快就出現了。十幾對小小紅色的眼睛，二十幾對，接著是三十……看來牠們正好奇地凝視漢娜淌血的肌肉……也許正感到饑腸轆轆。雖然這可能只是出自他的想像；天知道，但這想像已經夠鮮明了。

12

　　「梅爾，檢查柯法斯小姐的衣服。艾米莉亞，請妳幫他忙好嗎？」

　　她又一次客氣地對他點個頭，符合社交禮貌的那種應答，萊姆覺得自己快被她氣炸了。

　　在梅爾．柯柏的指導下，莎克斯戴上乳膠手套，慢慢攤開衣服，拿馬毛刷刷過外套，用幾張乾淨的白報紙接住掉下來的東西。衣服上落下了一些小碎屑，柯柏用膠帶一一黏起，放至複合式顯微鏡下觀察。

　　「沒什麼東西，」他邊看邊回報：「蒸氣把大部份線索都弄掉了。我看見一點泥土，數量不夠做密度梯度測試。等等……太好了！我發現一點纖維，看看這個……」

　　好什麼，我又沒辦法看。萊姆很不高興地想。

　　「顏色是海軍藍，我猜，是壓克力纖維和羊毛混紡。這東西當地毯不夠粗糙，也不是外衣分裂下來的，所以是另一種布料。」

　　「這種大熱天，他肯定不會穿厚襪子或毛衣，是滑雪頭套吧？」

　　「我也這麼想。」柯柏說。

　　萊姆推敲說：「這麼說來，他真的給了我們救她的機會。如果他存心殺她，就不必擔心被害人看到他的臉。」

　　塞利托隨聲附和：「這也表示那混帳認為他逃得掉，腦子完全沒有自殺的念頭。說不定等我們盯住他時，他會抓了一些人質和我們談判。」

　　「我喜歡你這種樂觀的想法，隆恩。」萊姆說。

　　門鈴響了。湯瑪斯應門過後一會兒，吉姆．波林爬上樓梯，整個人衣髮凌亂，看起來一副匆忙的樣子。這是在記者會、市長辦公室和聯邦政府大樓來回跑的人經常會有的現象。

　　「看來你的鱒魚之旅是毀了。」塞利托對他說，接著又向萊姆解釋：「吉姆是釣魚高手，有自己專用的魚餌和各種裝備。不像我，我只要到船上喝幾罐啤酒，就心滿意足了。」

　　「我們現在只管盯住這個混蛋，別管釣魚的事。」波林說。走到湯瑪斯先前放在窗邊的咖啡壺那裡，替自己倒了杯咖啡。他看向窗外，被外面那兩隻盯著他看的巨鳥嚇了一跳。他轉回萊姆那裡，向他解釋因為這起綁架殺人案，使他原本定好到佛蒙特州的垂釣之旅被迫延期。萊姆從不釣魚，他沒時間，也沒意願從事任何休閒嗜好活動。然而，他卻發現自己竟然嫉妒起波林了。垂釣時的那種寧靜感深深吸引他，這是一項讓人習慣孤獨的運動。殘障者的運動似乎都得和人面對面比賽，充滿競爭性，像要藉此證明一些事給世人──或自己看。輪椅籃球、網球、馬拉松……萊姆覺得，如果硬要他選一樣，他寧可去釣魚，雖然現在的科技可能還無法靠一根指頭控制設備拋出魚線。

　　波林說：「報紙都稱呼他為連續綁架嫌犯。」

　　如果證據符合的話，萊姆心想。

　　「市長快抓狂了，想要請聯邦調查局來處理，是我叫局長一定要堅持下去。不過，我們不能再有人受害了。」

　　「我們會全力以赴。」萊姆嚴厲地說。

　　波林喝了一口黑咖啡，走近床邊。「你沒事吧，林肯？」

　　萊姆說：「我很好。」

　　波林打量他好一會兒，才對塞利托點頭說：「你向我簡報一下，半小時後我還有一場記者會要開。上一場記者會你們看了嗎？知道那些記者問什麼問題嗎？關於被害人被燙死，我們認為他們的家人會有什麼感覺？」

　　班克斯搖搖頭。「什麼嘛！」

　　「我真想掐死那個混蛋！」波林說。

　　萊姆回想起來，在三年半前，在那次殺警案調查期間，波林曾打碎過一位新聞記者的攝影機。因為記者質疑他的偵查手段太過激烈，只因為嫌犯丹尼．謝爾菲德曾是警察的一員。

　　波林和塞利托走到萊姆房間的一角，塞利托向他報告了一些事。萊姆發覺，當波林這次走出房間下樓時，表現出的態度並不像先前離開這裡時那樣樂觀。

　　「有了，」柯柏大聲說：「找到一根頭髮，在她衣服口袋裡。」

　　「整根頭髮嗎？」萊姆問。他並不抱太大期望，也不意外柯柏會嘆口氣說：「可惜，沒有毛囊。」

　　少了毛囊，頭髮只能視為普通證物，無法成為具有指認性的證物，因為不能檢驗出ＤＮＡ和嫌犯比對。儘管如此，它還是一項有力的證物。幾年前，著名的加拿大皇家警騎隊研究後發現，在刑案現場找到的毛髮和嫌犯吻合的機率是四千五百分之一。不過，單憑一根頭髮追查嫌犯身分還是有某種程度上的困難，你幾乎不可能判斷出性別，推測出的人種也不太值得信任。若不是嬰兒的頭髮，想猜出頭髮所有者的年齡也難以如願。至於頭髮的顏色更是靠不住，因為現代人染髮美容的現象太普遍了。甚至，由於每個人一天都會掉數十根頭髮，你連嫌犯是不是快禿頭都不知道。

　　「把它和被害人的頭髮比對，比較鱗片數量和毛髓色素。」萊姆指示說。

　　一會兒後，柯柏抬頭離開顯微鏡。「不是她的，不是這個叫柯法斯的女人的。」

　　「外觀如何？」萊姆問。

　　「淺棕色，無捲曲現象，因此我敢說他不是黑人。從色素顏色判斷，應該也不是黃種人。」

　　「所以是白人的。」萊姆說，朝證物表點點頭。「這樣就印證目擊者說的話了。是頭髮還是體毛？」

　　「直徑變化不大，色素分佈十分一致。這是頭髮。」

　　「長度呢？」

　　「三公分。」

　　湯瑪斯問是否要在證物表中加上嫌犯擁有棕髮的這項特徵。

　　萊姆沒答應。「等進一步確認後再說。先寫上他戴滑雪頭套，顏色是海軍藍的。梅爾，指甲縫殘屑呢？」

　　柯柏聽萊姆的指示加以檢查，但沒任何發現。

　　「艾米莉亞，我們來看看妳找到的掌印，在牆上的那個。妳能拿來給我看嗎？」

　　莎克斯猶豫了一下，才把拍立得相片拿過去。

　　「還真大。」萊姆說。這個掌印又大又畸形，可用詭怪形容，上面沒有任何指紋渦旋或分歧掌紋，只有斷斷續續的一些細線。

　　「拍得真不錯，艾米莉亞，妳簡直就是愛德華．威斯頓①。只可惜，這不是手掌印，上面沒有掌紋。這是手套，皮的，而且很舊。沒錯吧，梅爾？」

　　①愛德華．威斯頓（Edward Henry Weston，1886─1958），美國著名攝影家。

　　柯柏點點頭。

　　「湯瑪斯，加上這一點：嫌犯有一雙舊皮手套。」萊姆又對其他人說：「開始有點頭緒了。他沒在刑案現場留下指紋，但卻留下這個手套印。如果我們在他的住處找到這雙手套，一樣可以定他的罪。他很聰明，但還稱不上是犯罪天才。」

　　莎克斯問：「如果是犯罪天才會怎麼做？」

　　「他們會戴棉線麂皮手套。」萊姆說，接著又問：「吸塵器吸來的雜屑呢？」

　　技師柯柏取出像咖啡壺濾紙的圓錐形吸塵器集塵紙，把裡面的東西倒在一張乾淨的白紙上。

　　極細小的證物……

　　無論是檢察官、記者或陪審團，都喜歡特徵顯明的證物：染血的手套、兇刀、擊發過的手槍、情書、精液或指紋。然而，萊姆最喜歡的證物卻是這些小東西──在刑案現場蒐集起來的塵埃雜屑，因為這是嫌犯最容易忽略的東西。

　　可是，這次吸塵器卻沒吸到任何有用的證物。

　　「算了，」萊姆說：「我們換下一個。檢查那副手銬。」

　　當柯柏解開塑膠袋，把手銬放在另一張白報紙上時，莎克斯不由得緊縮了一下身子。正如萊姆所說，手銬上沒什麼血跡。在紐約市警局的律師開出證明書後，由法醫辦公室值班的醫生負責操刀鋸斷被害人的雙手。

　　柯柏仔細檢查手銬。「Boyd Keller公司製造，沒有序號。」他拿DFO劑噴上鋁合金手銬，然後用玻里光照射。「沒有指紋，只有少許手套留下的污點。」

　　「打開吧。」

　　柯柏用一把普通的手銬鑰匙打開手銬，然後用清潔鏡頭用的噴氣球把空氣噴入手銬的機械裝置中。

　　「艾米莉亞，妳還在生我的氣。」萊姆說：「氣我要妳鋸手的事。」

　　這句話突如其來，讓莎克斯一時難以回答。她過了一下才說：「我沒生氣，只是覺得你這樣做很不專業。」

　　「妳知道艾德蒙．羅卡德嗎？」

　　她搖搖頭。

　　「他是法國人，一八七七年生。他在里昂大學創建刑事鑑識研究所。他提出一條原則，是我在掌管偵查資源組時奉行不悖的，那就是『羅卡德交換原則』。他認為，只要兩個人曾經碰觸過，其中一個人身上就會有一些東西跑到另一個人身上，反之亦然。也許是塵土、血液、皮膚細胞、污泥、纖維或金屬碎屑。要找到這些交換過的小東西很難，更困難的是分析出它們到底代表什麼意義。不過這種交換的情況確實會發生，而且我們能藉此逮到躲在暗處的嫌犯。」

　　她對這種歷史學說完全不感興趣。

　　「妳運氣不錯了，」梅爾．柯柏對莎克斯說，但他的視線並未離開手銬。「他還打算要妳和醫生在現場解剖屍體，檢查死者胃裡有什麼東西。」

　　「這樣做沒用。」萊姆說，迴避她的目光。

　　「是我叫他別這樣做。」柯柏說。

　　「解剖。」莎克斯喃喃說，嘆了口氣，似乎萊姆已沒有什麼行為能再讓她驚訝了。

　　為什麼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這裡，他憤怒地想。她的思緒已飄到千百里外了。

　　「啊，」柯柏說：「有東西了，我猜這是手套的碎屑。」

　　柯柏把一小塊碎屑放在複合式顯微鏡底下，仔細查看。

　　「是皮革，淡紅色，其中一面光滑。」

　　「紅的，很好。」塞利托說。他又對莎克斯解釋：「衣服的資料越多，就越容易逮到嫌犯。我猜，他們在學校裡肯定沒教妳這點。改天我找機會告訴妳我們從甘比諾幫逮捕吉米．普列德的事。傑瑞，你還記得吧？」

　　「你能在一哩外就認出那條褲子。」班克斯回答。

　　柯柏繼續說：「皮質乾燥，粒狀表面油脂不多。你說的對，這雙皮手套很舊了。」

　　「什麼動物的皮？」

　　「應該是小羔羊皮，質料不錯。」

　　「如果皮手套是新的，就表示這傢伙還滿有錢。」萊姆咕噥說：「但既然手套是舊的，那他就可能是從街上撿來或在二手商店買的。看來，沒辦法馬上縮小八二三號嫌犯的服飾範圍了。湯瑪斯，你只要在證物表上加上淡紅色手套就好了。我們還有什麼東西？」

　　「他身上有刮鬍水味。」莎克斯提醒他。

　　「差點忘了，很好。也許他是故意留下這味道以掩蓋另一種氣味，歹徒經常這樣做。湯瑪斯，把它寫下來。艾米莉亞，妳說聞起來像什麼味道？再形容一次。」

　　「很香，像琴酒。」

　　「曬衣繩呢？」萊姆問。

　　柯柏檢視這條繩子。「我之前已檢查過了。繩子是塑膠的，內部由數十條細線搓成，構成的塑膠材質大概有六到十種。裡面還有一條……不，是兩條金屬細線。」

　　「我要查出製造商和販售來源。」

　　柯柏搖搖頭。「不可能，這種繩子太普遍了。」

　　「可惡！」萊姆罵道。「繩結呢？」

　　「繩結就不普遍了。那個人打結的技術很好，看到這裡環繞兩圈了嗎？聚氯乙稀繩很硬，不太好打結，而這繩子上的結卻牢固無比。」

　　「警察總局有繩結的檔案資料嗎？」

　　「沒有。」

　　不可原諒，萊姆心想。

　　「對不起，」

　　萊姆轉向班克斯。

　　「我懂得一點航海技術……」

　　「在西港嗎？」萊姆說。

　　「呃……沒錯。你怎麼知道？」

　　如果有專考地名的刑事測驗的話，傑瑞．班克斯一定會把西港填成康乃狄克州。「我猜的，運氣好。」

　　「這不是航海用繩結，這種結我不認識。」

　　「很好，多知道些也不錯。把它掛在那裡。」萊姆點頭指向一扇牆，要他們把繩結掛在玻璃紙偏光相片和莫內的油畫海報旁邊。

　　門鈴又響了，湯瑪斯去應門。萊姆有種不好的預感，覺得也許是貝格醫生回來了，來告知他說已不再有興趣替他執行那個「計畫」。

　　但一連串沉重的腳步聲，告訴萊姆現在上樓的人是誰。

　　出現在二樓房間的是緊急應變小組的成員，塊頭一個比一個大，全都穿著戰鬥服裝，一副莊嚴肅穆的樣子。他們魚貫進入房間，很客氣地向塞利托和班克斯點頭示意。他們個個生龍活虎慣了，萊姆敢說，在這二十隻平靜的眼神後面，是十個惡劣不佳的心情，因為他們看見了一個一輩子躺在床上起不來的殘廢。

　　「各位先生，你們都知道昨晚發生的綁架案和下午被害人遇難的消息。」他努力維持堅定的語氣說下去：「這個不明嫌犯手上還有人質。我們現在已掌握了一條有力的線索，需要各位馬上同時分散到城裡各區去取得證物，每人負責一個區域。」

　　「你是說，」一位留著鬍鬚的警官懷疑地問：「在沒有掩護的情況下行動？」

　　「你們不需要掩護。」

　　「對不起，長官，我不願意在沒有支援的情況下涉入任何現場行動。至少要兩個人相互掩護才行。」

　　「我不認為會有槍戰發生。你們的目標是這座城市裡的主要連鎖超商。」

　　「超商？」

　　「不是每家超商，只要去那幾家大型連鎖店就行了。」

　　「我們去超商做什麼？」

　　「買牛小腿肉。」

　　「什麼？」

　　「每家店各買一包。至於錢的問題，恐怕要請各位先墊了，不過以後市政府會補還給你們。對了，這次行動務必以最短的時間完成。」

　　※※※

　　她側躺在地，一動也不動。

　　她的眼睛漸漸習慣這舊坑道裡的陰暗，也看見了那群小混蛋動物慢慢向她接近。其中有隻較特別，她以目光牢牢盯住牠。

　　莫娜莉的腳雖痛得很，但主要的痛楚卻來自雙臂，來自被他用刀深深切開的傷口。她的手仍被反銬在後，因此看不見傷口，不知道流血的情況。但她知道自己一定流了很多血，她覺得十分虛弱，並感覺整隻手臂和腰際都浸滿濕濕熱熱的液體。

　　窸窸窣窣聲不斷傳來，那是動物的尖細爪子刮磨水泥地面的聲音。在暗處中，有一團團灰棕色的影子移動。那群老鼠慢慢向她接近，數量至少有上百隻以上。

　　她強迫自己躺下不動，目光保持在體型最大的那隻黑老鼠身上。Schwarzie（德語：小黑），她這麼稱呼牠。牠站在鼠群最前面，前前後後移動，注意觀察她的舉動。

　　莫娜莉．格傑十九歲的時候，就已經環遊世界兩次。她曾搭便車走過斯里蘭卡、柬埔寨和巴基斯坦；在內布拉斯加，當地的婦女以不屑的眼光打量她的眉環和沒戴胸罩的無袖上衣；在伊朗，那裡的男人像發怒的公狗般盯著她裸露的雙臂；在瓜地馬拉市，她在公園裡過夜；在尼加拉瓜，她在野生動物保護區迷路後，和那裡的反抗軍共住了三天。

　　然而，她從未像現在這樣害怕過。

　　Mein Gott！（德語：天啊！）

　　而現在，讓她最毛骨悚然的，是她即將要做的事。

　　一隻老鼠溜近了，只是很小的一隻，棕色的身體迅速上前，又突然退後，接著再往前移動幾吋。她心想，鼠輩的膽子都很小，因為牠們較像爬行動物而非齧齒類動物。牠們個個生有陰險的鼻子，陰險的尾巴，以及看了就噁心的紅眼睛。

　　在這隻小老鼠後的是Schwarzie，牠的體型近似一隻小貓。牠以後腿直立，充滿好奇心看著面前的她。看著，等著。

　　接著，這隻小老鼠發動了攻擊。牠的四隻細腿匆匆移動上前，不理會她的尖叫聲，快速而直接地衝向她，以快得像蟑螂的速度，在她受刀傷的腿上咬了一口。莫娜莉立刻感到一陣火炙般的痛楚從傷口傳來，她再度尖聲大叫，一方面因為疼痛，另一方面是因為憤怒。我不是想對付你！她抬起腳後跟踩向牠的背，小老鼠體內隱隱發出嘎扎一聲。牠只抽動了幾下，就倒地不動了。

　　另一隻老鼠跑向她脖子，偷咬了一口後便向後跳開，直瞪著她，鼻子不停搐動，像用舌頭在口腔內舔動，品嘗她的味道。

　　Dieser Schmerz…（德語：痛……）

　　灼痛的感覺從被咬的地方傳來，令她不由得抖了兩下。Dieser Schmerz！好痛！莫娜莉強逼自己再度躺下不動。

　　這隻老鼠打算再次攻擊，卻又突然停住，轉身往後看。莫娜莉看見了牠這麼做的原因。Schwarzie終於慢慢從鼠群中走出來，打定主意依照自己的欲望行動。

　　很好，非常好。

　　她就是在等牠。因為牠似乎對她的血肉沒什麼興趣，牠已在附近轉了二十分鐘，只想研究貼在她嘴上的銀色膠帶。

　　那隻小老鼠匆匆退回鼠群中，Schwarzie則向前進，邁開牠令人噁心的小腳。牠停了一下，又繼續上前，和她的距離還有六呎、五呎。

　　剩下三呎。

　　她保持完全不動，呼吸的動作也盡量輕緩，生怕一用了力就會把牠嚇著。

　　Schwarzie又停下了，然後又繼續前行，再停住。現在，牠離她的頭部只剩兩呎了。

　　千萬不能動。

　　牠的背部高高隆起，嘴唇縮進棕黃色的牙齒之間。牠抬腳跨出一步，又停下來，眼睛凝視著她。牠坐了下來，兩隻前爪合起來搓揉了幾下，才繼續往前移動。

　　莫娜莉．格傑繼續裝死。

　　又接近了六吋。Vorwärts！（德語：往前！）

　　來吧！

　　牠碰到她的臉了。她聞到牠身上的垃圾和臭油味，聞到濃厚的大便和腐肉味。牠嗅了幾下，長長的鬍鬚觸碰到她的鼻子，讓她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搔癢。此時，牠小小的尖牙露了出來，開始啃咬膠帶。

　　牠在她嘴邊咬了五分鐘。在這之中，有另外一隻老鼠奔過來，張嘴在她足踝上咬了一口。她痛得閉上眼睛，強忍不加理會。Schwarzie把這隻老鼠趕跑，然後以兩腿站立在黑暗中，仔細盯著她。

　　Vorwärts，Schwarzie！快來吧！

　　牠又慢慢走回她身邊。眼淚自莫娜莉的臉頰流下，她不情願地偏頭過來，把自己的嘴湊近牠。

　　啃咬，啃咬……

　　再來！

　　她感到一股腥臭溫熱的氣流衝進她口中，牠已咬穿了膠帶，扯下一大塊閃閃發亮的膠帶。牠從嘴裡把這塊膠帶拉出，用前爪捏住貪婪地玩弄著。

　　開口夠大了嗎？她還不太肯定。

　　不管夠不夠，她都無法再忍耐下去了。

　　緩緩地，她一點一點抬起頭部，一次只移動一公釐。Schwarzie眨眨眼睛，又湊近了些，好奇地看著她。

　　莫娜莉張開嘴巴，聽見那美妙無比的膠帶撕裂聲。她深深吸了一大口氣到肺裡，她又可以自由呼吸了！

　　「Bitte，helfen Sie mir！」救命啊。

　　Schwarzie向後跳開，被她的狂吼聲嚇了一大跳，那團得來不易的膠帶團也從前爪掉落。不過牠並沒有退得太遠。牠停下來，轉過身，用肥短的後腳支撐站了起來。

　　她不理會牠那黝黑粗肥的身軀，開始用腳狠狠踢向她身上的繩子所綁住的柱子。一時之間，塵土如灰雪飛揚，但木柱仍文風未動。她尖聲狂叫，直叫到喉嚨乾燙才停止。

　　「Bitte，救我！」

　　不停來往的車輛吞沒了她的叫聲。

　　Schwarzie靜止了一會兒，又開始向她逼近。這次牠不是獨自上前，後面跟了一大群黑壓壓骯髒的小東西。牠們個個搐鼻吱叫，緊張兮兮，卻不停下腳步，穩穩地朝向她的血肉散發出的誘人氣味前進。

　　※※※

　　骨頭和木頭，木頭和骨頭。

　　「梅爾，有什麼新發現嗎？」萊姆點頭比向連接至色層分析儀的電腦。柯柏剛剛又重新把那塊木頭上的泥土拿來化驗。

　　「氮含量還是很多，不合常理。」

　　做了三次化驗，結果都完全一樣。他們把檢驗設備也檢查過了，裝置運作正常。柯柏想了一下說：「氮含量這麼高，也許來自軍火彈藥製造廠。」

　　「在康乃迪克州還有可能，在曼哈頓就不會。」萊姆看向時鐘，六點三十分。今天的時間過得真快。然而，過去三年半的日子過得卻慢如牛步。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連續醒了好幾天。

　　班克斯凝視著曼哈頓地圖，把剛才掉在地上的白色脊椎骨移至一旁。

　　這個骨頭是萊姆的脊椎科醫生彼德．泰勒留下來的。那天他一大早就來看萊姆，在檢查完畢後，他在那張籐椅上坐下，從口袋掏出一個東西。

　　「展示和講述時間到了。」醫生說。

　　萊姆看著泰勒手上的東西。

　　「這是第四脊椎骨，和你頸子裡斷裂的那塊一模一樣。看到這塊骨頭上的小尾巴了嗎？」醫生拿著這塊骨頭在手上翻來覆去，一會兒後才問：「你覺得這塊骨頭像什麼東西？」

　　萊姆很敬重泰勒，因為他不會把他當做孩子或白痴或殘廢的人，不過這天他實在沒心情和他玩這種益智遊戲，他抿嘴不語。

　　泰勒還是繼續說下去：「有些病人認為它長得像一條魟魚，有些說它像太空船，還有人說像飛機，甚至像卡車。不管我問誰，他們都會把這塊骨頭比做某種巨大的東西。沒有人會說：『喔，這只是一團鈣和鎂的組合物罷了。』你明白嗎，他們不喜歡這種想法──導致他們活在痛苦地獄中的東西竟是如此渺小細微。」

　　萊姆懷疑地瞪了醫生一眼，但這位個性溫和的白髮醫生早已成為應付脊椎傷患的老手，他和藹地說：「別不理我，林肯。」

　　泰勒拿著那塊骨頭湊近萊姆的臉。「你一定覺得很不公平，這個小東西竟然讓你受到如此磨難。不過，忘了吧，忘掉它。我希望你記住意外發生前的日子，記住你生命中所有美好與痛苦的一切，快樂、傷悲……這都是你還能感覺到的東西。」醫生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可是，坦白說，我現在看到的卻是個什麼都放棄的人。」

　　泰勒把這塊脊椎骨放在床邊的桌子上，忘了帶走，似乎是不小心留下的，但是萊姆知道這是他設計好的動作。在之後的幾個月，每當萊姆盤算是否要自殺結束生命時，就會盯著這塊骨頭。它已成為泰勒意見的象徵，代表贊成活下去的一方。然而，它這一方終究還是輸了，隨著日子過去，醫生的話慢慢失去效力，再也壓制不住日復一日折磨林肯．萊姆的痛楚和悲傷。

　　他把視線從那塊骨頭上移開，轉到艾米莉亞．莎克斯身上，開口說：「我要妳再想一次現場的景象。」

　　「我已經把看到的全告訴你了。」

　　「不是『看』，我想知道妳的感覺。」

　　萊姆還記得過去無數次勘驗刑案現場的感覺。有時，的確會有奇蹟發生。當他在環顧刑案現場的時候，時常有和嫌犯相關的想法躍入腦海。他無法解釋為什麼會有這種現象。行為主義學家開口閉口提及行為剖析，好像這是他們發明的一樣，但刑事鑑識家早在幾百年前就已開始剖析嫌犯。走格子，推測嫌犯在現場的所做所為。當你結束刑案現場的鑑識工作，對嫌犯的了解清楚得有如得到一張肖像畫。

　　「告訴我，」他繼續追問：「那時妳有什麼感覺？」

　　「不安、緊張、很熱。」她聳聳肩。「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對不起。」

　　如果萊姆的身體可以活動的話，他一定會立刻跳下床，雙手抓住她的肩膀猛搖並吼道：妳知道我在說什麼！妳一定知道。妳為什麼不配合我？……為什麼不理會我？

　　接著，他明白了一些事……他可以想見她待在那間充滿蒸氣的地下室裡，聞著噁心的氣味，周旋在譚美珍飽受摧殘的屍體邊。他之所以能體會，是因為她拇指表皮已被她掐出了紅痕，也因為她現在刻意和他保持疏遠的態度。她痛恨那間令人不愉快的地下室，憎惡他要求她讓自己的思緒再次回到那個地方。

　　「妳不是仔細走過那個地方嗎？」他說。

　　「我真的不知道還能幫你什麼忙了。」

　　「不用幫忙。」他強壓下脾氣，露出笑容說：「只要告訴我妳在想什麼就行了。」

　　她的表情凝住了，然後說：「可是……這只是我的想法。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想法。」

　　「但只有妳去過那裡，其他人都沒有。快說吧。」

　　「我覺得提心吊膽……」這句話一說出她就後悔了，覺得自己的用詞太笨拙。

　　（不夠專業。）

　　「我覺得……」

　　「有人在看著妳？」萊姆問。

　　她嚇了一跳。「沒錯，正是這種感覺。」

　　萊姆也有過這種感受，而且不只一次。最近的一次就在三年半前，那時他屈膝趴在地上，爬到那個屍體已腐爛的年輕警員旁，蒐集他制服上的纖維。他確實感覺附近還有其他人在，但實際上卻沒有，只有一根大橡木樑柱選擇在那個時刻發出吱嘎斷裂聲墜下，夾帶泥土的重量擊中林肯．萊姆，壓斷他頸部第四節脊椎骨。

　　「妳還想到什麼，艾米莉亞？」

　　她不再抗拒了。她嘴唇鬆弛下來，目光飄向那張捲曲的「夜鶯」海報，看著速食餐廳裡那幾個孤獨或自在的客人。她說：「呃，我記得那時對自己說『天啊，這地方真老舊。』那裡就像你在圖片中看過的那種二十世紀初的工廠，而我……」

　　「等等，」萊姆叫道：「讓我想想，老舊……」

　　他看向那張藍道測量繪製的地圖。先前他判斷嫌犯對紐約歷史很感興趣，而譚美珍．柯法斯遇害的那棟建築物很老舊，還有第一位被害人陳屍的那條鐵路隧道也一樣。以前紐約中央列車是在地上行駛的，發生過許多次撞死人的意外事件，第十一街還因此得到「死亡大道」的稱號。迫於公眾壓力，鐵路後來終於地下化，從此在地下行駛。

　　「還有珍珠街，」他自言自語地沉思。「是早期紐約市的主要街道。他為什麼對老東西這麼有興趣？」他問塞利托：「你們還有和泰瑞．杜拜林合作嗎？」

　　「你說那個精神分析師？有，去年才合作過一件案子。說到他我就想起來了，他還問過你的情況。他說他打電話找你好幾次，但你都不……」

　　「好、好、好，」萊姆說：「請他過來。我想知道他對八二三號不明嫌犯的看法。再來，艾米莉亞，妳還想到什麼？」

　　她聳聳肩，但態度已不像剛才冷淡。「沒了。」

　　「沒了？」

　　她到底把感覺都放到哪去了？他納悶，同時也想起布萊妮有次在第五街上看到一位迷人的美女時說過的話：外表包裝越是美麗，就越難開啟。

　　「不知道……對了，我想起那時想到的一個念頭了。不過這沒什麼意義，完全不是專業的判斷。」

　　（專業……）

　　這是妳給自己的設限，不是嗎？艾米莉亞？

　　「說來聽聽。」他對她說。

　　「那時你不是要我假裝成他？後來我發現他曾站在後面看著她？」

　　「說下去。」

　　「呃，我想……」說到這裡，她突然難過起來，淚水在她美麗的眼睛裡打轉。萊姆注意到，她的眼睛是藍色的，閃耀著珍珠般的光澤。她很快控制住自己，繼續說：「我在想，這個姓柯法斯的女人不知道有沒有狗。」

　　「狗？妳為什麼想到狗？」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有個朋友……幾年前。我們曾聊過，如果我們住在一塊，就合養一條狗。我一直很想養狗，養一條牧羊犬，一定會很有趣。我那個朋友也這麼想，在我們還沒認識前就有這種想法了。」

　　「狗。」萊姆的心臟震了一下，像夏天撞上紗網門的甲蟲。「然後呢？」

　　「我在想那個女人……」

　　「譚美珍。」萊姆說。

　　「譚美珍，」她更正：「我只是覺得很難過……如果她有寵物，卻再也不能回家看牠們、陪牠們玩耍了。那時我沒想到她的男友或丈夫，只想到寵物。」

　　「可是，妳為什麼會突然想到？想到狗？寵物？為什麼？」

　　「我不知道為什麼。」

　　沉默。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我想大概是看見她被綁在那裡……而我在揣摩他是怎樣站在一旁盯著她。他就站在那兩個油槽之間，感覺很像看關在獸籠裡的動物。」

　　萊姆的目光停在色層分析質譜儀電腦螢幕上的波形圖案。

　　動物……

　　氮……

　　「狗屎！」萊姆大叫一聲。

　　所有人都轉頭看著他。

　　「那是大便！」他盯著螢幕說。

　　「沒錯，就是這東西！」柯柏說，撥了一下頭髮。「全是氮，這是糞便，泥裡面含有極多糞便。」

　　此時，林肯．萊姆又出現過去曾有過的那種感覺。腦海中突然躍出一個景象，那是一群小羊的畫面。

　　塞利托問：「林肯，你沒事吧？」

　　一隻羊，悠遊自在地在街頭閒逛。

　　感覺很像看鬮在獸籠裡的動物……

　　「湯瑪斯，」塞利托說：「他沒事吧？」

　　……關在獸籠裡。

　　萊姆能想見那隻快樂逍遙的羊，頸子上掛著一個鈴鐺，後面跟著數十隻同類。

　　「林肯，」湯瑪斯著急地說：「你流汗了。你還好吧？」

　　「噓……」令姆制止他們。

　　他感覺臉上有汗珠滑下。靈感來臨和心臟衰竭的症狀竟如此相似。快想、快想……

　　骨頭、木柱和糞便……

　　「有了！」他喃喃說。那是「猶大羊」，帶領牠的同類走向屠宰場。

　　「牲畜飼養場，」萊姆大聲向眾人宣布。「她曾被關在某個牲畜飼養場。」

　　□□□

　　不明嫌犯八二三號

　　…………

　　外表

　　●白種男性，塊頭瘦小

　　●深色衣服

　　●舊手套，淺紅色小羊皮

　　●刮鬍水；掩蓋其他味道用？

　　●滑雪頭套？海軍藍？

　　…………

　　住所

　　●可能有安全的房子

　　…………

　　車輛

　　●黃色計程車

　　…………

　　其他

　　●熟悉刑案現場工作

　　●也許有前科

　　●熟悉指紋

　　●手槍：柯爾特點三二口徑

　　●綁被害人的繩結很不尋常

　　●對「舊東西」極感興趣

13

　　「曼哈頓沒有牲畜飼養場。」

　　「是以前的，隆恩，」萊姆提醒他：「他喜歡舊東西，只有以前的東西才讓他感興趣。我們要想想舊日的飼養場，越老的越好。」

　　在萊姆寫書做研究時，曾讀過一篇關於紳士強盜歐尼．麥頓被控殺人的文章：他被人控告在地獄廚房區的自家門外槍殺一名和他競爭的私酒走私販。麥頓沒被判刑，至少在這次事件中並沒有。他登上證人席，以優美的英國腔調在法庭大談背叛的行為。「整件事都是我的對手捏造的，他們編了許多和我有關的謊言。庭上，你知道他們讓我想到什麼嗎？在我家旁邊，地獄廚房區，待宰的羊群會被帶領走過街道，從飼養場走到第四十二街的屠宰場。不過，你知道是誰帶領牠們嗎？不是狗，也不是人，而是其中的一頭羊。這隻羊脖子上會掛著一個鈴鐺，稱為『猶大羊』。牠帶領羊群走上斜坡，但最後會停下，讓其他羊群走進屠宰場。我就是一隻無辜的羊，而那些指控我的證人，他們都是猶大羊。」

　　萊姆說：「班克斯，打電話到圖書館，那裡一定有歷史學家。」

　　班克斯打開行動電話，撥了號碼。在通話的時候，他的語調高高低低轉了一、兩次。在他向對方說明要求後，便停止不語，目光盯著紐約市的地圖。

　　「如何？」萊姆問。

　　「他們去找人了，他們有……」有人接起電話了，他連忙低頭回話，再把要求說一遍。一會兒後他點點頭，對房裡的人說：「他們找到兩個……不，是三個地點。」

　　「誰在線上？」萊姆叫道：「你在和誰說話？」

　　「城市檔案室的負責人……他說曼哈頓曾有三處大型牲畜飼養場。一個在西區，大概在第六十街附近……另一個在哈林區，到三〇或四〇年代才關閉。還有一個在下東區，存在的時間是革命時期。」

　　「我要地址，班克斯，要詳細地址！」

　　班克斯細聽電話那端的人回話。

　　「他無法確定。」

　　「他為什麼不去查一查？叫他去查一下！」

　　班克斯說：「他聽到你的話了……他說，去哪查？到哪裡查這些地址？他們又沒有當時的工商黃頁。他現在正在看舊……」

　　「商業區的人口統計地圖上面沒有街道名，」萊姆很不高興地說：「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叫他猜一猜。」

　　「他現在正在這麼做，他在猜了。」

　　萊姆吼道：「好，那叫他猜快一點。」

　　班克斯聆聽電話那端的回答，不停點頭。

　　「怎樣、怎樣、怎樣、怎樣？」

　　「大概在第六十街和第十街。」班克斯說。過了一下子，他又補充：「哈林河附近的列辛頓大道……然後……那裡是地蘭西農場所在地，那裡離地蘭西街近嗎？……」

　　「當然近。從小義大利一路到東河，區域大得很，延續好幾哩。他不能把範圍縮小點嗎？」

　　「在凱瑟琳街附近，拉法葉街……華克街。他不能確定。」

　　「就在法院附近。」塞利托說，然後告訴班克斯：「叫豪曼的人行動，要他們分散開，搜索那邊的三個區。」

　　班克斯打完電話後，抬起頭問：「現在怎麼辦？」

　　「我們等。」萊姆說。

　　塞利托喃喃說：「我最討厭等了。」

　　莎克斯問萊姆：「能借一下電話嗎？」

　　萊姆點頭比向他床邊桌上的電話。

　　她猶豫了一下。「那邊還有別的電話嗎？」她指著走廊外問。

　　萊姆點點頭。

　　她以優美的姿態走出房間。萊姆能由走廊的鏡子中，看見她身影的反映，看見她一臉嚴肅，很慎重地撥了電話號碼。她打給誰？萊姆很好奇。男朋友？老公？托兒所？剛才她提到「朋友」和她想養牧羊犬的時候，為什麼會躊躇一下？這背後一定有什麼故事，萊姆敢說。

　　不管她撥了誰的電話號碼，但這個人卻不在。萊姆注意到，當電話確定沒人接起時，她的眼睛變成了一對深藍色的水晶。她抬起頭，在佈滿灰塵的鏡子中和萊姆的眼神相遇。她轉過身子，把話筒掛回去，掉頭走回房裡。

　　房裡的沉默足足持續了五分鐘之久。萊姆身上缺乏大多數人所擁有的消除緊張的機制，在他還沒喪失行動能力前，他一緊張起來就不停踱步，搞得整個偵查資源組人人跟著發瘋。現在，他只能活動眼珠，讓目光在藍道繪製的紐約市地圖上來回移動。此時，莎克斯把手伸進巡警帽下不停猛搔頭皮，而梅爾．柯柏在一旁將證物分類，平靜地有如外科醫生。

　　所有人都默不吭氣，最後打破這場靜默的是塞利托的電話鈴聲。他接起電話，聽了一會兒，原本凝重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找到了！豪曼的人在第十一街和第十六街，他們聽到附近有女人的尖叫聲。目前他們還無法確定位置，正在逐戶搜查中。」

　　「準備穿上妳的慢跑鞋吧！」萊姆對莎克斯說。

　　他看見她的臉沉了下來。她瞄了萊姆房裡的電話一眼，彷彿期待此時上級單位會突然打電話來，好暫時解脫她的痛苦。她又看向塞利托，但他正專心盯著緊急應變小組的戰術地圖，研究西處的街道。

　　「艾米莉亞，」萊姆說：「我們已經損失一位被害人，情況很糟，不過我們不能再讓任何人犧牲了。」

　　「如果你看到她，」她低聲說：「如果你看到他對她所做的……」

　　「我看到了，艾米莉亞，」他冷冷地說，眼神充滿寒意與挑釁。「我看過譚美珍的遭遇，我看過屍體塞在汽車行李廂裡一個月後變成的模樣，也看過一磅C4炸藥對人的手腳和臉造成的損害。我去過燒死八十個人的快樂島俱樂部火警現場勘驗，我們用拍立得相機一一拍下遇難者的臉，好讓他們的親人指認──因為沒人能走過那一排排屍體而不發瘋。只有我們例外，我們別無選擇。」他深吸一口氣，強忍住頸部傳來的劇痛。「妳懂嗎？如果妳想好好幹這一行，艾米莉亞……如果妳想出人頭地，就必須學會忘掉死者。」

　　房間裡的人一個個停下手邊的工作，把視線投在他們兩人身上。

　　艾米莉亞．莎克斯現在笑不出來了，連禮貌上的微笑都裝不出。她費了點功夫，努力不讓自己的眼神透露出心思，但她的眼睛還是透明如玻璃。他剛才的話讓她怒火中燒，讓她拉長了臉，整個人沉浸在憤恨的情緒中。她撥開一綹垂下的紅髮，抓起擺在桌上的耳機收話器，逕自向外走去。在樓梯口，她停下腳步，回頭狠狠瞪了萊姆一眼。這一眼讓萊姆感受到，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比美麗女子的冷笑更令人感到寒意。

　　不知什麼原因，萊姆發現自己心裡想的是：歡迎歸隊，艾米莉亞。

　　※※※

　　「你有什麼？你有好東西、有故事、有相片嗎？」

　　一個猥瑣的男子坐在曼哈頓東區的一家酒館裡。這裡是第三街，對城裡的人而言，此地就像郊區的購物商場。這間酒館曾經輝煌過，一度成為一心想搞女人的雅痞聚會的中心，但現在已成為附近衣衫襤褸的窮鬼來此吃不新鮮的魚和軟癱癱的生菜沙拉。

　　吧台上還有一個細瘦的男人，他的皮膚黑得像多結的黑檀木，穿著潔白的襯衫和鮮綠的西裝。他湊近那個猥瑣男人說：「你有消息，有密碼，有信件嗎？你到底有什麼狗屁？」

　　「老兄，哈哈。」

　　「你說『哈哈』的時候並不是真的在笑。」身材瘦長的佛雷德．戴瑞說。他的身高有一九二公分，除了偶爾開些無聊的玩笑以外，很少露出笑容。他是隸屬於聯邦調查局曼哈頓支部的當紅幹員。

　　「沒有，老兄，我是沒笑。」

　　「你到底有什麼東西？」戴瑞舉手捏捏架在耳朵上的香煙。

　　「老兄，這需要點時間。」個子矮小的猥瑣男人說，搔了搔油膩的頭髮。

　　「但你沒有嘴間。時間寶貴、時間飛逝，時間是你沒──有──的東西。」

　　戴瑞把手伸到擺有兩杯咖啡的吧台底下，大手用力捏住猥瑣男人的腿，直到他哀叫出聲。

　　六個月前，這個瘦小的傢伙因販賣軍火而被逮捕，那時他打算賣M─16步槍給兩個右翼激進份子，但他們恰好是煙酒槍械管制局的臥底幹員。

　　當然，聯邦政府人員對這個猥瑣男人沒興趣，他們只想知道他槍枝供應的來源。煙酒槍械管制局曾費了一番工夫向上追查，但沒有什麼斬獲，因此他們把他交給戴瑞──調查局的頭號線民專家，看看能不能由他來套出些話。但目前為止，他只證明自己是個令人不耐煩、膽子和身材一樣小的混混，而且顯然沒有任何消息、密碼或任何屁事能提供給聯邦單位。

　　「你想不被起訴的唯一一條路，就是提供我們一點漂亮精采的東西，我們不是都說好了嗎？」

　　「我只能說，現在我還沒有任何線索可提供給你。不過，這只是暫時的。」

　　「不對、不對，你已經有事情可說了，我可以從你的臉上看出來，你一定有事沒說。」

　　一輛巴士停在酒吧外面，發出嘶嘶氣壓煞車聲。一群巴基斯坦人從車上下來，魚貫進入酒吧。

　　「媽的，開什麼聯合國會議，」猥瑣男人咕噥說：「他們來這裡幹什麼？這個城市已經太擠了，全都是這些外國人。」

　　「『媽的會議』，你這小子、癟三，」戴瑞厲聲說：「你有什麼破壞世界和平的事要說？」

　　「沒有。」

　　「快點，說些有用的事來聽。」

　　「我不知道什麼事情有用。」

　　「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戴瑞露出邪惡的笑容。「我可是變色龍，我可以笑得很開心，也可以馬上皺眉頭捏死你。」

　　「不，老兄，不要。」猥瑣男人尖叫：「媽的，痛死了。別捏了。」

　　酒保好奇看向他們，但戴瑞只對他短短一瞪，立即讓他低頭繼續擦拭已擦亮的玻璃杯。

　　「好吧，我有件事可說。不過我要人幫忙，我需要……」

　　「捏肉時間又到了。」

　　「媽的，哎喲，我操你媽的！」

　　「呵，你應該有更聰明的話說才對，」戴瑞回他說：「你說的話就像那些爛電影裡的傢伙，你知道嗎，當壞蛋和好人最後終於遇到的時候，像席維斯．史特龍之類的人，他們只會朝對方說：『我操你媽！』、『不，是我操你媽！』、『不，我操死你！』現在你該對我說些有用的話了。你應該沒意見吧？」

　　說完，他緊緊瞪著猥瑣男人，直到他投降。

　　「好吧，我說、我說，我相信你，兄弟。我可是……」

　　「知道、知道，你有什麼消息？」

　　「我和傑基聊過，你聽過傑基嗎？」

　　「我認識他。」

　　「是他告訴我的。」

　　「他告訴你什麼？」

　　「他告訴我，他聽說這禮拜不管誰有東西要進來或出去，都別透過機場。」

　　「什麼東西要進來或出去？更多M─16步槍嗎？」

　　「喂，兄弟，幹嘛扯到我身上來？我在告訴你傑基說的話……」

　　「快說吧。」

　　「好，沒什麼，只是很普通的東西，你懂嗎？」猥瑣男人睜大一對棕色的眼珠盯著戴瑞。「你知道我不會騙你。」

　　「你最好別自討苦吃。」戴瑞舉起一根手指指著猥瑣男人的胸口，鄭重警告他。「好，你說的機場是哪一座？甘迺迪？勒瓜迪亞？」

　　「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會到機場去，那個人很不好惹。」

　　「他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

　　「傑基在哪？」

　　「不知。南非吧，我猜。也許在賴比瑞亞。」

　　「他說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戴瑞又捏了一下夾在耳朵上的香煙。

　　「我猜可能會有什麼東西掉下來，你知道嗎？所以不能透過航空運貨。」

　　「你猜的？」戴瑞說。猥瑣男人縮了一下，但戴瑞這次沒想到要再折磨這個矮傢伙。他聽見有警鈴聲在心中響起：傑基是調查局盯住多年的軍火販子，客戶都是非洲、中歐和南美洲的游擊隊或民兵組織，也許他從顧客那裡聽聞恐怖份子打算攻擊機場的消息。戴瑞通常不太會去想這種事，尤其是昨晚發生在甘迺迪機場的綁架案。這種案子他理也不理，因為那是紐約市警局的事。然而，現在他卻聯想到不久前發生在倫敦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會議被炸彈攻擊的事件。

　　「那小子沒再多說什麼了嗎？」

　　「沒了，兄弟，真的沒了。啊，我肚子好餓，我們吃點東西好嗎？」

　　「你忘了我剛才說過的話嗎？別自討苦吃，你少抱怨了。」戴瑞站起來。「我要去打個電話。」

　　※※※

　　緊急應變小組的勤務車猛然在第六十街停下。

　　莎克斯提起刑案現場鑑識工具箱，拿起玻里光燈和十二伏特的手電筒。

　　「你們及時救出她了嗎？」莎克斯問一位特警：「她沒事吧？」

　　沒人回答。此時，她聽見了遠處傳來的尖叫聲。

　　「怎麼回事？」她咕噥說，快步跑向一扇已被緊急應變小組打爛的大門。這扇門後是一條頗寬的車道，直通到這棟廢棄紅磚大樓的地下室。「她還在裡面？」

　　「是的。」

　　「為什麼？」莎克斯大吃一驚。

　　「他們不准我們進去。」

　　「不准進去？她在尖叫，難道你們沒聽見嗎？」

　　一位特警隊員說：「他們要我們等妳趕過來。」

　　他們。不，不是他們。這完全是林肯．萊姆的主意，那個下三濫混蛋。

　　「我們只負責找到她，」這位警員說：「負責進去處理的人是妳。」

　　她打開無線電開關。「萊姆！」她吼道：「你在嗎？」

　　沒有回答……你他媽的懦夫。

　　忘掉死者……去你媽的！她幾分鐘前才怒氣沖沖從萊姆的房間衝下樓梯，現在，她的憤怒頓時加倍膨脹。

　　莎克斯回頭看去，發現有位醫護人員站在一輛緊急應變小組的勤務車旁。

　　「喂，你跟我來。」

　　這個醫護員上前兩步，但一看見她拔出手槍，就立即停下腳步。

　　「赫！現在，還不是時候，」醫護員說：「等現場確定安全了，我才能下去。」

　　「快點！跟我走！」她猛然轉身說。醫護員心中雖有百般不願，但看見她手中的槍管正指著自己，只好苦著臉快步跟她下去。

　　地下室傳來的叫聲仍清晰可聞。「Aiiiii！Hilfe！（德語：啊……救命！）」接著轉為一陣啜泣。

　　老天爺。莎克斯向大門奔去。這道門有十二呎高，門後是一片幽暗晦冥。

　　她心裡聽見一個聲音：（妳就是他，艾米莉亞，妳在想什麼？）

　　滾開！她無聲地撕吼。

　　但林肯．萊姆仍不肯放棄。

　　（妳就是殺手和綁架者，艾米莉亞，妳會怎麼走？會碰什麼東西？）

　　少來這套！我要去救她，去你的刑案現場……

　　「Mein Gott！（德語：天啊！）求求你！來人，救命啊！」

　　快點，莎克斯對自己叫道。快跑！惡徒不在裡面，妳不會有事。快點，去救她……

　　她全速狂奔，三步併做兩步，Ｓ腰帶上掛的東西在她腰際叮噹作響。然而，在跑進地道二十呎後，她停住了。她心想，真不喜歡最後獲勝的是那一方。

　　「哎，媽的。」她罵了一聲。她放下鑑識工具箱，打開，轉頭對醫護員說：「你，你叫什麼名字？」

　　這位提心吊膽的醫護員回答：「泰德．華許。呃……怎麼了？」他看向一片漆黑的前方說。

　　「啊……Bitte，helfen Sie mir！（德語：請您幫我！）」

　　「掩護我。」莎克斯低聲說。

　　「掩護妳？等等，這我可不會。」

　　「拿著槍，好嗎？」

　　「我要怎麼掩護妳？」

　　莎克斯把自動手槍塞進醫護員手中，然後蹲下。「保險已開了，小心點。」

　　她抓起兩條橡皮圈套在鞋底，要回手槍，並叫醫護員也跟著這麼做。

　　他顫抖著，依她指示將橡皮圈套上。

　　「我覺得……」

　　「噱……他可能還在裡面。」

　　「等一下，小姐。」醫護員小聲說：「這不是我的工作範圍。」

　　「這也不是我的工作範圍，手電筒拿去。」她把手電筒遞給他。

　　「可是，如果他在裡面，也許會朝光源開槍。我是說，這樣我豈不是變成槍靶了？」

　　「那你就把手電筒舉高點，從我肩膀上照過去。我走在前面，如果有人開槍，被射中的人會是我。」

　　「妳中彈了，我怎麼辦？」泰德說，像個十歲小孩。

　　「如果我是你，會拚命跑出去。」莎克斯低聲說。「好了，跟我走，手電筒拿穩一點。」

　　她左手提著刑案現場鑑定工具箱，右手拿著手槍，盯著前方的地面，慢慢往黑暗中走去。她又看到那熟悉的掃帚痕跡，就像先前的刑案現場一樣。

　　「Bitte nicht，bine nicht，bitte…（德語：拜託不要，拜託不要，拜託……）」黑暗中再度傳來悲傷撕鳴聲，而後又陷入寧靜。

　　「裡面到底怎麼了？」泰德輕聲說。

　　「噓。」莎克斯制止他。

　　他們開始慢慢前進。莎克斯朝她握住葛拉克手槍的指頭上吹了口氣，稍稍把手汗吹乾，小心翼翼盯住泰德手中妳手電筒光源照出的木柱、陰影和廢棄機具等可疑的目標。

　　她沒發現腳印。

　　當然不會有。他聰明得很。

　　但我們也不笨，她聽見林肯．萊姆在她腦海裡說。她立刻叫他閉嘴。

　　他們走得更慢了。

　　向前五呎，暫停片刻，然後又繼續前進。她忍住先不理會那女人的呻吟。她又有那種感覺了──那種被人監視的感覺，暗處敵人的槍枝準星正慢慢對準妳。她想到，身上的防彈衣擋不了全金屬包頭子彈。半數以上的歹徒都使用黑爪子彈①，因此即使是手部或雙腳中彈，致命性也完全不亞於胸部中彈，而且痛得更厲害。尼克對她形容過這種子彈如何把人的身體炸開，他有個搭檔就被這種子彈射中兩槍，當場死在他懷裡。

　　①一種槍彈名。這種子殫穿透力較一般子彈強，而且會在射入人體後變形。

　　後上方……

　　一想到他，她便憶起那個晚上，她挨著尼克結實的胸膛而臥，在枕頭上偏著頭，看著尼克那張英俊的義大利臉，聽他描述拯救人質的整個過程。「在衝進去的時候，開槍反抗的歹徒會從你後上方的位置射擊……」

　　「可惡。」她突然蹲下，轉身向後舉槍瞄準天花板，準備一有狀況就開槍射擊。

　　「怎麼了？」泰德低聲說，整個人嚇得發抖。「怎麼了？」

　　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

　　「沒事。」她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沒事別嚇人。」

　　他們前面傳來咯咯雜音。

　　「天啊！」泰德又發出高八度的聲音。「我恨死這裡了。」

　　這傢伙真膽小，她心想。我知道他膽小，是因為他先說出了我想說的話。

　　她停下腳步。「把光往那裡照，向前面。」

　　「啊，我的媽……」

　　莎克斯終於明白她在上一個刑案現場找到的毛髮是什麼了。她想到塞利托和萊姆互換過的那個表情。他早已知道這名嫌犯打算對人質做什麼，卻還叫緊急應變小組的人在外面等。她對他的厭惡現在已達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了。

　　在她前面，一個肥胖的女人癱倒在地，倒在一攤血泊之中。她轉頭以迷濛的眼神瞄向光源一眼，便昏過去了。這時，一隻像家貓般大的黑老鼠正爬上這女人的腹部，朝她肥厚的喉部移動。黑老鼠露出尖細髒牙，張嘴咬了女人的下巴一口。

　　莎克斯慢慢提起葛拉克手槍，左手扶在握把下做為支撐，凝神瞄準。

　　射擊要配合呼吸。

　　吸氣，吐氣，扣扳機。

　　莎克斯開槍了，這是她第一次在值勤時間開槍。她開了四槍，那隻站在女人胸口的大黑鼠頓時被子彈炸碎。她又打死兩隻老鼠，一隻待在女人身後地上，另一隻驚慌朝她和醫護員奔來，其他老鼠一下子全消失了，速度快得就像澆在砂堆上的水。

　　「天啊。」醫護員說：「妳會射中那個女人。」

　　「在不到三十呎的距離？」莎克斯嗤之以鼻。「太難了。」

　　無線電響了，豪曼詢問他們是否遭到攻擊。

　　「沒事，」莎克斯回答：「只是開槍射了幾隻老鼠。」

　　「了解，完畢。」

　　她從醫護員手中接手電筒，移低光束，走向倒在地上的女孩。

　　「沒事了，小姐，」莎克斯說：「妳得救了。」

　　女孩睜開眼睛，不停搖頭。

　　「Bitte，bitte…（德語：拜託，拜託……）」

　　她臉色十分蒼白，藍色的眼睛緊盯著莎克斯，似乎害怕視線一移開她就會消失。「Bitte，bitte…求求妳……」她的聲音逐漸激動而尖銳，接著開始哭泣，全身也因恐懼而猛烈顫抖。醫護員趕緊過來，在她的傷口上包紮繃帶。

　　莎克斯扶起她金髮上已沾滿鮮血的頭部，喃喃說：「妳不會有事了，親愛的，妳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

14

　　這間辦公室高居在曼哈頓下城高處，由此能俯瞰澤西市。空中瀰漫的懸浮微粒讓夕陽看起來分外美麗。

　　「一定要。」

　　「不行。」

　　「非要不可，」佛雷德．戴瑞又說一遍，啜了口咖啡。這杯咖啡比他不久前和那個猥瑣男子在餐廳裡喝的還糟。「把這件案子拿過來，他們處理不來。」

　　「這是地方政府的事。」這位聯邦調查局曼哈頓分站的主管說。他是個正經八百的男人，是那種絕對不能從事臥底工作的典型人物，因為你一看到他就會暗叫：啊！看！那裡有個調查局幹員。

　　「地方政府管不來。他們把這件事看成地方的事，其實這是個大案子。」

　　「為了聯合國的事，我們已派出八十個人了。」

　　「這件事絕對和聯合國有關，」戴瑞說：「我敢保證。」

　　「那我們何不告知聯合國安理會，讓大家都……喂，別用那種表情看我。」

　　「聯合國安理會？安全理事會？哈，你聽過有個名詞叫做『矛盾修飾法』嗎？……比利，你看過那些照片嗎？今天早上刑案現場的照片？一隻手從土裡伸出來，手指上的皮肉全被削掉？那是個變態混蛋幹的。」

　　「紐約市警局一直和我們保持聯繫，」調查員主管很有技巧地說：「如果他們需要，我們隨時能支援他們行為分析專家。」

　　「我的天老爺，什麼『支援行為分析專家』？我們要逮到那傢伙，比利，要抓到他，而不是去瞭解他的變態行為。」

　　「你再講一次線民說的話。」

　　戴瑞知道機會來了，當岩石好不容易裂了條縫隙，就絕對不能讓它再閤起。他得趕緊把握機會，告訴他關於那猥瑣男人、在約翰尼斯堡或蒙羅維亞的傑基，以及非法軍火販賣的小道消息，顯然這星期在紐約機場必有事情發生。「是他，」戴瑞說：「一定是。」

　　「紐約市警局已成立專案小組了。」

　　「他們又不是反恐怖份子。我敢說，反恐怖份子小組的人根本沒人知道這件事。對紐約市警局來說，死了一名觀光客只等於公共關係惡化。比利，我要這件案子。」佛雷德．戴瑞說完，又補了幾個他從事八年臥底工作以來從沒說過的字，「求求你。」

　　「你到底在說什麼？」

　　「哦，爛問題，」戴瑞邊說邊撫摸食指，像個在罵人的老師。「想看看，我們現在已有棒透了的消息可以打擊恐怖主義份子，但對你來說還不夠，你想要管轄權嗎？我會給你管轄權。一個港務局的重罪。綁架。我能他媽的證明那個混帳開一輛計程車，所以他能影響洲際貿易。我們不必玩這種遊戲，是吧，比利？」

　　「你根本沒在聽我說，戴瑞。謝謝你，我就算睡覺都能背出《美國法典》。我想知道的是，如果我們接過這個案子，該用什麼理由告訴他們，該如何才能皆大歡喜。請記住，在逮捕了這個嫌犯後，我們還得繼續和紐約市警局合作。就算我能，我也不想讓我的大哥去和他們的大哥打架，任何時候都不行。隆恩．塞利托是好人，目前這個案子是他在辦的。」

　　「就憑一個警官？」戴瑞嗤之以鼻。他取下夾在耳上的香煙，放在鼻孔下深深嗅了幾下。

　　「吉姆．波林負責管轄。」

　　戴瑞倒退兩步，充滿嘲諷地裝出驚恐表情。「波林？小亞道夫？那個『你有權保持緘默因為我就是那個會把你媽的腦袋打爛的』波林？是他嗎？」

　　調查局分站主管比利不想回應他這段話，只說：「塞利托很優秀，是標準的工作狂，我和他合作辦過兩次案件。」

　　「那個嫌犯到處抓人，任何人都敢打賭說他想準備幹一票更大的事。」

　　「講清楚點。」

　　「現在城裡都是會議代表，有國會議員，有各國領袖。我猜，那些被他抓去的人，只是他拿來練習用的。」

　　「你沒來向我報告，就去和行為科學部的人談過？」

　　「那是我嗅到的。」戴瑞忍不住碰了碰自己的鼻子。

　　調查站主管從他那張刮得乾乾淨淨、一副標準調查員長相的臉上噴出一口氣。「誰是可靠消息來源？」

　　戴瑞不能說他把那猥瑣男人視為可靠消息來源，因為這太像達許．漢密特的推理小說。在他筆下，大部份消息來源人士都是骨瘦如柴、矮不隆咚的傢伙，個個噁心討厭，這和那個猥瑣男人太像了。

　　「他只是個管道，」戴瑞坦承：「不過傑基，那傢伙從他那邊聽來的話就很可靠。」

　　「我知道你想幹嘛，佛雷德，我很清楚。」調查站主管語帶同情地說，因為他完全明白戴瑞這項要求背後的含意。

　　從小，在布魯克林區長大的戴瑞就一心想當警察。不管是哪一種警察，他都願意把一天二十四小時完全投入。然而，在他加入聯邦調查局後，他才發現自己的任務居然是臥底。

　　他和調查員托比．德里多同組共事，多年來，經由他出力而被送進監牢的犯人已多得數不清，全部刑期加起來已接近一千年。（他有次對他搭檔說：「托比，他們可以叫我們『千年小組』。」）戴瑞成功的原因，正因為他「變色龍」的綽號。在一天二十四小時中，他可以在哈林區的爛房子裡扮演頭腦空空的傻蛋，或在巴拿馬的晚宴上扮演海地來的權貴人物，配上絲毫無誤的西裝前胸上的斜紋紅絲手帕和不可思議的口音。他們兩人還經常借給煙酒槍械局和藥物管制局，偶爾紐約市警局也會要求他們幫忙。他們的特長是查緝毒品和槍彈，雖然他們很少涉入買賣的工作。

　　諷刺的是，從事臥底工作的人表現越好，就必須越早退休。話一傳開，那些大哥、那些值得追蹤的人，都會變得難以掌握。德里多和戴瑞慢慢發現自己越來越少參與這領域的事，而變成其他臥底調查員的資料整理者。可是，這並不是戴瑞感興趣的事，只有在街頭工作才會讓他感到興奮刺激。他還是局裡最經常出外查案的幹員，從未有過申請調職的念頭。

　　直到兩年前，在紐約一個溫暖的四月早晨，戴瑞才剛離開辦公室打算去勒瓜迪亞機場搭機，就接到調查局副局長從華盛頓打來的電話。聯邦調查局是個階級制度嚴密的機關，戴瑞一時搞不清楚為什麼這位大人物會親自打電話找他，直到他聽見副局長哽咽的聲音說出這個消息：托比．德里多和一位曼哈頓來的助理檢察官，那天早上已先到了奧克拉荷馬市聯邦大樓①的一樓，而那裡正是戴瑞準備出席的法院證人審問會召開的地方。

　　①一九九五年四月十九日，奧克拉荷馬市聯邦大樓遭恐怖主義份子以汽車炸彈攻擊，現場約有一百六十八人死亡，是當時美國歷史上最大的恐怖主義暴行。

　　隔天，他們的屍體就被運回紐約。

　　也在同一天，戴瑞填了生平第一份調職申請書，要求調到局裡的反恐怖份子單位。

　　對佛雷德．戴瑞而言，炸彈是罪中之罪。在沒人看到的時候，他總愛閱讀政治和哲學類的書籍。他相信美國人的本質是充滿貪婪欲望的，這正是一切前進提升的動力，從華爾街到國會大廈都是如此。如果有人因貪念而跨逾法律的界線，戴瑞願意一一將他們繩之以法，而他如此做的原因並非出於仇恨。但是對於那些為了個人信仰而謀害無辜者的暴徒──混蛋！他們連還搞不懂他們信仰什麼東西的小孩都殺──天啊，那就是插在這個國家心臟上的一把劍。在托比的喪禮結束後，戴瑞坐在他位於布魯克林區別無長物的兩房式公寓裡，他認清這就是他應該全力投入消弭的犯罪。

　　只可惜，他變色龍的聲望阻礙了他這個心願。他以調查局最佳臥底幹員的身分，主掌東岸所有臥底幹員和分析他們蒐集來的線報，上級不願意讓他調到局裡相對而言較沉寂的反恐怖主義單位。戴瑞本身已是個小小的傳奇人物，最近局裡一些較大的破案成就都和他脫不了干係，儘管他堅持調職，但申請書還是被上面駁回了。

　　調查局分站主管很清楚戴瑞過去的事，他真誠地說：「我很想幫你的忙，佛雷德，但真的很抱歉。」

　　不過，這句話在戴瑞耳中聽來，等同於那個岩石縫又裂開大一些的聲音。於是，這條變色龍再度抓住機會，直直盯著他的老闆。他希望自己那顆假金牙還在。街頭出身的戴瑞有一種堅韌的、無比混帳式的卑鄙目光。這種目光傳達出一種正確無誤的訊息，任何在街上混的人都知道：我為你做過事，現在是你回報的時候了。

　　終於，這位滿口恭維話的分站主管結結巴巴說：「只是，我們還需要一些東西。」

　　「一些東西？」

　　「一個鉤子，」分站主管說：「我們沒有鉤子。」

　　他的意思是，一個把案子從紐約市警局手中接過來的理由。

　　政治，政治，操他媽的政治。

　　戴瑞低下頭，但棕得發亮的眼睛並沒有離開分站主管半公厘。「他今天早上割下被害人手指頭上的皮肉，比利，直刮到骨頭，然後活埋了他。」

　　分站主管的那兩隻瘦小、典型聯邦幹員式的手在刮得清清爽爽的下巴上碰頭了。他緩緩說：「我有個主意了。紐約市警局有位名叫艾柯特的主管，你認識他嗎？他是我的朋友。」

　　※※※

　　那女人躺在擔架上，眼睛閉著。她仍有意識，但已十分虛弱，臉色蒼白。在接受葡萄糖靜脈注射後，她的精神好些了，說話已有條理，態度也平靜地令人驚訝，似乎一切都已恢復正常。

　　莎克斯走回那個通往地獄的大門，向黝黑的長廊深處看去。她打開無線電呼叫林肯．萊姆，這次他回答了。

　　「現場情況如何？」萊姆的口氣平淡如常。

　　她冷冷地說：「我們把她救出來了，你想聽她的事嗎？」

　　「哦，好啊。她情況如何？」

　　「不太好。」

　　「但還活著，對吧？」

　　「差點就死了。」

　　「妳因為那些老鼠而生氣，是吧？艾米莉亞？」

　　她沒有回答。

　　「氣我沒馬上讓豪曼的人下去。妳還在嗎，艾米莉亞？」

　　「還在。」

　　「刑案現場所受的污染有五種主要來源，」萊姆解釋說。她發現他音調變低了，那種極富魅力的口吻再次出現。「氣候、被害人家屬、嫌犯、好奇的民眾，而第五種是最糟的，妳猜那是什麼。」

　　「你直接說吧。」

　　「是其他警察。如果我讓緊急應變小組的人下去，他們可能會破壞所有線索。妳現在已經知道怎麼處理現場，我敢說妳會把每個證據都維護得很好。」

　　莎克斯立刻說：「我不認為她經過這次事件後，能恢復和過去一樣的生活。老鼠爬滿了她全身。」

　　「沒錯，這點我能想像。那是牠們的天性。」

　　牠們的天性……

　　「晚個五分鐘或十分鐘不會讓這個結果有任何差別，她……」

　　喀噠。

　　她關掉無線電，走向華許，那位剛才和她一起下去的醫護員。

　　「我想和她說話，她神智不清了嗎？」

　　「還沒。我們只給她局部麻醉，替她縫合刀傷和撕咬傷，過半小時我們會再給她服用止痛劑。」

　　莎克斯笑了笑，在那女孩身邊蹲下。「嗨，妳還好嗎？」

　　那女孩雖胖，長相倒十分可愛。她點了點頭。

　　「我可以問妳一些事嗎？」

　　「可以，請說。我很希望妳能抓到他。」

　　塞利托也來了，慢慢走近他們。他對女孩微笑，她卻報以茫然的眼神。塞利托出示自己的警徽證件，她卻沒興趣多看一眼。

　　「妳沒事了吧，小姐？」

　　女孩聳聳肩。

　　悶熱的天氣讓塞利托流了一身大汗，他點頭示意要莎克斯和他到一邊去。「波林在這嗎？」

　　「沒看到他，也許在林肯那裡吧。」

　　「不，我才剛打電話過去。他現在得馬上趕到市政府去才行。」

　　「怎麼了？」

　　塞利托壓低了聲音，他那張像麵糰的臉擰扭成一團。「真是狗屁倒灶──我們的通訊系統應該加強保密才對。都是那些混蛋記者，有人得到密報，說我們沒有在第一時間進去救她。」他撇頭比向擔架上的那個女孩。

　　「是啊，我們的確沒有。」莎克斯厲聲說：「萊姆叫緊急應變小組的人等在外面，直到我來才進去。」

　　塞利托倒吸一口氣。「天啊，希望他們沒拍到這畫面。我們需要波林來處理這個危機。」他又朝那女孩點點頭。「偵訊過她了沒？」

　　「沒，正要開始。」帶著幾分悔意，莎克斯打開無線電開關，立刻聽見萊姆急促的聲音。

　　「……在嗎？這他媽的混帳東西又……」

　　「我在。」莎克斯冷冷說。

　　「出什麼事了？」

　　「電波干擾，大概吧。我在被害人這裡。」

　　女孩摸不著頭腦，朝莎克斯眨了眨眼。莎克斯微笑說：「我不是自言自語。」她把麥克風指給女孩看。「我在和警察總部通話。妳叫什麼名字？」

　　「莫娜莉。莫娜莉．格傑。」她看著自己被咬傷的手臂，撩起一點點衣服，檢查一處傷勢。

　　「問快點，」萊姆說：「然後快回刑案現場工作。」

　　莎克斯用手摀住麥克風，很不高興地低聲朝站在一旁的塞利托說：「長官，和這傢伙共事真讓人討厭。」

　　「體諒他一點吧。」

　　「艾米莉亞！」萊姆吼道：「回答我！」

　　「我們正在偵訊她了，可以吧？」她大聲說。

　　塞利托問：「妳能把事情經過講一遍嗎？」

　　莫娜莉開始說了，把當時在東村公寓洗衣房發生的事說得零零亂亂。她說那個人躲在那裡，等她出現。

　　「什麼公寓？」塞利托問。

　　「德國會館。你知道嗎，裡面住的多半是德國移民和留學生。」

　　「然後呢？」塞利托又問。莎克斯發現，塞利托這個人看起來脾氣好像很壞，好像比萊姆還頑固，但其實還滿有憐憫同情心的。

　　「他把我丟進汽車行李廂，載我來這裡。」

　　「妳有看到他的長相嗎？」

　　女孩閉上眼睛。莎克斯把這個問題再說一次，但莫娜莉說她並沒看到；正如萊姆猜測的，嫌犯戴著一頂藍色的頭套。

　　「還有手套。」

　　「手套的樣子？」

　　她只記得手套顏色很深，忘了是什麼顏色。

　　「他有任何特徵嗎？那個綁架妳的人？」

　　「沒有。我只知道，他是白種人。」

　　「妳有看到那輛計程車的牌照號碼嗎？」塞利托問。

　　「什麼？」女孩問，口音變成她的德國母語。

　　「妳有看見……」

　　萊姆突然插話了，他說的是德語，把莎克斯嚇了一跳。「Das Nummernschild.（德語：號碼牌）」

　　她心想：地怎麼會懂這麼多事情？她把這個字講給女孩聽，但她搖搖頭，又瞇起眼睛。「妳說什麼？計程車？」

　　「他不是開一輛黃色計程車嗎？」

　　「黃計程車？不，他開的是普通車。」

　　「聽見了嗎，林肯？」

　　「嗯。這傢伙還有另一輛車。他把她放在行李廂，表示這輛車不是休旅車或五門車。」

　　莎克斯重複萊姆的話。女孩點點頭。「好像是一般轎車。」

　　「知道廠牌或顏色嗎？」塞利托再問。

　　莫娜莉回答：「淺色，應該是。也許是銀色或灰色。要不就是……呃……怎麼說呢？一點點咖啡色。」

　　「米黃色？」

　　她點點頭。

　　「可能是米黃色。」莎克斯把得到的消息回報給萊姆。

　　塞利托問：「行李廂裡有東西嗎？任何東西？工具、衣物或箱子？」

　　莫娜莉說都沒有，裡面是全空的。

　　萊姆有個問題。「味道呢？行李廂裡有什麼味道？」

　　莎克斯轉述了這個問題。

　　「不知道。」

　　「有汽油或機油味嗎？」

　　「沒有。它的味道……很乾淨。」

　　「所以，這可能是一輛新車。」萊姆做了推斷。

　　回憶事件經過終於讓莫娜莉忍不住了，她眼淚汪汪，不停甩頭。莎克斯握起她的手，好一會兒後，她才又說：「他車子開了好久，感覺好久好久。」

　　「妳表現得很好。」莎克斯說。

　　萊姆的聲音又插了進來。「叫她把衣服脫了。」

　　「什麼？」

　　「把她的衣服帶回來。」

　　「我不要。」

　　「艾米莉亞，叫醫護員拿一件外袍給她換，我們需要她身上的衣物。」

　　「可是，」莎克斯低聲說：「她還在哭。」

　　「拜託妳，」萊姆說得相當急迫。「這很重要。」

　　塞利托點了點頭，莎克斯雙唇抿了一下，才向女孩說明這件事。出乎她意料外，這女孩竟然爽快地點了頭。話說回來，其實她也很想趕快換下身上血跡斑斑的衣物。為方便她換衣服，塞利托遠遠走開，到鮑爾．蒙曼那裡和他商討案情。莫娜莉穿上醫護員提供的長袍，以及一位便衣警探脫下蓋在她身上的運動夾克。莎克斯把她換下的牛仔褲和Ｔ恤都裝進證物袋裡。

　　「拿到了。」她對無線電說。

　　「現在該請她和妳一起回刑案現場了。」萊姆說。

　　「什麼？」

　　「要確保她走在妳後面，這樣才不會破壞掉任何證物。」

　　莎克斯看著這個年輕的女人，正瑟縮在兩輛救護車之間的擔架床上。

　　「她現在的情況不適合。她受了刀傷，傷口直達骨頭。她流了很多血，所以老鼠才會來咬她。」

　　「她還能走路嗎？」

　　「可能吧，但你知道她剛剛才遭受過什麼樣的折磨嗎？」

　　「她可以把他們走過的路線指給妳看，也可以告訴妳嫌犯站過的地方。」

　　「她馬上就要送去急診室，她流了很多血。」

　　萊姆躊躇了一下，耐著性子說：「妳問問她。」

　　然而，他這個耐心是裝出來的，莎克斯已聽出他口氣中隱含的不耐煩。看得出萊姆這個人完全不在意他人的感受，也沒必要在意，他就是那種獨斷獨行以自我為中心的人。

　　他堅持下去。「只要到現場看一眼就好了。」

　　去你媽的林肯．萊姆。

　　「這是……」

　　「很重要，我知道。」

　　無線電那端沒聲音了。

　　她看向莫娜莉，接著，她聽見一個聲音，不，那是她自己的聲音對那女孩說：「我要下去現場找證據了，妳願意跟我一起來嗎？」

　　女孩的眼神緊盯著莎克斯，目光直鑽入她的心坎，淚水又從她臉上滑落。「不、不、不，我不要。Bitte nicht，（德語：拜託不要），噢，bitte nicht…」

　　莎克斯點點頭，捏捏女孩的手。她朝無線電麥克風回報，準備好面對萊姆的反應，但他的回答竟平靜地讓她驚訝。「那好，艾米莉亞，就妳自己去吧，妳只要問她剛才他們到那裡之後發生的事就行了。」

　　女孩把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告訴他們她是如何踢他一腳，然後逃到隔壁的坑道去。

　　「我踢了他兩腳，」她有點洋洋得意地說：「把他手套都踢掉了。他被我惹毛，衝過來勒住我，他……」

　　「他沒戴手套勒她？」萊姆突然叫道。

　　莎克斯轉述了這個問題，而莫娜莉說：「沒錯。」

　　「指紋，太好了！」萊姆吼道，耳機傳來他被麥克風扭曲過的聲音：「什麼時候的事？多久前？」

　　莫娜莉猜測大概是一小時半以前。

　　「糟糕，」萊姆咕噥說：「指紋在皮膚上只能保留一小時，九十分鐘，已經是最上限了。艾米莉亞，妳會採集指紋嗎？」

　　「我從來沒做過。」

　　「那好，妳現在要做了，動作快點。現場勘驗箱裡有一包貼有Kromekote標籤的東西，拿一張卡紙出來。」

　　她找到一疊光滑的卡紙，每張約五乘七吋，大小接近一般相片。

　　「拿到了。要我在她脖子上灑粉嗎？」

　　「不。把卡紙貼上去，光滑的那面接觸皮膚，貼在她覺得可能被他碰過的地方，大概貼三秒就撕起來。」

　　莫娜莉堅忍地看著天空，讓莎克斯依照指示去做。在萊姆指導下，莎克斯使用瑪加那刷，在卡紙上撢了一些金屬粉。

　　「如何？」萊姆迫不及待問。

　　「不太好。只有手指形狀，但沒有明顯紋路。要扔掉嗎？」

　　「艾米莉亞，千萬別丟掉在刑案現場找到的任何東西。」他嚴厲地說：「帶回來，不管怎樣我都要看看。」

　　「還有件事我差點忘了，」莫娜莉說：「他碰過我。」

　　「妳是說他侵害妳？」莎克斯問得很小心：「強暴嗎？」

　　「不、不。不是那種性騷擾。他碰過我的肩膀、我的臉，摸到我的耳後，還有手肘。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捏了我一下。」

　　「你聽見了嗎，林肯？他碰過她，但態度不像性侵犯。」

　　「聽到了。」

　　「還有……我又忘了說一件事了。」莫娜莉說：「他會說德語，說得不好，像在學校剛學德文的學生。他還叫我漢娜。」

　　「叫她什麼？」

　　「漢娜，」莎克斯朝麥克風說，然後又問這女孩。「妳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但他就是這樣叫我，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名字。」

　　「林肯，你都聽到了嗎？」

　　「都知道了。妳現在快去做現場勘驗，時間已浪費太多了。」

　　莎克斯站起來，但莫娜莉卻突然抓住她的手。

　　「小姐……莎克斯小姐，妳是德國人嗎？」

　　她微微一笑，然後說：「很久以前是，隔了兩代了。」

　　莫娜莉點點頭。她把莎克斯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Vielen Dank.（德語：謝謝您）謝謝妳，莎克斯小姐。Danke Schön.（德語：很感謝您）」

　　□□□

　　不明嫌犯八二三號

　　…………

　　外表

　　●白種男性，塊頭瘦小

　　●深色衣服

　　●舊手套，淺紅色小羊皮

　　●刮鬍水；掩蓋其他味道用？

　　●滑雪頭套？海軍藍？

　　●深色手套

　　…………

　　住所

　　●可能有安全的房子

　　…………

　　車輛

　　●黃色計程車

　　●新式轎車

　　●淺色，灰色，銀色，米色

　　…………

　　其他

　　●熟悉刑案現場工作

　　●也許有前科

　　●熟悉指紋

　　●手槍：柯爾特點三二口徑

　　●綁被害人的繩結很不尋常

　　●對「舊東西」極感興趣

　　●稱呼一位被害人「漢娜」

　　●略懂德文

15

　　緊急應變小組的三管鹵素燈點亮了，向陰森森的坑道投射出白色的怪異光芒。

　　莎克斯獨自一人重回刑案現場，往地上看了好一會兒，好像有什麼東西變了，是什麼呢？

　　她又一次抽出手槍，蹲低身體。「他在這裡。」她低聲說，潛行躲在一根木柱後面。

　　「什麼？」萊姆問。

　　「他回來了。地上本來有一些死老鼠，現在全不見了。」

　　她聽見萊姆大笑的聲音。

　　「有什麼好笑？」

　　「艾米莉亞，老鼠的屍體是牠們的同伴自己搬走的。」

　　「牠們的同伴？」

　　「哈林區發生過一次案例。有人被肢解、分屍，骨頭零散分佈在軀體四周，繞了很大一圈。死者的頭骨被棄置在油桶裡，腳趾被蓋在一堆落葉之下……這個案子讓全城嘩然，報紙以大版面報導，猜測這是邪教或連續殺人狂幹的案子。妳知道最後我們發現誰是嫌犯嗎？」

　　「不知道。」她僵硬地說。

　　「是死者自己。他是自殺的，是浣熊、老鼠、松鼠等動物把屍體佈置成這個樣子。就像收集紀念品一樣，沒人知道為什麼，但牠們就喜歡這樣做。好了，現在妳在哪裡？」

　　「在進坑道的斜坡底部。」

　　「妳看到什麼？」

　　「一條較寬主坑道。兩條次要坑道，窄一點。坑頂平坦，用一根根木柱支撐。木柱很舊，有的都裂了。地面是水泥地，鋪很久了，上面已蓋滿塵土。」

　　「有動物糞便嗎？」

　　「看來很像。在中央，在我正前方就是她被綁住的那根木柱。」

　　「有窗戶嗎？」

　　「沒有，也沒有門。」她看向較寬的坑道，地面向內延伸，消失在一千哩外的黑暗空間。她感到一股強烈的無力感。「這裡太大了！根本不可能查得完。」

　　「放輕鬆點，艾米莉亞。」

　　「我沒辦法在這裡找到什麼東西。」

　　「我知道妳壓力很大，但只要記住，我們要妳找的證物只有三種：物品、和人體有關的東西，以及現場留下的痕跡。就這樣。如果妳這樣想的話，感覺可能會好一點。」

　　你說起來倒輕鬆。

　　「還有，現場沒像妳看起來的那麼大，只要鎖定他們走過的地方就行了。妳現在走去那根柱子。」

　　莎克斯往前走去。兩眼凝視地面。

　　雖然緊急應變小組的燈光很亮，但也把物體的影子長長地投映在地上，顯露出十幾個嫌犯可能藏身的處所，使她不禁毛骨悚然。靠近些，林肯，她不由自主地想。沒錯，我很氣你，不過現在我需要聽見你的聲音，就算呼吸或其他聲音都好。

　　她停住腳，把玻里光往地上照。

　　「那裡都掃過了嗎？」萊姆問。

　　「嗯，和之前一樣。」

　　雖然她裡面穿有運動胸罩和內衣，但身上的防彈衣還是不停磨擦她的胸部。坑道裡的溫度幾乎和外面一樣，熱得讓人難以忍受。她感到皮膚一陣陣刺痛，很想把手伸進防彈背心裡好好抓一抓癢。

　　「我走到木柱了。」

　　「先把附近地面的碎屑都吸起來。」

　　莎克斯打開小吸塵器。她痛恨吸塵器的噪音，這聲音會遮蓋掉所有聲響：有人走近的腳步聲、手槍扳機聲、刀子出鞘聲。她疑神疑鬼地轉身往後看了一次。又一次，她差點丟下吸塵器摸向身上的手槍。

　　莎克斯看著莫娜莉躺過的塵土地上留下的痕跡。（我就是他，我拖過來。她踢了我一腳，我踉蹌往……）

　　莫娜莉只可能由一個方向踢，遠離斜坡的方向。據她說，歹徒沒有跌倒。這表示他兩腳/定站得好好的。莎克斯向陰暗處走了一、兩公尺。

　　「有了！」莎克斯叫道。

　　「發現什麼？告訴我？」

　　「腳印，他漏了兩個腳印沒掃掉。」

　　「不是她的嗎？」

　　「不是。她穿的是慢跑鞋，而這鞋子的痕跡是全平的，應該是紳士鞋。兩個腳印都很完整，這樣我們就知道他穿幾號鞋了。」

　　「不，鞋印無法告訴我們這麼多。鞋底可能比鞋子上層大，或較小些，但它還是會透露一點有用的東西。在現場勘驗箱裡有一台電子沖印機，那是一個小盒子，上面有一根棍棒，箱裡還有幾張醋酸鹽紙放在旁邊。把紙攤開，將醋酸鹽鋪在腳印上，然後用木棍滾過去。」

　　她找到這些裝備，把地上的腳印做了兩份拓本，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證物袋中。

　　莎克斯走回木柱。「這裡有一根從掃帚掉下來的麥稈。」

　　「從哪裡？」

　　「對不起，」莎克斯馬上更正，「無法確定它是哪來的。這裡有一根麥稈，我正在撿起來裝進證物袋。」

　　她用鉛筆當筷子，小心夾起證物。喂，林肯，你這混蛋傢伙，你知道等我一擺脫什麼現場鑑識工作後要去哪慶祝嗎？我要去中國度假！

　　緊急應變小組的鹵素燈光照不到莫娜莉曾逃跑的次要坑道。莎克斯在明暗交會的地方躊躇了一下，才踏出步伐走入陰暗中，用手電筒的光束照亮她前方的地面。

　　「說話，艾米莉亞。」

　　「沒什麼發現。他連這裡也掃過了。天啊，他每個細節都想到了。」

　　「妳看到什麼？」

　　「只有地上的掃帚痕跡。」

　　（我抱住她，把她拖倒。我很不高興，簡直快氣炸了，我想掐死她。）

　　莎克斯看著地面。

　　「這裡有東西……是膝蓋印！在他勒她脖子的時候，一定跨騎在她腰上。他留下膝蓋痕跡，忘了掃掉了。」

　　「採集起來。」

　　她照做了，這次的動作更快，她已知道使用這套裝備的竅門。在她把採集好的痕跡裝進封袋時，有樣東西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塵土上的另一個痕跡。

　　那是什麼？

　　「林肯……我看見前方地上有一個痕跡……看來好像是他們在打鬥時，嫌犯手套掉落的地點。」

　　她打開玻里光，無法相信她所看到的東西。

　　「指紋！我找到一個指紋了！」

　　「什麼？」萊姆問，同樣不敢置信。「不會是她的吧？」

　　「不，絕不可能。我看到她倒下的地方，離這裡有段距離，而且她雙手從頭到尾都被銬著。這裡是歹徒撿起手套的地方，他也許以為自己已掃過了，沒想到會漏掉。這指紋既完整又明顯，太漂亮了！」

　　「染色，打燈，然後把這混帳的指紋用一比一相片拍攝下來。」

　　她只試了兩次，就用拍立得相機拍出一張清楚的照片。她感覺此時的心情，就像在街頭上撿到一張千元大鈔。

　　「吸完那一區後就回到木柱那裡，開始走格子。」萊姆對她說。

　　她依指示回去，開始走格子。她慢慢來回查看地面，一次只移動一個腳步。

　　「別忘了往上看，」萊姆提醒她。「有次我逮住一個嫌犯，全憑黏在天花板上的一根毛髮。他把點三五七手槍的子彈裝到點三八手槍用，擊發時有氣流向後噴，吹落他手上的一根毛髮，黏在天花板的嵌線上。」

　　「我在看了。天花板貼有磁磚，很髒，什麼都沒有。沒地方能藏任何東西。沒有棚架也沒有小門。」

　　「歹徒刻意留下的線索在哪裡？」萊姆問。

　　「我什麼都沒看到。」

　　來來回回。五分鐘過去了、六分鐘、七分鐘。

　　「也許這次他沒留東西，」莎克斯說：「也許莫娜莉是最後一位被害人。」

　　「不可能。」萊姆斬釘截鐵說。

　　接著，在一根木頭柱子後面，有個反光的東西引起她的注意。

　　「那邊角落裡有什麼東西……啊！他把東西留在這裡。」

　　「先別碰，拍了照片再說。」

　　她拍好照片，才用兩根鉛筆夾起一團布匹。「女用內衣，是濕的。」

　　「有精液嗎？」

　　「不知道。」她說，有點擔心他會要她聞一下味道。

　　萊姆指示：「用玻里光照看看，若有蛋白質會反射出螢光。」

　　她拿出玻里光，打亮。光束投射在衣物上，但液體卻沒有反光。「不是。」

　　「裝起來，用塑膠袋。還有什麼？」他迫不及待問。

　　「一片葉子。很長，極窄，葉片一端是尖的。」

　　這片葉子是很久以前剪下的，現在已完全枯黃變乾。

　　莎克斯聽見萊姆憤怒地呼出一口氣。「曼哈頓的落葉至少有八千種，」他說：「根本沒用。葉子下面有什麼東西？」

　　他為什麼認為葉子下面還有東西？

　　但是，的確有。一塊報紙碎片。一面空白，另一面印有月球的圖片。

　　「月球？」萊姆沉吟。「有指紋嗎？噴一點寧海得林，用燈光照一下。」

　　玻里光沒顯露任何結果。

　　「沒別的發現了。」

　　沉默了一會兒。「這些證物放在什麼東西上面？」

　　「不知道。」

　　「妳必須知道。」

　　「好，放在地上。」她脫口而出。「放在泥土上。」除了泥土還會有什麼？

　　「證物下面的泥土和附近的相同嗎？」

　　「沒錯。」說完，她又仔細看了一下。該死，還真的不一樣。「這……不太一樣。它們的顏色不同。」

　　為什麼老是被他說中？

　　萊姆說：「把泥土裝起來，用紙袋。」

　　在她剷起泥土時，萊姆又說：「艾米莉亞？」

　　「什麼事？」

　　「他沒在那裡。」萊姆安慰說。

　　「我知道。」

　　「我聽見妳的聲音有點不對。」

　　「我沒事，」她立刻說：「我在聞空氣。我聞到血的味道，聞到黴菌和發霉味。還有，這裡也有那股刮鬍水味。」

　　「和先前一樣嗎？」

　　「沒錯。」

　　「從哪裡來的？」

　　莎克斯又嗅了一下，以木柱為中心繞了個圈，然後走到下一根木柱。

　　「找到了，這裡的味道特別濃。」

　　「『這裡』是哪裡？艾米莉亞，妳就是我的腳和眼睛，忘了嗎？」

　　「在這些木頭柱子中的一根，和她被捆縛住的那根很像，距離大概有十五呎遠。」

　　「所以他可能靠在這根柱子上休息。有指紋嗎？」

　　她噴上寧海得林，然後用玻里光照射。

　　「沒有，只有強烈的味道。」

　　「把味道最濃地方的木頭採點樣本下來。工具箱裡有電動工具，黑色的，那是可攜式電鑽。妳拿一個採樣鑽頭──它長得像中空的電鑽頭，拿來裝在電鑽上。電鑽上有一個夾盤，它是用來……」

　　「我家裡也有電鑽。」

　　「喔。」萊姆說。

　　莎克斯用電鑽挖了一小塊木頭下來，揩揩額上的汗水。「用塑膠袋裝嗎？」她問。萊姆回答說是。她覺得有點暈，低著頭喘氣，這裡的空氣真他媽的稀薄。

　　「還有別的嗎？」萊姆問。

　　「目前沒別的發現了。」

　　「妳做得很好，艾米莉亞，現在妳可以把挖到的寶藏帶回來了。」

16

　　「小心點。」萊姆吼道。

　　「放心，這點我可是專家。」

　　「是新的。還是舊的？」

　　「噓……」裼瑪斯說。

　　「哎，天老爺，快說，這刀片是新的是舊的？」

　　「別呼吸……好，開始了，我讓你下巴像嬰兒屁股一樣光滑。」

　　現在進行的不是刑事鑑識，而是容貌修飾工作。

　　湯瑪斯在替萊姆刮鬍子，這是萊姆這星期來第一次刮鬍子。萊姆還想洗個頭，把頭髮梳到後面去。

　　半小時前，在等待艾米莉亞．莎克斯把證物送回來的時候，湯瑪斯拿了罐凡士林和導尿管進來，萊姆便請柯柏先離開房間，讓湯瑪斯替他導尿。工作完成後，湯瑪斯看著他說：「你的樣子非常邋遢，你自己知道嗎？」

　　「我才不管，我何必管那麼多？」

　　此時，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還真有點在意。

　　「刮個鬍子如何？」湯瑪斯問。

　　「現在時間不夠。」

　　萊姆真正擔心的是，如果貝格醫生回來，發現他一副容光煥發的樣子，說不定就打消協助他自殺的念頭。鬍子不刮看起來比較意志消沉。

　　「還有洗澡。」

　　「不。」

　　「林肯，現在可是有旁人在了。」

　　提到這點，萊姆才咕噥說：「好吧。」

　　「順便也把這件睡衣換了，你覺得如何？」

　　「穿睡衣有什麼不好？」

　　但他並沒有抗拒的意思。

　　現在，他身體也洗了，鬍子也刮了，換上乾淨的牛仔褲和白襯衫。湯瑪斯捧了鏡子過來，但萊姆卻不想看。

　　「快拿開。」

　　「真是完全改頭換面。」

　　林肯．萊姆哼了一聲，以嘲諷口氣說：「在他們回來前，我先去散個步。」說完，他的頭往枕頭上一倒。梅爾．柯柏轉頭看著他，表情一臉迷惑。

　　「在腦子。」湯瑪斯解釋。

　　「你的腦子？」

　　「用想像的。」萊姆說。

　　「這倒是個好方法。」柯柏說。

　　「我可以走到任何想去的地方，不必擔心路上突然有人跳出來搶劫。就算爬上山也不會累，只要我想，還可以爬上山頂。我可以到第五街逛街購物，當然，我看到的東西未必是現在那裡有的東西。但這又如何？星星還不是一樣。」

　　「你說什麼？」柯柏問。

　　「我們看到的星光，是幾千年前的東西。當星星的光芒傳地球時，那顆星球早已改變了，它們並不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樣子。」萊姆嘆口氣，感到十分疲憊。「我猜，其中有些星星可能老早燃盡或消失了。」他閉上了眼睛。

　　※※※

　　「他搞得越來越複雜了。」

　　「不見得。」萊姆回答隆恩．塞利托。

　　塞利托、班克斯和莎克斯剛剛已從家畜場的刑案現場回來。

　　「內衣、月亮圖片和一片葉子。」快樂的悲觀主義者傑瑞．班克斯說：「這又不是公路地圖。」

　　「還有泥土，」萊姆提醒說，他對泥土特別感興趣。

　　「這些證物顯露什麼訊息了嗎？」塞利托問。

　　「還沒有。」萊姆說。

　　「波林人呢？」塞利托嘟囔說：「他一直沒回呼叫器。」

　　「我沒看到他。」萊姆說。

　　一個人影從房門口閃進來。

　　「哎呀，真讓人料想不到。」這個陌生人以低沉的嗓音說。

　　萊姆對這個走進房間的瘦長男人點點頭。這個人一副陰鬱的模樣，但他削瘦的臉上突然綻開一個溫暖的微笑，至少在這一刻是想這麼做。泰瑞．杜拜林是紐約市警局行為科學部門最出色的人物，他曾在昆迪可和聯邦調查局的行為科學家一起研究，擁有刑事科學和心理學的雙重學位。

　　他這個心理學家愛聽歌劇，也愛打美式足球。三年前，當林肯．萊姆發生意外後在醫院甦醒過來時，坐在他床邊的正是泰瑞．杜拜林，他正拿著隨身聽欣賞歌劇「阿依達」。他花了三個小時為萊姆做心理輔導，成為萊姆傷後一連串諮商顧問課程的第一課。

　　「我想起來教科書上怎麼說那些不回電話者的心理狀態了。」

　　「晚點再分析我，泰瑞。你聽說那個嫌犯的事了嗎？」

　　「一點點，」杜拜林說，仔細打量萊姆一眼。他並不是醫生，但他懂一點生理學。「你還好吧，林肯？你看起來有點憔悴。」

　　「今天我有點忙，」萊姆承認。「真想打個瞌睡，你知道我是多懶惰的人。」

　　「噢，是嗎？你不是那種凌晨三點打電話來問我嫌犯問題，完全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睡覺的人嗎？好吧，現在怎麼了？你完成側寫了嗎？」

　　「我們很需要你的意見。」

　　塞利托開始向杜拜林做簡報。萊姆想起過去他和杜拜林合作時的情景──杜拜林從來不做筆記，但就是有辦法把聽到的事情一字不漏全記進他那蓋在深紅色頭髮下的腦袋裡。

　　杜拜林踱步到牆上的表格前，在聽取塞利托報告時，偶爾把目光投向這張表格。

　　他舉起一根手指，打斷塞利托的話。「被害人，被害人……他們全是在地下室被發現的。活埋、在地下室、在家畜場的地道。」

　　「沒錯。」萊姆證實。

　　「繼續說吧。」

　　塞利托繼續說下去，說明拯救莫娜莉的整個過程。

　　「好，非常好。」杜拜林說得心不在焉。接著他喊了停，又轉身面向牆壁。他雙腳張開成大字，兩手扠在腰上，凝神盯著表格中關於八二三號嫌犯的資料細節。「林肯，說說你的想法，關於他喜歡老東西這件事。」

　　「我還不清楚原因是什麼。到目前為止，他留下的線索都和紐約的歷史有關：二十世紀初的建築材料、老家畜場和蒸氣管道系統。」

　　杜拜林向前走了兩步，突然伸手往表格上一拍。「漢娜，告訴我漢娜的事。」

　　「艾米莉亞？」萊姆要求她回答。

　　莎克斯告訴杜拜林，說嫌犯不知道為什麼把莫娜莉．格傑稱為漢娜。「她說他好像很喜歡這個名字，還用德語和她說話。」

　　「而且他是花了一番工夫才綁架到她，不是嗎？」杜拜林提出看法：「用計程車到機場作案，是比較安全的做法……他一定懷有某種動機，才非得綁架一位德國人不可。」

　　杜拜林以瘦長的手指纏繞玩弄幾綹紅髮，然後啪一聲倒坐在吱嘎出聲的籐椅上，把兩隻腳攤直伸得老長。

　　「好了，我們可以試著往這方面想。地下室……這是個關鍵點。他一定刻意隱瞞了什麼事，由這點讓我不禁想到了歇斯底里症。」

　　「他的行為一點也不歇斯底里，」塞利托說：「他異常冷靜，一切都經過精確計算。」

　　「歇斯底里的意義和你認定的不同。這屬於心神失序的一種，特徵是：當病人的生命中有創傷發生，他的潛意識會讓此創傷轉化成其他東西，藉以保護自己。就傳統的認知，這種歇斯底里轉化出的症狀是一般生理反應──嘔吐、疼痛、癱瘓。但我認為我們現在遇到的是同樣的問題。心理分裂──我們可以如此形容當創傷反應影響到他的意識，而不是身體狀況。歇斯底里性健忘、神遊現象和多重人格。」

　　「吉訶和海德①？」梅爾．柯柏這次反應倒很快，搶在班克斯之前開了口。

　　①吉訶和海德（Jekyll and Hyde），雙重人格的代稱。此典故出自是英國作家史蒂文生（Stevenson）的一部膾炙人口的經典小說，書中主角是善良的吉訶，他將自己當作實驗對象，結果卻導致人格分裂，變成夜晚會轉為邪惡的海德。

　　「我不認為他真的屬於多重人格，」杜拜林說：「真正多重人格的患者少之又少，而且患者都很年輕，智商也絕對比這名嫌犯低。」他撇頭比向牆上的表格。「這個嫌犯既狡猾又聰明，顯然是有計畫的犯罪者。」杜拜林看向窗外，停頓了一會兒，又說：「很有趣，林肯。我認為你這位嫌犯在必要的時候，會換上另一個性格──在他想要殺戮時。這是一大重點。」

　　「為什麼？」

　　「兩個理由。第一點，這告訴我們他的主要人格。他是受過良好訓練的，也許學自於工作，也許是從小的教育，他知道平日應該去幫助人們，而不是傷害他們。也許他是牧師、顧問、政客或社會工作者。第二點，我認為他替自己找了一份藍圖。如果你能找到這份藍圖是什麼，也許就能趕在他之前防範事件發生。」

　　「什麼樣的藍圖？」

　　「他渴望殺戮的心思可能已經出現很久了，卻遲遲未採取行動，直到他替自己找到了一個可以效法的角色。這角色也許從書上看來，也許取自電影情節，要不就是他實際認識的人。這是他可以模仿的對象，某人犯過的罪行，成為他開始殺戮的許可證。現在，我要由此做點推論了……」

　　「說吧，」萊姆說：「儘管說。」

　　「由他對歷史的著迷，告訴我他的特質是來自過去的角色。」

　　「真實世界的嗎？」

　　「這點我不敢講。也許是虛構的，也許不是。漢娜，不管她是誰，一定是那個故事裡的人物。故事中的那個人一定是德國人，否則就是德裔美人。」

　　「他這樣做的動機呢？」

　　「佛洛伊德認為這是因為──還有什麼呢？戀母情結下的性衝突。在今天，大家共同一致的意見是，這種失常的發展是有一個原因的──任何傷痛都能引發，而且不一定是單一事件造成的。它可能是一種個性上的缺陷，長久以來一連串的個人或職業上的失意。很難說。」他凝視那張側寫表格，雙眼閃動著興奮的光芒。「不過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活捉他，林肯，我很想找機會和他做幾小時的精神分析。」

　　「湯瑪斯，你都記錄下來了嗎？」

　　「是的，老爺。」

　　「我還有個問題。」萊姆說。

　　杜拜林轉過身。「我知道你的問題是什麼：他為什麼故意留下線索？對吧？」

　　「沒錯。為什麼？」

　　「想想他的作為……他是在對你說話。他和一般的連續殺人者不同，留下的不是支離破碎的證物。他也不是精神分裂病患，他是在和你聯絡──使用的是你的語言，刑事鑑定的語言。至於為什麼？……」他來回踱步，目光又飛回那張表格之上。「我只能說，他想分攤掉這種罪惡感。對他來說，殺戮是很難的事，但如果讓我們也成為共犯，就變得簡單多了。如果我們無法及時救出被害人，那麼他們的死，就有一部份變成我們的過錯。」

　　「不過，這是好現象，不是嗎？」萊姆問：「這表示他一定會留給我們可以解開的線索。否則，如果謎題太難，他就沒辦法分攤掉罪惡感了。」

　　「確實如此，」杜拜林回答，此時已斂起了笑容。「不過，還有另一個變數需要注意。」

　　塞利托講出了答案。「連續犯行會逐步升高。」

　　「正確。」杜拜林說。

　　「他還能下手得更快嗎？」班克斯喃喃說：「難道三個小時還不夠快？」

　　「噢，他一定會找到辦法，」杜拜林又說：「很有可能，他或許開始把目標鎖定在多數被害人。」這位心理學家瞇起眼睛。「喂，你還好吧，林肯？」

　　豆大的汗珠出現在林肯．萊姆的前額上，他瞇著眼睛費力地說：「只是有點累。對我這個老殘廢來說，今天的刺激一時太大了。」

　　「還有一件事──連續犯罪行為中的被害人群像。但就這次案件而言，被害人的性別、年齡、經濟階層都大不相同。雖然都是白人，但在這個以白人占多數的地方，稱不上是什麼特徵。以目前為止我們所知的，還無法推斷他為何選定這些人。如果可能的話，你必須就這點趕在他前面。」

　　「謝謝你，泰瑞，」萊姆說：「多坐一會兒再走吧。」

　　「沒問題，林肯。只要你歡迎。」

　　萊姆下令說：「我們來看看家畜場現場帶回來的證物。我們有什麼？那件內衣？」

　　梅爾．柯柏已整理好莎克斯從現場帶回來的證物袋，他看著裝有內衣的那個證物袋。「這是卡翠娜公司的內衣，」他大聲說：「百分之百純棉，附彈性鬆緊帶。棉花是純美國棉，裁剪和縫製地是在台灣。」

　　「你光用看的就能講這麼多？」莎克斯問，一副大惑不解的樣子。

　　「才不，我是用唸的。」他回答，指著內衣上的標籤說。

　　「喔。」

　　房裡的警察全都笑了。

　　「他想告訴我們，現在他手上還有另一個女性人質嗎？」莎克斯問。

　　「有可能。」萊姆說。

　　柯柏把袋子打開。「不知道內衣上的液體是什麼，我先來做色層分析。」

　　萊姆請湯瑪斯拿起那塊畫有月球表面影像的紙片，仔細研究。一塊像這樣的紙片，足以堪稱是完美無比的物證。你可以拿來和原來撕下的紙張比對，結果會像指紋一樣準確。問題是，當然，他們目前還沒找到這個紙片來源的紙張。萊姆懷疑，他們可能永遠也找不到。嫌犯可能在一撕下這個紙片後，就把那張紙銷毀了。然而，萊姆還是寧可認為他沒有這樣做。他願意先假設這張來源紙張就藏在某處，等待他們發現。他總是以這種態度去看待證物：汽車的油漆破片，指甲脫落的手指頭、在屍體身上找到的由卸掉槍管槍枝擊發的來福槍子彈，這些線索──總和嫌犯如此貼近。在萊姆的眼中，都呈現出專屬的特質，它們可能是不可或缺或完全沒有答案的。

　　也或許，是神祕而費解的。

　　（月球表面影像。）

　　萊姆問杜拜林，嫌犯的行動是否有週期性的現象。

　　「不。現在月亮並不是滿月，今天新月才剛過四天。」

　　「所以月亮代表的是其他意義。」

　　「如果他想說和月亮有關的東西呢？」莎克斯說。萊姆心想，她說得自信滿滿，而且十分恰當。萊姆接口說：「這個想法很好，艾米莉亞，也許他要說的是圓圈、是墨水、是紙張、是幾何、是天文館……」

　　萊姆發現她正望著他。也許她現在才注意到他已經刮了鬍子、梳了頭髮，身上的衣服也換了。

　　現在她的心情如何？他很想知道。還在氣他，還是已經沒事了？他看不出來。對他來說，現在的艾米莉亞．莎克斯，就像八二三號嫌犯一樣神祕。

　　房間外面的走廊響起傳真機的嗶嗶聲。湯瑪斯走出去，一會兒後，他拿了兩張傳真紙進來。

　　「是艾瑪．羅林斯傳來的。」他說，把紙張拿近萊姆面前。「這是超級市場收銀機的調查結果。在過去兩天，曼哈頓有十一家商店曾賣過牛小腿給購買商品項目低於五樣的人。」他要在牆壁海報上寫下這些店名前，又看了萊姆一眼。「把商店名寫下嗎？」

　　「當然，待會我們需要拿店名相互參照。」

　　湯瑪斯在側寫表格上寫下這些店名。

　　□□□

　　百老匯大道和八十二街夏普來超市

　　百老匯大道和九十六街安德生食品公司

　　格林威治大道和班克街夏普來超市

　　第二大道，七十二至七十三街雜貨世界

　　砲台公園市Ｊ＆Ｇ百貨商店

　　第二大道一七〇九號安德生食品公司

　　三十四街和雷克斯街食品倉庫

　　第八大道和二十四街夏普來超市

　　休士頓路和拉法葉路夏普來超市

　　第六大道和休士頓路口Ｊ＆Ｇ百貨商店

　　格林威治大道和法蘭克林路口雜貨世界

　　※※※

　　「範圍還真小啊，」莎克斯說：「整座城都包括進去了。」

　　「先沉住氣。」林肯．萊姆不耐煩地說。

　　梅爾．柯柏正在檢視莎克斯找到的那根麥稈。「沒什麼特別。」他把麥稈放至一旁。

　　「是新的嗎？」萊姆問。似乎想看看能不能藉由這點比對出在同一天賣出掃把和牛小腿的商店。

　　但柯柏卻說：「我認為，那是六個月或更久以前的東西。」說完，他攤開白報紙，開始把那個德國女孩衣服上的細碎證物刷下來。

　　「有幾樣東西，」他仔細看著白報紙上的碎屑說：「有泥土。」

　　「分量夠做密度梯度化驗嗎？」

　　「不夠。只有一點點，可能是從現場沾來的。」

　　柯柏細看其他從那件染血衣服上刷下來的東西。

　　「磚頭粉末，為什麼有這麼多磚頭粉末？」

　　「是被我開槍射殺的老鼠身上帶來的。現場的牆壁是磚砌的。」

　　「妳開槍射牠們？在現場開槍？」萊姆的臉皺成一團。

　　莎克斯有點不高興地說：「是啊，沒錯，那時候她身上全爬滿了老鼠。」

　　萊姆相當生氣，但還是強忍下來，只冷冷地說：「在現場開槍會造成各種污染，會留下鉛、砷、碳、銀等物質。」

　　「看這個……另一小片紅色皮革，來自手套。還有……我們又有另一團纖維了，完全不一樣的。」

　　刑事鑑識專家特別喜愛纖維。他們現在找到的這團纖維既稀薄又渺小，幾乎無法用肉眼看見。

　　「太好了，」萊姆叫道：「還有別的嗎？」

　　「還有現場的相片，」莎克斯說：「以及兩枚指紋。一枚是他掐她脖子留下的，另一枚是在他撿起手套的地方。」她把指紋遞上。

　　「很好。」萊姆說，非常認真地看這兩枚指紋。

　　她的臉上掩不住掠過一絲光彩，這是勝利的光耀，是痛恨自己不夠專業的相反。

　　當萊姆專心研究拍立得相片上的指紋時，他聽見樓梯那裡有腳步聲傳來，緊接著吉姆．波林便走了進來。他一走進房間，看見衣冠楚楚的萊姆，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後才走到塞利托那裡。

　　「我剛去過現場，」他說：「你們救出了被害人，幹得好，各位。」他向莎克斯點點頭，表示他所說的「各位」也包括她在內。「不過，那個混蛋手上還有其他人質嗎？」

　　「可能吧。」萊姆喃喃說，茫然地盯著相片上的指紋。

　　「我們現在正努力破解線索。」班克斯說。

　　「吉姆，我剛才一直在找你，」塞利托說：「我還打電話到市長辦公室去。」

　　「我一直跟局長在一起，他要求再多投入一些人力加入搜查，要我們從負責聯合國會議安全的人員中再拉五十個人出來。」

　　「長官，我要告訴你的事不是這個。我們有麻煩了，上一個現場出了點狀況……」

　　一個陌生的聲音隆隆傳進房間，「麻煩？誰有麻煩？這裡不會沒有麻煩，是吧？一點也不。」

　　萊姆抬頭，看見出現在房門口的這個高瘦的男子。這個人膚色漆黑，穿著可笑的綠夾克和亮得像銅鏡的皮鞋。萊姆感到心一沉。「戴瑞。」

　　「林肯．萊姆。紐約的鐵甲戰艦。嗨，隆恩，還有吉姆．波林，近來好嗎？各位兄弟？」

　　跟在戴瑞身後的是五、六位男女調查局幹員。萊姆立即明白聯邦調查局的人為何出現在這裡。戴瑞打量房間四處，目光在莎克斯身上暫時停留了片刻，又移向別處。

　　「你來幹嘛？」波林問。

　　戴瑞說：「我就別賣關子了，各位先生。你們不必管這檔事了，從現在開始，這件案子由我們聯邦調查局接手。」

　　□□□

　　不明嫌犯八二三號

　　…………

　　外表

　　●白種男性，塊頭瘦小

　　●深色衣服

　　●舊手套，淺紅色小羊皮

　　●刮鬍水；掩蓋其他味道用？

　　●滑雪頭套？海軍藍？

　　●深色手套

　　…………

　　住所

　　●可能有安全的房子

　　●地點靠近：百老匯大道和八十二街夏普來超市、百老匯大道和九十六街安德生食品公司、格林威治大道和班克街夏普來超市、第二大道，七十二至七十三街雜貨世界、砲台公園市Ｊ＆Ｇ百貨商店、第二大道一七〇九號安德生食品公司、三十四街和雷克斯街食品倉庫、第八大道和二十四街夏普來超市、休士頓路和拉法葉路夏普來超市、第六大道和休士頓路口Ｊ＆Ｇ百貨商店、格林威治大道和法蘭克林路口雜貨世界

　　…………

　　車輛

　　●黃色計程車

　　●新式轎車

　　●淺色，灰色，銀色，米色

　　…………

　　其他

　　●熟悉刑案現場工作

　　●也許有前科

　　●熟悉指紋

　　●手槍：柯爾特點三二口徑

　　●綁被害人的繩結很不尋常

　　●對「舊東西」極感興趣

　　●稱呼一位被害人「漢娜」

　　●略懂德文

　　●喜歡地下室

　　●雙重人格

　　●也許是牧師、社工或顧問

17

　　自己人。

　　這就是戴瑞看待林肯．萊姆的方式，而他正繞著萊姆的床邊走。有些人就會這麼做。癱瘓者是一個封閉的俱樂部，而他們用笑話、點頭、眨眼闖入這個團體。你知道我愛你，老兄，因為我正在嘲笑你。

　　不過林肯．萊姆也知道，這種態度會很快、很快就會慢慢消失。

　　「看看這個，」戴瑞說，戳了一下克林尼頓床。「這是星際戰艦裡的東西。瑞克指揮官①，你可以坐著太空梭逃走了。」

　　「滾開，戴瑞。」波林說：「這是我的案子。」

　　「這位病人在這裡做什麼呢？克拉契博士②？」

　　①②皆電影「星際大戰」中的角色。

　　波林警官大步上前，氣呼呼地對這位高瘦的聯邦調查局幹員說。「戴瑞，你聽見我講話嗎？滾開。」

　　「哎呀，我也真想買一張這種床，萊姆。我可以好好在上面休息，看球賽。好，不開玩笑了，林肯，你最近好嗎？」

　　「他們有敲門嗎？」萊姆問湯瑪斯。

　　「沒有，他們沒敲。」

　　「你們沒敲門，」萊姆說：「所以我請你們出去好嗎？」

　　「我有搜索票。」戴瑞咕噥說，從胸前口袋拿出一張紙。

　　艾米莉亞．莎克斯的右食指正摳著拇指，指甲邊緣的地方已滲出血液。

　　戴瑞再次打量房裡的裝備。他對這個臨時成立的實驗室感到驚嘆，但很快就壓下內心的這種感覺。「抱歉，現在是我們接管了。」

　　在二十年的警界生涯中，萊姆還沒見過像這樣的強橫接管行為。

　　「去你的，戴瑞，」塞利托說：「你是吃飽太閒了。」

　　戴瑞把他黑黝發亮的臉轉過來，瞪著塞利托。「太閒？太閒？我才不會這麼無聊呢。是你打電話叫我來的嗎？」

　　「不。」

　　「那麼是誰投了銅板打了這通電話？」

　　「這……」塞利托一時答不上來，只好看向波林。波林說：「你會拿到一份報告，我們所能做的就只有這樣。」他現在已開始防禦了。

　　「報告。是啊，喂，你們要怎麼送報告過來？用驛馬快遞？還是用郵局平信？告訴我，吉姆，對一個進行中的案件來說，前一晚的報告有什麼幫助？」

　　波林說：「我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是嗎？」戴瑞立刻反應，像醫生觀察到微小的腫瘤。

　　「是『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波林怒道：「是我要市長把這件案子壓在地方的警政單位偵辦，而且現在我們已經控制住它了。請你走吧，戴瑞。」

　　「你認為你們能在十一點的新聞之前結案嗎？」

　　波林厲聲吼道：「我們認為，這件案子完全不干你屁事。這是他媽的我們的案子。」他的音量把萊姆給嚇了一跳。萊姆很清楚這位壞脾氣警官的傳說，但今天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

　　「實──際──上，現在他媽的這是我們的案子了。」戴瑞走到桌邊，隨手拿起一件柯柏的裝備。

　　萊姆說：「別這樣，佛雷德，我們快要掌握住這傢伙了。你可以和我們一起辦案，但別全部拿走，這個嫌犯和你之前遇過的歹徒完全不一樣。」

　　戴瑞笑說：「你們知道我是怎麼聽說這件案子的偵辦工作嗎？你們找了普通市民來辦刑案。」戴瑞向前兩步，看著萊姆的特製病床。「你們還找了一般巡警來做現場鑑識，又派特勤小組去超市買雜貨。」

　　「那是標準證物，佛雷德，」萊姆很嚴肅地提醒他。「這都符合標準程序。」

　　戴瑞露出失望的表情。「但緊急應變小組呢，林肯？都是納稅人的錢。這就像德州鍊鋸大屠殺那樣宰割納稅人……」

　　為什麼消息會走漏？每個人都發過誓要對這件案子保密。

　　「而且，我還聽說豪曼的手下找到被害人後，卻沒有馬上進去救人，對吧？第五頻道的人都拍下來了。在你們派人進去前，他們足足錄下五分鐘的尖叫聲。」他歪嘴露出微笑，看向塞利托。「隆恩，好兄弟，這大概就是你剛才說到的麻煩吧？」

　　我們已經做了這麼多努力，萊姆心想，我們已有一種感覺，就快知道嫌犯使用的語言，就快要看清這個人了。他突然覺得有些驚訝，明白自己做的正是他向來就喜愛的工作，隔了許多年後才又有的機會。可是現在，卻有人過來把這一切都從他身邊奪走。頓時，憤怒的情緒在他心中高漲。

　　「你把案子拿去，佛雷德，」萊姆咆哮：「但別把我們完全切斷，別這麼做。」

　　「你們已失去兩個被害人了。」戴瑞提醒他。

　　「我們只失去一個，」塞利托提出糾正，不安地看著波林，但波林仍在怒火中燒。「第一位被害人我們完全無能為力。他是一張名片。」

　　杜拜林雙手交疊在胸前，冷眼旁觀這場爭執。傑瑞．班克斯卻忍不住，跳進來說：「我們現在已掌握住他了，不會再有任何人質遇難。」

　　「是啊，如果特勤小組的人全坐著任由被害人尖叫的話。」

　　塞利托說：「那是我……」

　　「是我，」萊姆說：「那是我的決定。」

　　「但你只是普通市民，林肯。所以不可能是你下的決定，你只可能提出建議，可能提出看法，可是我不認為那是你的決定。」

　　戴瑞的注意力又轉回莎克斯身上。他看著她，卻對萊姆說：「你叫皮瑞提別管刑案現場？林肯，這實在有些荒謬，你為什麼總是做出一些像這樣的事？」

　　萊姆說：「我能力比他好。」

　　「皮瑞提不是一個快樂的童子軍。不，先生，我和他剛剛才和艾柯特談過。」

　　艾柯特？那位副局長？他怎麼會捲進來？

　　萊姆瞄了莎克斯一眼，看著那難以捉摸的藍眼珠，看著她那一頭凌亂的紅髮。突然，他明白了。

　　萊姆緊緊盯著她，而她顯然想迴避他的目光。萊姆對戴瑞說：「你說……皮瑞提？不正是他解除嫌犯觀察第一位被害人現場的交通管制？不正是他在我們還有機會取得寶貴證物前就撤除了現場封鎖？破壞了我們有遠見的莎克斯辛苦封鎖起來的地方。我們的莎克斯做對了，而皮瑞提和其他人全錯了。沒錯，她的確是。」

　　她低頭看著拇指，臉上的表情顯示出她又看到熟悉的情景。她立刻從口袋拿出一包面紙，抽出面紙裹住她滲血的指頭。

　　戴瑞總結說：「你們應該一開始就通知我們。」

　　「滾出去，」波林喃喃說。他的眼神冒出了火，聲音提得老高。「都給我滾出去！」他大聲吼道。

　　即使慣常冷靜的戴瑞也嚇了一跳，他退了兩步，躲過從隊長口中噴出的口水。

　　萊姆對波林皺起眉頭。這件事他們本來還有機會挽救，但現在波林卻大發雷霆。

　　「吉姆……」

　　波林隊長不理他。「滾！」他又吼道。「你們不能搶走我的案子！」在房裡眾人驚愕中，波林衝上前，一把抓住戴瑞綠西裝的領子，把他推到牆邊。戴瑞愣了一下，才用指尖輕輕把隊長的手撥開，然後拿出行動電話。他把電話遞給波林。

　　「你打電話給市長。不然，打給威爾森局長也可以。」

　　波林登時放開戴瑞，後退了幾步。「你要這個案子，你他媽的就拿去吧！」隊長大步走向樓梯，下樓離開了。大門傳來砰然一聲巨響。

　　「別這樣，佛雷德，」塞利托說：「我們可以一起辦案，我們能合力抓住這個混蛋東西。」

　　「我需要的是聯邦調查局的反恐怖份子小組，」戴瑞說，似乎在給他們一個合理的解釋。「你們沒受過反恐怖份子訓練。」

　　「什麼反恐怖份子？」萊姆問。

　　「聯合國和平會議。我得到密報，說機場那裡將有事情發生，那個嫌犯抓了兩個人質的機場。」

　　「我不認為嫌犯是恐怖份子，」杜拜林說：「不管他犯罪的心理動機是什麼，這絕不是他真正的原因。」

　　「呃，但事實是，昆迪可和我們卻都這麼認定。很高興你們有不同的看法，不過這也是我們要接手的理由。」

　　萊姆放棄了，疲倦已奪走他所有意志，他現在只希望塞利托和他的疤面搭檔今天早上不曾來過，只希望自己從沒遇過艾米莉亞．莎克斯，希望自己沒換上這件可笑的白襯衫。現在他只覺得頸子硬得很，感覺脖子下面沒有任何東西支撐。

　　他發現戴瑞剛才好像在和他說話。

　　「抱歉？」萊姆對他揚起一邊濃眉。

　　戴瑞問：「我是說，政治因素不可能成為行兇動機嗎？」

　　「我對動機沒興趣，」萊姆說：「我感興趣的只有證物。」

　　戴瑞瞄向柯柏的桌子。「那麼，這件案子是我們的了。大家都同意嗎？」

　　「還有別的選擇嗎？」塞利托問。

　　「你可以派搜查用的警力支援我們，要不你們就全部退出。就這樣了，如果你們不介意，現在我們要把證物帶走了。」

　　班克斯猶豫了一下。

　　「交給他們。」塞利托命令他。

　　班克斯拿起剛從現場蒐集到的證物袋，全裝進一個大塑膠袋中。戴瑞把手伸向他，班克斯瞪了他一眼，把塑膠袋扔到桌上，便轉身走到房間另一端去和其他警察站在一起。林肯．萊姆介於他們中間，算是個中立地區，而艾米莉亞．莎克斯則像生了根似地站在萊姆的床邊。

　　戴瑞對她說：「莎克斯警員？」

　　她愣了一下，先看了萊姆一眼，才回答戴瑞的話：「是。」

　　「艾柯特長官希望妳到我們那裡做刑案現場簡報，他還說妳星期一就可以開始到新單位工作。」

　　她點點頭。

　　戴瑞轉向萊姆，很誠懇地說：「別擔心，林肯。我們會抓到他。下次你聽到的，會是他的頭顱吊在城門口柱子上的消息。」

　　他朝其他同伴點點頭，一行人收拾好證物後便下樓離去。戴瑞走到走廊上，朝仍待在房裡的莎克斯喊道：「妳不來嗎？警員？」

　　她兩手交握杵在原地，像個參加舞會又後悔出席的小女生。

　　「我馬上去。」

　　戴瑞下樓去了。

　　「這些混蛋，」班克斯喃喃說，把筆記本往桌上一丟。「真讓人不敢相信。」

　　莎克斯仍動也不動地站在那兒。

　　「妳該走了，艾米莉亞，」萊姆說：「他們的車還在下面等妳呢。」

　　「林肯。」她走向床邊。

　　「別在意，」他說：「該做的事妳已經都做了。」

　　「我和現場鑑識工作完全沒關係，」她衝口而出：「我從來沒想過要做這種事。」

　　「無論如何，以後妳不會再做了。工作已經圓滿告一段落，不是嗎？」

　　她轉身往房門走了幾步，但又突然轉身說：「難道你除了證物之外，什麼都不在意嗎？」

　　塞利托和班克斯都站了起來，但莎克斯不理會他們。

　　「湯瑪斯，能請你送艾米莉亞出去嗎？」

　　莎克斯繼續說：「對你來說，這全部都只是一場遊戲，是嗎？莫娜莉她……」

　　「誰？」

　　她的眼睛快噴出火來。「你看！你連她的名字都不記得。莫娜莉．格傑，被綁在坑道裡的女孩……在你眼中，她只是整個大謎團中的一小部份。她的身上爬滿了老鼠，而你只說『那是牠們的天性』？牠們的天性？經歷這次事件，她再也不會和以前一樣了，而你在乎的，只有那些你認為寶貴無比的證物。」

　　「在被害人尚有氣息時，」萊姆低聲說，口氣像替她上課：「齧齒類動物的咬傷都很淺，僅止於皮肉傷，醫護人員頂多替她打一針狂犬病疫苗。在這種情況下，多咬兩口和少咬兩口有什麼差別？」

　　「你為什麼不問問她的意見？」莎克斯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但這種笑和以前不同，是充滿邪意與不屑的，就像一些憎恨殘障病患的護士和看護在恢復室巡房時會裝出的那種笑容。萊姆不喜歡刻意裝出客氣態度的艾米莉亞．莎克斯，他喜歡的是那個心直口快的艾米莉亞……

　　「回答我的問題，萊姆，你要我做這種工作的真正動機是什麼？」

　　「湯瑪斯，客人等太久了。你能不能……」

　　湯瑪斯說話了。「林肯……」

　　「湯瑪斯，」萊姆打斷他：「我好像已經開口叫你做事了。」

　　「因為我什麼屁都不懂，」莎克斯吼道：「這就是理由！你不希望有真正的鑑識專家出現，這樣你才能全盤掌控。只有我……你可以叫我去這，叫我去那，要我完全按照你想要的去做，只有我連坑都不敢吭一聲。」

　　「哎呀，士兵鬧叛變了……」萊姆說，翻起眼珠盯著天花板。

　　「可是我不是你底下的兵，我打一開始就不想這樣做。」

　　「我也不想這樣做，結果卻變成這樣。一不小心，大家就都陷進去了。」萊姆冷笑說。他知道自己這個笑容真的充滿寒意，但不全然是受到莎克斯的刺激。

　　「為什麼，你只是個被寵壞的頑童，萊姆。」

　　「喂，警員，妳的時間不夠了。」塞利托吼道。

　　但莎克斯仍繼續說下去。「你沒辦法親臨刑案現場，這點我很難過。但你甘冒風險調查，純粹是為了滿足你的自我，這就是令我痛惡之處。」說完，她抓起巡邏帽，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房間。

　　他以為會聽見樓下大門被砰然甩上的聲音，說不定還會震碎門上玻璃，但樓下只傳來輕輕一聲門鎖扣上聲，接著就完全寂靜了。

　　傑瑞．班克斯撿起桌上的筆記本，用拇指翻動，假裝認真地查看內容。塞利托說：「林肯，對不起。我……」

　　「沒你的事，」萊姆說，張口大大打了個呵欠，以為可以藉此平靜他剛剛被刺痛的心。「我一點也不在意。」

　　幾個警察在已空了一半的桌前站了好一會兒，全陷入難堪的沉默中，過了一下柯柏才開口：「我看還是來打包東西吧。」他提起一個黑色顯微鏡箱放在桌上，開始旋開拆下顯微鏡的接目鏡，像個音樂家拆解他心愛的薩克斯風那般。

　　「那麼，湯瑪斯，」萊姆說：「太陽已經下山了。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酒吧開張了。」

　　※※※

　　聯邦調查局的實驗室大得讓人印象深刻，輕易便把萊姆的臥房比了下去。

　　這裡的空間占據了整棟樓層的一半，裡面佈滿電腦、各類電子儀器和三十幾位幹員，場景就像湯姆．克蘭西③的電影。這些幹員像極了律師或商業銀行家，個個都穿著白襯衫，結上了領帶。在這裡，第一個讓人聯想到的字眼便是「清爽」。此時，艾米莉亞．莎克斯站在實驗室中央，因身上那件沾上老鼠血、塵土和動物糞便的深藍色制服而顯得分外突出。

　　③湯姆．克蘭西（Tom Clancy），美國當代著名軍事小說家。

　　她對萊姆的氣惱已平息，思緒不再圍著一百件她想要說、或希望自己有說出來的事打轉，她強迫自己把心思集中在眼前的事物之上。

　　一位身材高大、穿著潔淨灰色制服的男人正在和戴瑞說話。這兩個人都很高，卻低著頭，一副嚴肅的樣子。莎克斯猜想這個人就是聯邦調查局曼哈頓分站主管湯姆士．柏金斯，但她不敢確定；一位巡警和聯邦調查局幹員接觸的機會，就像乾洗店工人或保險業務員一樣少。這個人看起來不苟言笑，很有幹勁的樣子，目光不時瞄向釘在牆上的一大面曼哈頓地圖。戴瑞低聲對柏金斯說了幾句話，柏金斯點了幾次頭，接著便走到一張擺滿檔案夾的纖維板桌前，目光掃過實驗室裡的所有幹員，然後開始說話。

　　「各位請注意……我剛才得到局長從華盛頓傳來的指示。你們大概都已聽說發生在甘迪酒機場的案子，嫌犯的動璣很不尋常。幾個被害人遭綁架，卻缺乏性別等共同性關連，就連續犯罪而言，這種情況很少見。事實上，在南區這還是第一次出現這樣的嫌犯。鑑於這個案件可能與這星期的聯合國會議有關，在經過與總部、昆迪可和祕書長辦公室協調後，我們獲授權全權處理這件案子，而且優先等級列為第一順位。」

　　分站主管看了戴瑞一眼，戴瑞便接口說下去：「我們已從紐約市警局那裡接管這件案子，但我們仍會借用他們的人做為支援。現在，我們有一位來自刑案現場的警員，為我們做現場簡報。」戴瑞的聲音變得完全不同，先前那種流氓口吻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妳有確保證物嗎？」柏金斯問莎克斯。

　　莎克斯承認她沒有。「我們全力投入拯救人質的工作。」

　　她的話讓分站主管感到有些苦惱。在法庭上，穩固的案子會變得敗訴，通常是因為一連串證物保管的疏失。這是嫌犯的辯護律師會第一個提出詰難的問題。

　　「在妳離開前，記得先做好再走。」

　　「是，長官。」

　　萊姆那是什麼表情，他以為是我向艾柯特抱怨才讓這件案子被人搶走。他那個表情……

　　（我的艾米莉亞做對了，我的艾米莉亞保護了現場……）

　　她又開始摳指甲了。別摳了，她對自己說。總是這樣，她說歸說，指甲卻不停地深深掐入肉裡。疼痛的感覺很好，心理醫生永遠也不會明瞭這點。

　　分站主管說：「戴瑞探員？請你向大家簡報一下我們要處理的這件案子的相關資訊。」

　　戴瑞的目光掃過分站主管和其他探員，然後開口說：「現在我們已有第一線的探員前往城裡每個主要恐怖份子的據點，搜尋任何能帶領我們找到嫌犯窩藏地點的線索。我們打算動用所有幹員，所有臥底人員，雖然這表示有些既存的行動會受到影響，但我們決定值得冒這個危險。

　　「我們在這裡的工作是快速反應。你們會被分成六組，進行分析所有線索。你們將協助人質拯救和障礙排除工作。」

　　「長官……」莎克斯說。

　　柏金斯抬起頭，皺著眉頭，顯然認為她不該在簡報的時候插嘴，應等到最後的提問時間再說。「嗯，妳有什麼事嗎？」

　　「呃……我只是有點懷疑，長官。那個人質怎麼辦？」

　　「誰？那個德國女孩嗎？妳是不是認為我們該再去偵訊她一次？」

　　「不，長官。我指的是下一個人質。」

　　柏金斯回答：「噢，我們當然知道很有可能會有下一個被害人的事實。」

　　莎克斯說：「他現在已經有了。」

　　「他有嗎？」分站主管看了戴瑞一眼，戴瑞聳聳肩。柏金斯問莎克斯：「妳怎麼知道？」

　　「其實我並不是真的知道，長官，但他在上一個刑案現場留下了線索，如果他手上沒這人質，就不會這麼做了。要不，就是他現在正準備去抓人了。」

　　「記住，警員，」分站主管說：「我們會儘可能快速行動，確保人質平安。」

　　戴瑞對她說：「我們認為最好把焦點集中在那頭野獸身上。」

　　「莎克斯警探……」柏金斯有話想說。

　　「我不是警探，長官，我在巡警隊工作。」

　　「好，很好，」分站主管說，看著成堆的檔案。「如果妳能就妳所知道的事告訴我們，這將對我們有很大幫助。」

　　三十個幹員都看著她，其中有兩位是女性。

　　「只要告訴我們妳看到什麼。」戴瑞說，伸手夾住叼在齒間的那根未點燃的香煙。

　　她概略報告了刑案現場的情況，並加上萊姆與杜拜林的推論，幹員們皆想不通這個嫌犯奇怪的做案手法。

　　「好像玩遊戲。」一位幹員喃喃說。

　　另有一位幹員詢問他們是否能解讀這些暗藏玄機的線索。

　　「可以，所以我們真的不認為他是恐怖份子。」莎克斯堅持說。

　　柏金斯把精力充沛的注意力投向她。「我有個問題，警員，妳承認這名嫌犯很聰明，對吧？」

　　「非常聰明。」

　　「難道不可能是虛張聲勢嗎？」

　　「什麼意思？」

　　「妳……我敢說紐約市警局上下都認為他只是個瘋子。我是說，你們把他當成一般犯罪者。可是，他既然如此聰明，說不定這是他設下的圈套，故意引你們往那個方向思考，然後他就可以進行他真正的陰謀。」

　　「什麼陰謀？」

　　「讓你們被那些迂迴的線索牽制，說不定這是他聲東擊西的戰略。」

　　「不，長官。這些線索都很直接，」莎克斯說：「這些線索都讓我們找到了人質。」

　　「我知道，」湯姆士．柏金斯立刻說：「但在這麼做的時候，他也成功讓我們遠離了其他目標，不是嗎？」

　　她沒想過這點。「我想，或許有點可能吧。」

　　「如此一來，威爾森局長就會大舉抽回原本負責維護聯合國會議安全的警力，投入偵辦綁架案。那名嫌犯可能想引開眾人注意力，這樣他就能放手進行他真正的任務。」

　　莎克斯想起來，自己先前看見大批警察沿著珍珠街搜索時，也曾有過這種想法。「所以歹徒的目標是聯合國會議？」

　　「我想是，」戴瑞說：「企圖在倫敦以炸彈攻擊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會議的幕後黑手，現在可能想在此再試一次。」

　　若是這樣，就表示萊姆完全想錯了方向，這樣可以減輕一些她心中的罪惡感。

　　「現在，警員，妳能為我們分項列出這些證物嗎？」柏金斯問。

　　戴瑞交給她一張完整的證物清單表，她開始一項一項核對。剛才在她說話的時候，她注意到身邊的人全沒停止工作──有的幹員在打電話，有的人聚在一起低聲交換意見，有的人在抄寫筆記。然而，現在當她看著這份清單，說出「我在最後一個刑案現場採到一枚嫌犯指紋。」這句話時，她發現房裡的人全都安靜下來。她抬起頭，看見辦公室裡所有人都看向她這裡，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不知所措地看向戴瑞。戴瑞伸長脖子問：「妳說妳採到一枚指紋？」

　　「是的，嫌犯在和上一個被害人打鬥時，手套被打掉在地上，他去撿起來時，沒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碰到地面。」

　　「指紋在哪？」戴瑞立刻問。

　　「天啊！」一個幹員叫道：「妳為什麼不早說？」

　　「我……」

　　「快找！快找！」有人高聲叫道。

　　實驗室裡響起一片交頭接耳的嗡嗡聲。

　　莎克斯以顫抖的雙手打開證物袋，把那張指紋的相片交給戴瑞。他接過相片，很仔細地看了一下，然後傳給另一位幹員。莎克斯猜那位幹員應該是這裡的指紋專家。「太好了，」接過相片的這位幹員說：「這是標準的A級指紋。」

　　莎克斯知道指紋被分為A、B、C三級，再往下的等級就多半不被執法機關接受了。本來她可以相當自豪自己竟然能採到這種高等級的指紋，但這個情緒卻被眾人怪她「不早說」的氣氛給粉碎了。

　　接下來，一切動作開始齊步進行。從戴瑞手中接過相片的那位幹員以小跑步奔向實驗室角落的一台大電腦，把指紋的相片架在掃描器上，另一位幹員在電腦前輸入一些指令。戴瑞抓起電話，一隻腳不耐煩地在地上直點著，然後才低下頭，似乎電話那端已有人回應。

　　「珍妮，我是戴瑞。雖然這很為難，但我還是要請妳暫時關閉所有東北地區的AFIS請求，給我最優先使用權……柏金斯在這裡。他絕對沒問題，如果妳覺得他官不夠大，我可以打電話給華盛頓的那個人……這件事和聯合國有關。」

　　莎克斯也知道調查局的AFIS（自動化指紋認證系統）是和全國的警政單位共用的，所以戴瑞才會打電話要求暫時停止開放。

　　坐在電腦前的那位幹員說：「掃描好了，現在在傳輸中。」

　　「要等多久？」

　　「十到十五分鐘。」

　　戴瑞深灰色的手指合成了十字。「拜託、拜託、拜託。」

　　圍繞在莎克斯身邊的是一陣像旋風似的活動。她聽見有聲音談論武器、直升機、車輛、反恐怖份子談判專家，還有電話鈴聲、鍵盤敲打聲、地圖攤展聲、槍枝檢查聲。

　　柏金斯也在講電話，說話的對象可能是人質救援小組，或局長、市長，說不定還是總統，誰知道？莎克斯對戴瑞說：「我不知道那枚指紋有這麼重要。」

　　「它當然重要，至少，在有了AFIS之後。在過去，採集指紋多半是為了作秀，好讓被害人和媒體知道你有在做點事。」

　　「你在開玩笑。」

　　「不，我是說真的。以紐約為例，假如一位專家以人工方式比對所有指紋檔案卡片，得花十五年時間才能做完。絕不騙妳。如果用自動搜尋呢？只要十五分鐘。過去我們靠指紋抓到嫌犯的機率也許只有百分之二或百分之三，但現在已提升至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二。哈，的確，指紋就是黃金，萊姆難道不知道嗎？」

　　「他當然知道。」

　　「知道卻沒有全力追查？噢，這就是他的疏失了。」

　　「喂，警官，」分站主管柏金斯說，另一隻手摀住電話筒。「我想請妳現在趕快完成證物保管簽收，我要把證物送到物證反應小組了。」

　　物證反應小組，莎克斯想起來林肯．萊姆也曾在這個單位工作過。

　　「我馬上做。」

　　「馬洛里、坎伯爾，把證物拿到房間去，給我們這位客人一些保管簽收單。警員，妳身上有筆嗎？」

　　「有。」

　　莎克斯跟那兩個人走進一間小房間，在他們離開去找聯邦制式的保管簽收單的時候，她一直緊張地猛把彈簧原子筆按出喀噠聲響。一會兒後，那兩個人帶了一疊簽收單回來，莎克斯便坐下來，開始打開證物袋。

　　她身後響起一個人的聲音，那是戴瑞，像嬉皮似地與其他人不太一樣的傢伙。在坐車來這裡的時候，車上有人告訴他戴瑞的外號叫變色龍，而莎克斯現在漸漸明白他為什麼有這個綽號了。

　　「我們叫柏金斯『大迪克』。別想歪，這不是髒話，『迪克』是字典的意義。不過別擔心他。他很擅長協調，更厲害的是在華盛頓的人際關係，像這種案子，非得用上點關係不可。」戴瑞拿著香煙在鼻下滑過，像在品味一根優質雪茄。「妳知道嗎？警員，妳現在做的可是絕頂聰明的事。」

　　「做什麼事？」

　　「遠離犯罪。這是妳絕不會想碰的。」戴瑞的黑臉削瘦，充滿光澤，只有眼睛部位有皺紋。他擺出在莎克斯認識他後第一次露出的嚴肅態度。「妳做過最對的事，就是申請調去公共事務處，在那裡妳會表現得很好，不再染上什麼塵埃。事情就是這樣，我敢說，像我這種工作保證妳染上一層灰。」

　　◆◆◆

　　奧迪加，一位從墨西哥市來到曼哈頓的企業家，最近成為詹姆斯．施耐德失控衝動情緒下的被害者。墨西哥市的政治情勢動盪不安（近年來民粹主義大肆高漲），讓商業行為變得難以進行。但這位野心勃勃的企業家來紐約不到一個星期，就平白無故地失蹤了。有人說最後一次看到他是在西區的一家酒館裡，警方立即判斷他極有可能遭到施耐德的毒手。不幸的是，警方最後證明他們的確說中了。

　　集骨者已開車在紐約大學的華盛頓廣場繞了十五分鐘。這裡的人很多，但大部份都是小孩、參加暑修的學生和溜滑板的青少年。此處雖然充滿歡樂，氣氛卻有些詭異，街上處處可見歌手、耍戲法者和雜耍演員。這使他想起包里街的「博物館」一八〇〇年代頗受歡迎的地方。當然，那裡並不是博物館，而是一條拱廊街道，擠滿表演滑稽歌舞劇、畸形人展覽和鋌而走險的人。在那裡，小販叫賣的東西從法國明信片到真正十字架的碎片都有。

　　※※※

　　他放慢了一、兩次車速，但沒人想搭車，也沒人坐得起，於是他轉向南邊。

　　◆◆◆

　　施耐德把磚塊綁在老奧迪加的腳上，將他推下碼頭，泡在哈德森河中，讓惡臭的河水及水中的魚蝦侵蝕他的身體，直到完全變成骨頭。他的屍體是在失蹤兩週後才被發現的，因此不可能有人知道這位可憐的被害人在被丟進水裡時，意識是否清醒。不過，警方懷疑這是有可能的，因為施耐德極殘忍地將捆綁被害人的繩子縮得很短，讓老奧迪加的臉保持在水面下幾吋的位置──毫無疑問，他雙手曾拚命扭動掙扎過，好讓自己的臉向上仰望天空，儘可能延長自己的生命。

　　※※※

　　集骨者看見一位滿臉病容的年輕人站在路邊。這傢伙有愛滋病，他心想，但你的骨頭卻是健康的──而且很突出，你的骨頭將會持續至永恆……這個年輕人不想搭車。計程車從他面前駛過後，集骨者仍貪婪不捨地從後視鏡打量他削瘦的身形。

　　他把目光移回前方，差點沒看見一位走下人行道伸手攔車的老人。他猛打方向盤踩下煞車，那老人也發揮體能極限即時向後跳開，計程車在超過老人所在位置後才戛然停下。

　　老人打開後車門，傾身向車裡說：「你的眼睛應該往你前進的方向看。」他以訓誡的口吻說，語氣卻沒有惱怒之意。

　　「對不起。」集骨者喃喃說。

　　老人猶豫了一下，左看右望都沒發現街上有其他計程車，於是便鑽進車裡。

　　後門砰然一聲關上了。

　　集骨者心想：這人又老又瘦，皮膚會像絲一樣貼在他的骨頭上。

　　「好吧，你想去哪？」

　　「東區。」

　　「沒問題。」他邊說邊戴上滑雪頭套。計程車猛然向右轉了個方向，加速往西邊前進。

第三部　巡警的女兒

18

　　「顛覆、顛覆、顛覆！是紐約的座右銘……

　　我們祖先的骨頭

　　不容許平靜地在地裡躺上四分之一世紀，

　　這一代的人似乎一心一意

　　移開在他們之前的所有遺物。」

　　──菲利浦．霍恩（Philip Hone）紐約市長，《日記》，1845

　　【星期六10：15P.M.至星期日5：30A.M.】

　　﹡

　　「我又被打擊一次了，隆恩。」

　　萊姆用吸管喝，塞利托則端著玻璃杯，兩人喝的都是不攙水的純威士忌。塞利托整個人癱在吱嘎出聲的舊籐椅上，萊姆發覺，他此時看起來有點像「卡薩布蘭加」電影裡的彼德．羅爾。

　　泰瑞．杜拜林在針對那些以自我為中心的聯邦政府公務員提出一些嚴苛的心理學分析後便有事走了，傑瑞．班克斯也已離開，只剩梅爾．柯柏還在忙著拆解和打包各式儀器裝備。

　　「林肯，這酒不錯。」塞利托啜了一口威士忌。「媽的，我還買不起這種玩意。這是幾年份的酒？」

　　「大概二十年吧。」

　　塞利托看著這杯黃褐色的酒。「天啊，這要是女人的話，也已達到法定的成年標準了。」

　　「隆恩，有件事我想問你，波林剛才何必發這麼大脾氣？」

　　「小吉姆嗎？」塞利托笑了。「他現在麻煩大了。是他介入干涉不讓皮瑞提主辦這件案子，也不讓聯邦人員插手，完全處於孤立無援狀態。就是他開口要請你幫忙，這費了一番工夫，而且完全偏離常態。我沒有看輕你的意思，只是就一位市民投入偵辦這種大案子而言。」

　　「波林要我偵辦？我還以為是局長的意思。」

　　「是啊，但那是波林直接在他耳邊嘀咕的結果。他一聽說這件案子，知道現場留有嫌犯布置的線索，就馬上打電話給局長了。」

　　為什麼要我加入？萊姆納悶。這實在很奇怪。過去那些年來，萊姆都沒和波林接觸過，直到那件讓萊姆受傷的殺警案發生，他們才算真正認識。那件案子是波林主導偵辦，而且最後成功逮捕到丹尼．謝爾菲德。

　　「你好像覺得很意外。」塞利托說。

　　「是他要我幫忙嗎？我的確意外。我和他沒什麼交情，關係甚至還曾惡化過。」

　　「為什麼？」

　　「我填一四─四三表單告過他一狀。」

　　這是紐約市警局申訴專用表格。

　　「五、六年前，那時他只是副隊長，有次我發現他在已封鎖的刑案現場中央偵訊嫌犯，把現場給污染了。我氣壞了，回去便填了表格，結果這份報告被拿去在另一件控告他的覆審案上引用──他朝一名沒武器的嫌犯開槍。」

　　「這……我猜他大概不介意了吧，因為他真的很希望你幫忙。」

　　「隆恩，你可以幫我打個電話嗎？」

　　「當然。」

　　「不行！」湯瑪斯說，從塞利托手中奪走電話。「叫他自己打。」

　　「我還沒時間學這東西怎麼用。」萊姆說，朝湯瑪斯先前安裝好的撥號控制器點點頭。

　　「你根本沒花時間，這完全是兩回事。你想打給誰？」

　　「貝格。」

　　「不，不能打，」湯瑪斯說：「現在太晚了。」

　　「我才剛看過時間，」萊姆冷冷地說：「打吧，他現在還在廣場旅館。」

　　「不行。」

　　「麻煩你打給他。」

　　「拿去。」湯瑪斯啪一聲把一張紙丟在病床桌邊，讓萊姆可輕易看見。上帝或許奪走萊姆許多東西，獨留給他像少年人般的好視力。他開始依照紙上的說明，用臉頰控制操縱桿撥電話。程序比他原本想的容易多了，他卻故意做得慢吞吞，一邊還咕噥抱怨。湯瑪斯被他惹得上了火氣，不想再理他，轉身下樓去了。

　　貝格醫生不在旅館房間裡，萊姆掛斷電話，氣自己沒有能力摔電話。

　　「怎麼了？」塞利托問。

　　「沒事。」萊姆喃喃說。

　　他上哪去了？萊姆忍不住想。時間已很晚，貝格應該回到旅館房間休息了才對。萊姆心中升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覺，覺得有點嫉妒──他這位死亡醫生一定是出去協助另一個人死亡了。

　　塞利托突然輕輕咯咯笑了兩聲。萊姆抬起頭，看見他正在吃一塊巧克力棒。萊姆想起來，以前他和塞利托一起工作時，這個胖子總愛拿這種垃圾食物當主食。「我突然想到一個人，還記得班尼．邦索嗎？」

　　「那個組織犯罪組的人，十、十二年以前？」

　　「沒錯。」

　　萊姆喜歡偵辦組織犯罪。這種案子的嫌犯都很專業，刑案現場充滿挑戰性，而且被害人很少是無辜者。

　　「那個人是誰啊？」梅爾．柯柏問。

　　「瑞奇灣的職業殺手，」塞利托說：「記得在我們逮到他後，那個巧克力棒三明治嗎？」

　　萊姆笑了，猛點著頭。

　　「這有什麼典故啊？」柯柏說。

　　塞利托說：「好好，我說。那時我們在中央登記站，林肯和我，還有其他同事。那時班尼，記得嗎？他是個大胖子，坐的時候總是縮成一團，按住胃部。突然他說：『唷，我餓了，我要吃巧克力棒三明治。』我們聽不懂他說什麼，互相看了幾眼，然後我問：『什麼叫巧克力棒三明治？』他看著我，好像我是從火星來的，然後說：『你他媽的以為那是什麼？拿一條賀喜牌巧克力棒，拿兩片土司夾了吃，這就是他媽的巧克力棒三明治！』」

　　他們全笑了。塞利托遞一根巧克力棒給柯柏，但他搖頭拒絕了，接著他又遞給萊姆。萊姆忽然有股衝動想大咬一口巧克力棒。他已經超過一年沒嚐過巧克力的滋味了。他避開所有這類型的食物──糖、甜食，所有會引發問題的食物。這些是小東西，對生命而言卻是沉重的負擔，讓你悲傷莫名、窮於應對。好吧，你再也不能潛水或登上阿爾卑斯山，那又如何？一大堆人也都做不到。可是人人都能自己刷牙，自己到牙醫那裡報到，補完牙齒，再搭地鐵回家。在沒人看見的時候，人人都能偷咬一塊花生糖用臼齒慢慢嚼碎。

　　每個人都能，唯獨林肯．萊姆例外。

　　他對塞利托搖搖頭，長長啜了一口威士忌。他的目光轉回電腦螢幕，想起今天早上當塞利托和班克斯過來拜託他時，他正在寫給布萊妮的訣別信，他還有好幾封類似的書信要寫。

　　其中一封他擱下未寫的信，是要給那位脊椎外傷醫生彼德．泰勒。他們絕大部份時間討論的都是病情，很少講到死亡的事。泰勒醫生是堅決反對安樂死的人，萊姆覺得有必要給他寫一封信，好好告訴他自己為什麼要做出自殺的決定。

　　還有，艾米莉亞．莎克斯？

　　他想，應該也給這個巡警的女兒寫封信。

　　殘障者是慷慨的，殘障者是仁慈的，殘障者是意志堅定的……

　　殘障者若不寬大，就什麼也不是。

　　□□□

　　親愛的艾米莉亞：

　　我親愛的艾米莉亞：

　　艾米莉亞：

　　親愛的艾米莉亞警員：

　　由於我們有段一起工作的快樂時光，所以我想藉這機會表明，雖然我認為妳是背叛我們的猶大，我還是原諒妳。將來，我希望妳在未來的工作裡好好表現，扮演好親吻媒體屁眼的角色……

　　※※※

　　「隆恩，你知道莎克斯的背景嗎？」

　　「除了她的壞脾氣之外，我還有什麼不知道？」

　　「她結婚了嗎？」

　　「沒。以她的外表相貌，你一定以為早有哪個帥哥把她追走了，但她連約會都沒有。幾年前我聽說她曾和某個人交往，可是她絕口不提。」他壓低聲音說：「有人謠傳，說她是同性戀。不過我對這種情況不太瞭解──我的社交生活僅限於在星期六晚上到自助洗衣店去釣馬子。嘿，這招真管用。我還能怎麼說？」

　　妳必須學會放棄死者……

　　萊姆想起當自己對她說這句話時，她臉上所露出的表情。為什麼會這樣？想到這裡，他的火氣便上來了，氣自己不該浪費時間想她的事。於是，他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

　　門鈴響了，接著是上樓的腳步聲。萊姆和塞利托一起往門口看去。上樓的是位高個子男人，穿著馬褲制服，頭戴藍色頭盔，此人是紐約市警局的菁英騎警隊隊員。他把一個極大的公文封交給塞利托，便轉身下樓去了。

　　塞利托拆開公文封。「看看這些東西。」他把公文封內的東西全倒在桌上。萊姆焦急地向桌上望去。桌上有三、四十個塑膠證物袋，全貼上了標籤。每個證物袋裡都裝有一片用來包裹牛小腿肉的保鮮膜，那是他們先前派緊急應變小組的人去買的。

　　「有一封豪曼寫的信。」他唸道：「致：林肯．萊姆、隆恩．塞利托。發信人：鮑爾．豪曼，TSRF。」

　　「什麼是TSRF？」柯柏問。警察機關是最愛濫用縮寫和頭字語的單位，例如RMP──移動機動巡邏隊（remote mobile patrol），代表巡邏車。IED──即時爆炸裝置（improvised explosive device），代表炸彈。但THSF是個新詞。萊姆聳聳肩，表示他也看不懂。

　　塞利托繼續唸下去，忍不住笑了起來。「戰術超級市場反應小組（Tactical Supermarket Response Force）。主旨：牛小腿肉。全市搜索結果共發現四十六名嫌犯，全部加以逮捕，未遭遇任何抵抗。我們已宣讀他們的權利，並轉送位於警員T.P.費斯卻拉的媽媽的廚房裡的拘留所。在完成偵訊後，六名嫌犯將被轉送到你們的監所。以三百五十度加熱三十分鐘。」

　　萊姆笑了，又啜了一點威士忌，細細品嘗這味道。這是他曾想念的，酒的那股煙薰香氣。（然而，在無意識的平和睡眠中，你怎麼能懷念任何事物？就像證物，一旦拿走了基線標準，你便無法判斷究竟失去了什麼；在死後的世界，絕對不會有這種懊悔。）

　　柯柏攤開一些樣本。「四十六個保鮮膜樣本，每個都是從各大連鎖超商買回來的。」

　　萊姆看著這些樣本，感覺類別識別能成功的機會很高。想辨識單一保鮮膜非常困難，那塊在牛小腿骨上發現的破片，幾乎不可能和這些樣本完全相同。不過，由於總公司會替旗下商店統一購買同樣的材料，因此或許能知道嫌犯八二三號在哪一個連鎖商店系統買了牛小腿肉，以此縮小他可能居住的範圍。也許他應該打電話給調查局的證物小組，並且……

　　不、不。要記住：現在這件案子是他們的了。

　　萊姆對柯柏說：「把它們裝起來，寄給我們調查局的兄弟。」

　　萊姆想關掉電腦，但他有時不太靈光的無名指卻壓錯了按鍵，麥克風發出咯吱咯吱大聲噪音。

　　「媽的，」萊姆惡狠狠地說：「操他媽的爛機器。」

　　萊姆突然發怒令塞利托有些不安。他看著自己的酒杯，開玩笑地說：「嘿，林肯，這種高級威士忌一定讓你喝醉了。」

　　「他會醉？」湯瑪斯嘲諷說：「真是大新聞。」

　　※※※

　　他把車停在排水管附近。

　　一從計程車下來，他便聞到水的臭味，羶腥之氣令人作嘔。這些排水管處於從西區高速公路下來到哈德遜河的管線末端，在這裡，沒有任何人能看得見他們。

　　集骨者走到計程車後座，欣賞這位被他擄來的長者，正如他欣賞那個被他綁在蒸氣管前的女人，以及今天稍早那隻露出在鐵軌旁微微晃動的手。

　　他看著這雙驚懼的眼睛。這個人比他想的還瘦，更加蒼白，頭髮蓬鬆凌亂。

　　肌膚雖老，但骨頭卻仍年輕……

　　這個老人發著抖向內退卻，雙手充滿防衛性地交叉在他狹小的胸前。

　　集骨者打開車門，拿出手槍抵在這個老人的胸骨上。

　　「饒命，」被綁架的老人說，語調抖不成聲。「我沒什麼錢……但你可以全拿去，我們可以到提款機去領……我會……」

　　「下來！」

　　「別傷害我。」

　　集骨者把頭一撇示意他下車。這虛弱的老人先可憐兮兮地環顧四周，然後才飛奔向前。他站在車子旁邊，縮成一團，雙手仍交疊在胸前。雖然天氣炎熱，但他還是抖個不停。

　　「你為何這麼做？」

　　集骨者退後兩步，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尋手銬。他戴著厚厚的手套，因此費了幾秒才摸到手銬的鉻合金鍊條。當他掏出手銬時，他以為他看到一艘四張帆的船隻行駛在哈德遜河之上。逆向的水流不像東河那邊這麼強，若在那裡，航行的船隻得費一段時間才能從東區、蒙哥馬利經過外面的碼頭向北航行。他瞇起眼睛，不，等等──這不是帆船，只是一艘私人遊艇，上面有幾個雅痞慵懶地躺在長長的前甲板上。

　　他拿著手銬向老人逼近，襯衫卻被老人一把抓住。「求求你，我要去醫院，所以我才攔你的車。我胸口很痛。」

　　「閉嘴。」

　　老人突然抓向集骨者的臉，用滿是褐色斑點的手緊緊扣住他的脖子和肩膀，用力掐緊。老人發黃的指甲深嵌入他的皮肉裡，頓時輻射出一陣劇痛。集骨者怒氣衝上來，猛力把老人的手拉開，粗暴地銬上手銬。

　　集骨者把老人的嘴巴貼上膠帶，拖著他下到碎石堤岸，走向排水管出口。排水管直徑約有四呎。他停下來，衡量老人的尺寸。

　　要把你變成骨頭實在太容易了。

　　骨頭……觸摸它、聆聽它。

　　他舉起老人的手。老人以驚懼的眼神看著他，嘴唇不停顫抖。集骨者撫摸老人的手指，用自己的指骨夾住他的指骨（他真希望能脫掉手套，卻不敢這麼做）。接著，他抬起老人的手掌，用力壓在自己的耳邊。

　　「幹什麼？……」

　　他的左手繞過這個還在莫名其妙中的俘虜的小指頭，慢慢拉扯，直到他聽見「喀」一聲骨頭被折斷的聲音。美妙的聲音。老人大聲哀嚎，尖叫聲卻全被封在被膠帶貼住的嘴裡，只斷斷續續發出幾聲悶響，旋即整個人頹然倒地。

　　集骨者拉他起來，拖著他踉蹌走進排水管口，猛力把老人往前推。

　　他們消失在老舊、破爛的碼頭下。這是個噁心的地方，排水管中散布魚類動物腐爛的屍體，潮濕的石頭上黏有垃圾，還有一層鋪滿海藻的灰綠色爛泥，水中還有一堆海藻升起又倒落。儘管熱氣在這個城市的傍晚時分仍不肯散去，但這裡卻冷得像三月天。

　　（老奧迪加……）

　　他把老人向下降入河中，將他銬在一根橋柱上，再次把他手腕上的手銬轉緊。老人面無血色的臉露出水面不到三呎。集骨者小心翼翼走上那光溜溜的岩石到排水管。他轉身，停了一下，看著，看著。他一點也不在乎警察是否找到其他人：漢娜、計程車上的女人。但這一次……集骨者希望他們別及時發現，事實上，他希望他們永遠別找到他。這樣一來，一、兩個月後他就可以再回來這裡，看看這聰明的河水是否已刮乾淨他的骨頭。

　　回到碎石路上，他脫下頭套，在離停車位置不遠的地方安放好下一個現場的線索。他很生氣，這些警察令他火冒三丈，因此這次他把線索藏了起來，而且還安排了一點小驚奇，這是特別為他們準備的。一切都弄好後，集骨者便轉頭往計程車那邊走去。

　　輕風徐來，空氣中帶有河水的酸味。草叢沙沙作響，伴隨這城市永不消失的聲音──車輛交通來往的咻咻聲。

　　像極了用金剛砂紙磨骨頭的聲音。

　　他停住腳步，聽著這個聲音，高高地揚起頭，彷彿他的視線能越過閃亮著億萬顆燈光、像一個長橢圓形的星雲般延伸到北邊的建築物。此時，一個女人出現在排水管邊的一條慢跑步道上，很快向他跑來，差點撞上他。

　　這個女人穿著紫色短褲和上衣，頭髮是深褐色的，身形纖細。她猛然向旁邊跳開，喘著氣停下來，伸手揩掉臉上的汗珠。她的身材不錯，肌肉相當結實，可惜相貌稍差了些──鷹鉤鼻，厚嘴唇，滿是疙瘩的皮膚。

　　但在皮膚之下……

　　「你不應該……你不該把車停在這裡。這裡是慢跑步道……」

　　她說話的聲音越變越小，她看著面前這個男人的臉，又看看計程車，再看向他手中捲成一團的滑雪頭套，眼神中露出了恐懼。

　　她知道這個人是誰了。他微笑著，朝著她格外突出的鎖骨點了點頭。

　　她的右腳踝微微移動了一下，準備好承接她轉身時變換過來的重心。但是他動得更快，他身子一沉，假裝要向她撲來。她發出一聲尖叫，雙手向下揮，打算擋住他的動作，此時集骨者卻突然站直身子，用手肘擊向她的太陽穴。她的頭骨發出啪噠一聲，像被皮帶抽中一鞭。

　　她重重倒在碎石地上，再也不會動了。集骨者嚇了一跳，急忙蹲下來，扶起她的頭部。他喃喃說：「不、不、不……」他恨自己打得太用力，懊惱自己可能打破這個潛藏在濃密頭髮和不出色臉蛋下的完美頭顱。

　　※※※

　　艾米莉亞．莎克斯完成另一張證物保管卡後，稍微休息了一會兒。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到自動販賣機那裡買一杯劣質咖啡。她端著咖啡回到這個沒有窗戶的房間，看著面前這些她收集回來的證物。

　　她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自己還滿喜歡這些恐怖的證物。也許是因為她已經不必再去找這種東西了──她的關節還像著了火般地痛，而且一回想起今天早上第一位被害人陳屍的現場、那血淋淋露出地面的手和那位名叫譚美珍．柯法斯的女人身上一片片剝開的皮肉，她就忍不住顫抖。在今天之前，「證物」這兩個字對她來說是不具有任何意義的。「證物」只是她學生時代在某個讓人昏昏欲睡的春日下午的一個無聊課程；「證物」只是數學，是一些表格和圖表，是一種科學；「證物」是毫無生氣的東西。

　　不，艾米莉亞．莎克斯要當的是和人民接觸的警察。徒步巡邏、處理無賴、對付毒蟲，把公權力散布到每一個地方，就像她父親一般；或深植在他們心中，像英俊的、退職五年的街頭犯罪處理高手、總是以「喲，你有麻煩了嗎？」的微笑迎向世界的尼克．卡瑞里。她想著想著，竟也微笑了起來。

　　這才是她想要做的事。

　　她看著她在牲畜場地下坑道找到的那片乾黃的枯葉，這是八二三號嫌犯刻意留下的，這裡還有那件內衣。她想起來，聯邦調查局幹員來把證物全都帶走時，柯柏還沒做完化驗，他用……用那台什麼機器？色層分析儀嗎？她很想知道浸泡這內衣棉花的液體叫什麼。

　　然而，這些思緒最後全導向林肯．萊姆，而他又是她現在最不願意想起的人。

　　她開始繼續登記剩下的證物。證物保管卡上有好幾行空白欄位，讓所有負責保管證物的人簽名，從最早在刑案現場發現的人，一直到最後呈上法庭，在這之中每個經手過的人都得簽名。莎克斯以前也經手保管過幾次證物，也簽過幾張證物保管卡。不過，今天還是她第一次在保管卡簽名處的第一個位置，寫下：艾米莉亞．莎克斯，紐約市警局五八八五號。

　　再一次，她拿起那個裝有枯葉的塑膠證物袋。

　　他一定摸過這片葉子，那個殺害譚美珍．柯法斯的人，那個拿刀深深切開莫娜莉．格傑肥手臂的人。那個人現在一定在尋找下一位被害人──如果他之前還沒有抓到人的話。

　　他在今天早上活埋掉那個可憐的男人，讓他露出一隻永遠召喚不到救援的手。

　　她想起羅卡德的交換原則。兩個人只要有過接觸，一定會傳遞一些東西到對方身上。這東西有時很明顯，有時很細微，而且絕大部份是在當事人不知道的情況下發生的。

　　八二三號嫌犯有在這片葉上留下什麼東西嗎？一點點皮膚細胞？一滴汗水？這種想法很吸引人。她感到相當刺激，又有些害怕，彷彿這個殺手就在她身邊，就待在這個狹小空氣不流通的房間裡。

　　她繼續填寫下一張證物保管卡。她又花了十分鐘才把所有保管卡寫完。就在她剛把筆放下時，房門突然被推開，把她嚇了一跳，她猛然轉身。

　　佛雷德．戴瑞站在門口，身上那件綠夾克已脫掉了，原本漿得筆挺的襯衫也已發縐。他手指夾住架在耳朵上的香煙。「暫停一、兩分鐘，先跟我來，警員。快有答案出來了，我想妳一定也急著知道。」

　　莎克斯跟著他走過一條很短的走廊，保持兩步距離跟在他身後。

　　「指紋自動辨識系統的結果已經送出來了。」戴瑞說。

　　勤務指揮中心裡的人更加忙碌了。調查局的幹員們一個個脫了夾克，在辦公桌間來回走動。他們配備平日執勤用的武器──大西格索爾手槍和史密斯＆威森自動手槍，一把是十釐米手槍，另一把是點四五手槍。有五、六個幹員圍在那台附有掃描器的電腦螢幕前。

　　莎克斯不喜歡戴瑞搶走這件案子的方式，然而她必須承認，戴瑞雖然油腔滑調，外表痞之又痞，但他的確是個優秀的執法者。調查局的幹員不論老或少，都會到他這裡請教問題，而他也一一耐心回答。他經常拿起電話，時而哄騙、時而怒罵，一定要電話那端的人答應他的要求。更有些時候，他會抬起頭看向亂哄哄的勤務中心，大聲吼道：「我們就快逮住這混蛋了嗎？沒錯，你最好打賭我們會。」此時，這些正經八百的幹員們雖會不太自然地看著他，但他們心裡都很清楚，如果真有人能逮住嫌犯的話，那個人一定是戴瑞。

　　「來了，結果傳來了。」一位幹員高喊。

　　戴瑞吼道：「開啟紐約州、澤西州和康乃狄克州車輛管理局的線路，還有矯正和假釋中心，移民局也要。叫他們都準備好，隨時接受我們提出的資料查詢，要各單位全力隨時配合。」

　　各個幹員立刻分頭撥電話。

　　電腦螢幕出現資料了。

　　她不敢相信戴瑞居然也會把瘦長的手指交叉成十字，以乞求好運。

　　整個勤務中心寂靜無聲。

　　「找到了！」坐在電腦前的幹員叫了起來。

　　「現在他再也不是無名嫌犯了，」戴瑞哼唱說，俯身湊近螢幕。「各位聽好，我們已經有他的名字了：威克特．彼德斯，一九四八年在本地出生。他父母來自貝爾格勒。看來，我們可能會和塞爾維亞扯上關係了。他有吸毒、傷害前科，其中一次致人於死。他坐過兩次牢。好了，大家聽好──他有精神病史，有三次犯罪是在精神失常的狀況下發生的。他住過貝勒由和曼哈頓的精神病院，最近一次出院的時間是在三年前。最後居住的地址是在華盛頓高地。」

　　他抬起頭。「誰負責和電話公司聯絡？」

　　好幾位幹員同時舉起手。

　　「快打電話查詢。」戴瑞下令。

　　等待的五分鐘漫長得似乎沒完沒了。

　　「不在這裡，他不在目前紐約電話公司的名單上。」

　　「也不在紐澤西。」另一位幹員也說。

　　「康乃狄克州也沒有。」

　　「媽的，」戴瑞喃喃說：「把名字順序調動一下，再試一次。還要查詢過去一年來因沒繳費而被取消帳號的客戶名單。」

　　接下來幾分鐘，勤務中心裡又迴蕩起眾人的說話聲，起起伏伏有如潮水。

　　戴瑞像發了狂似地來回踱步，莎克斯現在明白他為什麼這麼瘦了。

　　突然，一位幹員大聲吼道：「找到他了！」

　　所有人都轉頭看他。

　　「我在和紐約車輛管理局的人通話，」另一位幹員也喊出來：「他們查到他的資料了，現在正傳送過來……他是計程車司機，有營業執照。」

　　「這倒不讓人意外，」戴瑞低聲說。「早該想到這點了。他住在什麼地方？」

　　「晨邊高地，離河邊一個街區。」這名幹員把地址寫在紙條上，舉高遞給戴瑞。戴瑞急急奔過來，接過這張紙條。「我知道那個地方，很荒涼，有一大堆毒蟲。」

　　另一位幹員正把這個地址輸入電腦。「好了，檢查地契……這是棟老房子，所有權登記在某家銀行名下。他一定是租來的。」

　　「你需要人質救援小組嗎？」一位幹員的聲音越過嘈雜的勤務中心。「我和昆迪可聯絡上了。」

　　「沒時間了，」戴瑞宣布：「就派這裡的特警小組去吧，要他們著裝出發。」

　　莎克斯問：「下一個人質怎麼辦？」

　　「什麼下一個人質？」

　　「他已經抓到下一個人了。他知道我們已拿到線索一、兩個小時，因此必須趕快布置好人質現場，他一定會這麼做。」

　　「目前還沒有任何人失蹤的報告，」戴瑞說：「而且就算他真抓了人，那些被害者可能還關在他家裡。」

　　「不，他不會這麼做。」

　　「為什麼？」

　　「這樣會洩漏太多證物，」她說：「林肯．萊姆說他一定是在某個安全的處所。」

　　「好吧，那我們就先逮住他，再叫他說出藏匿人質的地方。」

　　旁邊一位幹員開口說：「我們說服人的口才可好得很。」

　　「我們走吧，」戴瑞叫道：「對了！各位夥伴，讓我們感謝艾米莉亞．莎克斯巡警，多虧她發現採下那枚指紋。」

　　她臉紅了，臉熱得連自己都能感覺到。她覺得很不好意思，但就是忍不住臉紅耳熱。她低下頭，注意到自己的鞋子上有幾條奇怪的線條。她瞇起眼細看，才發現她的鞋子上還套著勘驗現場時綁上的橡皮筋。

　　當她再抬起頭時，看見一屋子嚴肅的調查局幹員正在檢查武器，陸續朝門口走去。他們回頭看著她，她心想，他們的眼神，就像伐木工人看見了木頭。

19

　　◆◆◆

　　一九一一年，一場大災難降臨這座美麗的城市。在該年三月二十五日，數百名年輕女工一如往昔在曼哈頓下城格林威治村的一家成衣工廠勤奮工作。這裡有許多類似的成衣工廠，而且有個很難聽的綽號：血汗工廠。

　　這些工廠老闆只熱中追逐金錢，不願為手下的女工提供任何基本設施，連奴隸應享有的東西都缺乏。老闆不信任這些女工，也不認為她們在上班時間會突然急著上廁所，便把剪裁房和縫衣房的大門關上加鎖。

　　※※※

　　集骨者開車回他住的地方。他經過一輛巡邏車，但他的視線一直保持向前，因此那幾個警察並沒注意他。

　　◆◆◆

　　在災難發生那天，大火從八樓開始延燒，沒幾分鐘火勢便吞沒了整棟工廠。工廠裡的女工們想要逃生，卻因大門被鎖封死而無路可走。許多人被燒死在工廠內，有更多人，有的身上還著了火，從一百呎高處躍下，摔死在堅硬無比的鵝卵石地面上。

　　在這場『三角牌衣廠』大火中，共有一百四十六人遇難。然而，警方在清理屍體時，卻一直找不到一位名叫艾絲達．韋拉伯的女子。有好幾位目擊者親眼看見火警當時她從八樓的窗戶跳了出去。所有跳樓的人都摔死了，艾絲達會不會是唯一奇蹟似生還的人？所有遇難者的屍體都排列在街上供親人指認，只剩下艾絲達的遺體還不知去向。

　　於是，屍體被人盜走的流言開始產生，有人謠傳當時有名男子從火警現場揹了一大綑東西逃走。這傳聞讓警方氣惱至極，居然有人膽敢盜屍，褻瀆無辜的年輕少女遺體，因此他們全力展開追緝。

　　幾星期後，警方的強力動員總算有了收擭。警方找到兩位格林威治村的居民，他們都看見火警當時確實有名男子肩上扛了一綑「像地毯一樣」的東西逃離火場。警方循線查訪，一路迫到西城，在偵訊當地一些住戶後，他們發現這名嫌犯的特徵和仍在逃亡中的詹姆斯．施耐德吻合。

　　警方逐漸縮小搜索範圍，最後把目標鎖定在地獄廚房某條巷內一棟老舊的房子，離六十街的牲畜市場不遠。他們一進入巷裡，迎面而來的卻是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

　　他現在已通過「三角牌衣廠」大火舊址──也許是潛意識促使他把車開來這裡。當年工廠所在的那棟大樓名叫「艾許大樓」，名字很諷刺①，現在已不復存在。如今這裡已屬於紐約大學的一部份。過去與現在……如果此時看見穿著白色短衫的女工，拖著火花和黑煙優美地落下，像雪片般紛紛摔死在他周邊，集骨者也不會驚訝。

　　①艾許大樓（Asch Building）的名字與Ash （灰燼）同音。

　　◆◆◆

　　衝進施耐德的屋子裡，警方看見一個讓警界老鳥也為之色變的恐怖景象。他們在地下室發現艾絲達．韋拉伯的屍體（或說是她的骨骸）。施耐德果然從火場偷來她的屍體，並慢慢剝除了她的肌肉，使用的手段令人驚駭得難以描述。

　　在搜索這棟讓人反胃的屋子後，警方又在地下室旁找到另一個祕密房間，裡面堆滿肌肉已剝離乾淨的白骨。

　　一個警察在施耐德床下找到一本日記，裡面記載了這個變態者的犯罪紀錄。「骨頭，」施耐德寫道：「是人類最終的核心。它不會變化，不會騙人，不會退讓。一旦我們的外表的肌肉腐爛殘敗之後，那些少數人種的缺憾，那些性別上的弱點，都會被燒掉或煮掉。我們是──全部都是──珍貴的骨頭。骨頭不會說謊，它是不朽的。」

　　在這本瘋狂的日記中，記綠了一連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實驗，都是他尋找最快捷清除被害人骨頭上肌肉的方法。他試過用煮的、用燒的、用鹼水熬浸、綁在野地供動物啃食以及泡在水裡。

　　不過，有一種方式是他最喜愛的。「我得出結論，此種方式最佳。」他在日記後面寫道：「只要把屍體埋在土裡，讓大自然去做這沉悶單調的工作。這是最耗費時間的方法，卻也是最不會散發引人注意氣味的做法。雖然我沒辦法肯定說出理由，但我特別喜歡在生物體仍活著的時候掩埋。」

　　在警方發現的祕密房間裡，就有三具屍體是處於這種狀況。從這幾位可憐的被害人張開的手臂和驚慌的面容，顯示當施耐德將最後一把泥土剷至他們頭上時，這些人仍是活著的。

　　正是這些殘酷手段激起報紙記者們的靈感，替施耐德起了一個流傳千古的綽號──集骨者。

　　※※※

　　他繼續開車前進，思緒回到行李廂的那個女人──艾絲達．韋拉伯身上。她的手肘很瘦，鎖骨也有如鳥類翅膀纖細。他踏下油門，讓計程車加速往前衝，甚至冒險闖了兩個紅燈。他已迫不及待，無法再等下去了。

　　※※※

　　「我不累。」萊姆厲聲說。

　　「管你累不累，你都需要休息了。」

　　「不，我還要再喝一杯。」

　　幾個黑色的箱子成排靠在牆邊，等待二十區來的警員把它們搬回偵查資源組。梅爾．柯柏抱起一台顯微鏡箱子下樓去了，隆恩．塞利托仍坐在籐椅上，但已不太說話。很明顯的是，林肯．萊姆完全沒什麼醉意。

　　湯瑪斯說：「我敢說你的血壓已經過高了，你需要休息。」

　　「我需要酒。」

　　去你媽的艾米莉亞．莎克斯，萊姆心想，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想到她。

　　「你應該放棄了，喝酒對你絕不會有好處。」

　　是啊，我正準備要放棄了，萊姆在心裡暗自答腔。永久地放棄，就在下星期一。不會再有什麼十二階段計畫，只要一個步驟就完成了。

　　「再倒一杯酒給我。」他要求。

　　其實他已不想喝了。

　　「不行。」

　　「快倒酒！」萊姆吼道。

　　「門都沒有。」

　　「隆恩，能麻煩你倒杯酒給我嗎？」

　　「我……」

　　湯瑪斯說：「他不能再喝了。每次他像現在這種心情時，就會讓人受不了，我們沒必要忍受他。」

　　「你敢不聽我的話？我可以把你開除。」

　　「你開除啊！」

　　「你藐視殘障人士！我可以告你。隆恩，逮捕他。」

　　「林肯……」塞利托安撫他。

　　「把他抓走！」

　　塞利托被萊姆惡狠狠的話嚇了一跳。

　　「喂，兄弟，你應該放輕鬆點。」塞利托說。

　　「天啊。」萊姆發出呻吟，他呻吟得越來越大聲。

　　塞利托忙問：「怎麼了？」湯瑪斯沒開口，仔細觀察萊姆的臉色。

　　「我的肝。」萊姆的臉上露出獰笑。「可能肝硬化了。」

　　湯瑪斯轉過身，生氣地說：「我再也不想忍受這種狗屁了，行嗎？」

　　「不行。我管你行……」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房門口傳來。「我們沒時間了。」

　　「……不行。」

　　艾米莉亞．莎克斯走進房間，目光停在空盪盪的桌子上。萊姆感覺自己的嘴唇上還淌著口水，頓時升起怒火。因為被她看見自己流口水，因為他還穿著為她換上的殘障者用的白襯衫，還因為他已打算獨處：永遠孤寂，永遠待在陰暗靜止的平和之中──在那裡他就是國王。不只是一天，而是永恆的國王。

　　口水弄得萊姆有點癢，他扭動已發痠的頸部肌肉，想甩掉黏在嘴唇上的唾液。湯瑪斯迅速上前，從面紙盒抽出一張面紙替萊姆擦拭嘴唇和下巴。

　　「莎克斯巡警，」湯瑪斯說：「歡迎妳回來。妳現在的樣子真是美極了，我們先前竟然沒有時間注意。」

　　她沒戴帽子，深藍色制服領口沒扣，紅色的長髮垂至肩膀。若把她的頭髮置於對比式顯微鏡下，任何人都能一眼辨識出來。

　　「梅爾開門讓我進來的。」她說，朝樓梯那邊點個頭。

　　「現在應該超過妳睡覺時間了吧，莎克斯？」

　　湯瑪斯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有禮貌點，他用這個動作暗示萊姆。

　　「我從聯邦調查局那裡過來。」她對塞利托說。

　　「我們繳的稅，他們都拿去幹嘛了？」

　　「他們查到他的身分了。」

　　「什麼？」塞利托叫道：「這麼簡單？天啊。總部的人知道了嗎？」

　　「柏金斯打電話給市長了。那傢伙是計程車司機。他出生在這裡，但父親是塞爾維亞人，所以他們認為他想策劃破壞聯合國會議之類的活動。他擁有非法交易軍火紀錄，喔，他還有精神病史。戴瑞和調查局的特勤小組已經出動去抓人了。」

　　「他們怎麼辦到的？」萊姆問：「我敢說，一定是靠那枚指紋。」

　　她點點頭。

　　「我猜那是最容易想到的。還有，告訴我，他們關心下一個人質嗎？」

　　「他們是關心，」莎克斯口氣平平地說：「但他們最關心的還是先逮到嫌犯。」

　　「嗯，這是他們的本性。我再猜一件事，他們一定認為，在逮捕到嫌犯後，就能逼他說出藏匿人質的地點。」

　　「你說對了。」

　　「那需要很大工夫，」萊姆說：「我寧可冒險不靠杜拜林醫生和行為分析專家的協助。呃，艾米莉亞，妳回心轉意了嗎？為什麼回來這裡？」

　　「因為不管戴瑞能不能抓到那個人，我都覺得我們沒時間再等下去了。我是說，如果真的要救那個人質的話。」

　　「可是，我們已經被解散了，妳沒聽見嗎？一切都結束了，再也不干我們的事。」萊姆瞄向黑漆漆的電腦螢幕，想看自己的頭髮是否還保持剛梳好時的整齊。

　　「你放棄了？」她問。

　　「巡警，」塞利托開口了：「就算我們有心想做，也沒有半點證物了。那是唯一的關連……」

　　「我拿來了。」

　　「什麼？」

　　「我全帶回來了，現在就在樓下的車上。」

　　塞利托急忙向窗外望去。

　　莎克斯繼續說：「從第一個現場到最後一個，所有證物都在。」

　　「妳拿回來了？」萊姆問：「怎麼可能？」

　　塞利托突然大笑起來。「林肯，她是搶來的，真他媽的要命！」

　　「戴瑞根本不需要這些東西，」莎克斯說：「除非等到上法庭時。他們去抓嫌犯，我們來救人質，這樣分工不是很完美嗎？」

　　「可是梅爾．柯柏才剛走。」

　　「不，他還在樓下，我請他稍待片刻。」莎克斯環抱雙臂，看向牆上的時鐘。十一點已過了。「我們沒時間了。」她又重複了一次。

　　萊姆也看了時鐘一眼。老天，他真的累了。湯瑪斯說得對；幾年來，他連續醒著的時間從未像今天這麼久。然而，出乎他意料的，不，讓他大吃一驚的，是他發現──儘管今天他曾因種種事件的刺激打擊而憤怒、困窘或傷痛，但到目前為止，時間過得並不像過去三年半那樣，每分每秒都像壓在靈魂上的難以忍受的重擔。

　　「好吧，看來鹹魚又能翻身了。」萊姆笑了起來。「湯瑪斯？湯瑪斯！我們要咖啡，泡濃一點。艾米莉亞，把那些玻璃紙樣本，連同梅爾從牛小腿骨挑下的一小塊樣本照片，送到實驗室去。我要在一小時內取得偏光比較報告。不要拿什麼『有此可能』的垃圾回來，我要精確的答案──要知道哪一個連鎖超市系統才是我們那位嫌犯買牛小腿骨的地方。還有，隆恩，叫你那位小兄弟回來這裡，那個名字和職棒選手一樣的傢伙。」

　　※※※

　　幾輛黑色廂型車在街道上奔馳。

　　若要到嫌犯藏匿的地點，走這條路線算相當迂迴，不過戴瑞很清楚他為什麼這麼做：反恐行動通常會避開主要街道，因為那裡通常有恐怖份子的黨羽在監視。戴瑞坐在領頭廂型車的後座，綁好身上武器裝備的魔鬼粘束帶。再過不到十分鐘，他們就會抵達目標地點了。

　　他看著沿途經過的老舊公寓和滿是垃圾的空地。上一次他到這個破敗的地方時，他的身分是皇后區來的拉斯達教信徒彼德．海爾．湯姆斯。那時他從一個瘦小的波多黎各人那裡，買了一百三十七磅的古柯鹼。這個傢伙在最後一刻改變心意，打算搶劫買家。他收下戴瑞帶來的錢，卻掏出一把槍，對準戴瑞的鼠蹊部，冷冷靜靜扣下扳機，就像在Ａ＆Ｐ超市挑選青菜一樣自然。喀、喀、喀，槍枝無法擊發。托比．德里多和其他支援小組的人在這混蛋找到另一把槍前，及時衝入制伏他和其他同黨，救了戴瑞一命。諷刺的是，正因為戴瑞的演技太逼真，讓這些歹徒真的相信他是買家而非條子，才差點使他賠掉自己的性命。

　　「預計抵達時間，四分鐘。」駕駛喊道。

　　不知道為什麼，戴瑞突然想到了林肯．萊姆。他很後悔自己先前用那種態度搶來了這件案子，但是他別無選擇。塞利托是條鬥犬，波林像瘋子一樣──雖然戴瑞還是對付得了他，真正讓他不安的是萊姆。他像剃刀般銳利（媽的，是他的小組發現彼德斯的指紋）。在過去，在他還沒出事前，任何人都動不了萊姆一根汗毛，也沒人玩得過他。

　　現在，萊姆就像一個壞掉的玩具。對男人而言，無法好好死去而只能苟延存活，是最悲哀的事。戴瑞先前走進他的房間──他的臥房──重重傷害了他，沉重地超過達到目的需要的程度。

　　也許他該先打個電話，他也許該……

　　「好戲上場！」駕駛喊道。戴瑞立即把林肯．萊姆拋諸腦後了。

　　廂型車拐進彼德斯住的那條街。他們剛才經過的街道大都有許多熱壞的居民，他們拿著啤酒和香煙坐在街邊，只希望多呼吸一、兩口清涼的空氣。然而，彼德斯住的這條街卻十分陰暗，而且空無一人。

　　廂型車隊緩緩停住，車上跳下二十多位幹員，人人穿著黑色戰鬥服裝，手持裝有探照燈和雷射瞄準器的衝鋒槍。街邊有兩個流浪漢看著他們，其中一位立刻把手中的麥芽酒瓶藏進襯衫底下。

　　戴瑞看向彼德斯房子的一扇窗戶，窗戶隱約透出昏黃的燈光。

　　廂型車駕駛把第一輛車開到陰暗的停車位，低聲對戴瑞說：「是柏金斯。」拍拍他的耳機。「上級已經知道這件事了，他們想知道是誰負責這次攻堅行動。」

　　「是我。」變色龍戴瑞說。他轉向隊員說：「我要完全監控對街和巷內。狙擊手，到那裡、那裡和那裡去。還有，我要所有人在五分鐘之內就定位完畢。各位都沒問題吧？」

　　※※※

　　走下樓梯，老朽的木頭發出吱嘎聲響。

　　他扶著她，攙著這位頭部挨了一擊、意識還不清醒的女人走下地下室。一到最後一級階梯，他便將她放倒在地上，低頭看著她。

　　艾絲達……

　　她抬起頭，目光與他相對。她的眼神充滿無助、充滿哀求，但他完全沒注意，他眼中只看見她的身體。他開始動手脫下她的衣物，除掉她身上那件紫色的慢跑裝。很難想像，今日居然會有這種年紀的女人以這種裝扮出門，身上僅只穿一件……呃，只穿一件內衣。他壓根沒想到自己的艾絲達．韋拉伯竟然是一個蕩婦。她應該是工廠女工，每天縫製襯衫，每五件換取一便士工資。

　　集骨者觀察她喉嚨之下的鎖骨。換做其他男人，可能會盯著她的胸部和乳暈，但他卻看著胸骨柄的凹陷處，看著由此綻放向外如蜘蛛腿的肋骨。

　　「你要幹什麼？」她問。整個人還因剛才受到重擊而有氣無力。

　　集骨者凝神看著她，然而他看到的不是這位年輕、患有厭食症的女人，看到的不是她嫌塌的鼻翼、過厚的嘴唇和如黑土般的膚色，他只看到潛藏在她外貌下的完美骨架結構。

　　他按住她的太陽穴，輕輕撫摸。千萬別裂了，拜託……

　　她咳了兩不，鼻孔張大──雖然他幾乎已能不在意，但這裡的氣味確實很重。

　　「不要再傷害我，」她喃喃說，把頭垂下：「求求你，別傷害我。」

　　他從口袋拿出刀子，蹲下來，割掉她的內衣。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赤裸的身體。

　　「你想要嗎？」她屏住呼吸說。「好，我讓你搞，來吧。」

　　肉體的愉悅，他心想……這可差遠了。

　　他拉她站起來，她奮力掙脫他，踉蹌走向地下室角落的一扇小門。她不是真的想逃跑，沒打算這樣就真能逃出這裡。她只是抽噎著，伸出手，搖搖晃晃走向那扇門。

　　集骨者看著她，出神看著她緩慢、可憐兮兮的樣子。

　　那扇小門後面是一道滑槽，在過去做為運煤之用，現在只通向一條狹小的通道，連接到隔壁廢棄房屋的地下室。

　　艾絲達奮力走到那扇鐵門，拉開它，爬了進去。

　　不到一分鐘，他便聽見門後傳來悽厲尖叫聲，緊跟著的是一聲透不過氣的痛苦呼喊：「天啊，不、不、不……」接下來的字詞全消失在她驚懼狂暴的尖叫中。

　　接著她又從通道爬回來，這次的動作飛快，不停揮舞著雙手，似乎想揮開她剛才所看到的景象。

　　（過來我這裡，艾絲達。）

　　她踉蹌走在泥土地上，哭泣著。

　　（過來我這裡。）

　　她直接跑向他充滿耐心等待的臂彎。他抱住她，像戀人一樣緊緊摟住這個女人，體驗以手指觸摸她鎖骨的美妙感覺。然後，他拖著這個已歇斯底里的女人，慢慢走回那個通道小門。

20

　　月球輪廓、葉子、潮濕的內衣、泥土。先前的隊伍又回到萊姆的臥房，除了波林和豪曼之外，限於紐約市警局的規定，這兩位隊長級的人物不敢回頭擅自偵辦這件已得不到上級授權的案子。

　　「梅爾，你把那件內衣泡過色層分析用的溶液了，對吧？」

　　「現在必須重做一次了。剛才結果還沒出來，就被他們打斷了。」

　　他取出一個樣本，放進色層分析儀中。在他操作機器時，莎克斯走過來看著資料在螢幕上形成的山峰和峰谷，像股票指數走勢圖一般。萊姆發現她就站在他床邊，似乎趁剛才他沒注意時悄消地走近。她輕聲說：「我……」

　　「怎麼？」

　　「我這個人是很鈍的。我是說，我以前一向如此。我偶爾會胡亂發脾氣，不知道我從哪得來的，但我就是有脾氣。」

　　「妳說的沒錯。」萊姆說。

　　他們大大方方地看著對方的眼睛。萊姆想起以前他和布萊妮討論嚴肅問題的時候，眼睛總是看向介於兩人之間的物體──有時看著她收藏的陶瓷馬，有時是一本書，有時是快喝完的梅洛紅酒瓶或夏多娜白酒瓶。

　　他說：「我勘驗刑案現場的方式和其他鑑識專家不同，這次我需要一位在專業上沒有任何預設成見的人，而這個人又必須擁有自己的想法。」

　　在最難以捉摸的完美戀人身上，我們可以發現這種矛盾的特質。堅強卻又容易受傷害，兩者的比例相當類似。

　　「我在和艾柯特副局長報告時，」她說：「我只是要說明我調職的情況，我一心只想這點，沒料到話會傳到聯邦調查局那裡，讓他們過來搶走這件案子。」

　　「我知道。」

　　「結果我還發了一頓脾氣，真的很抱歉。」

　　「過去的事就別提了，艾米莉亞，我需要有人在我發狂的時候，開口對我說我是個瘋子。湯瑪斯就會這樣做，所以我才那麼喜歡他。」

　　「林肯，少對我來多愁善感這一套。」湯瑪斯在房間另一端喊道。

　　萊姆又說：「沒人敢叫我下地獄，他們對我的態度就像踩在雞蛋殼上，我痛恨他們這樣做。」

　　「依我看，你這裡應該有好一陣子沒人來對你說或做任何事了。」

　　萊姆沉默了一下。「這是實話。」

　　螢幕上，色層分析儀解析出的波峰波谷圖像停止活動了，出現一個自然的無限大的符號。梅爾．柯柏敲大鍵盤，讀出分析結果。「水、柴油、磷酸鹽、鈉、幾種微細礦物質……無法判斷它捫是什麼。」

　　到底是什麼，萊姆心想，什麼才是嫌犯用來傳送訊息的東西？是那件內衣，還是內衣上的液體？他說：「繼續動作，我想看看泥土的成分分析。」

　　莎克斯把證物袋拿過來。這個證物袋裝有粉紅色的砂粒，砂中夾雜幾團泥土和圓石。

　　「這是牛肝，」他立刻判斷：「岩石和砂粒混合，只有在曼哈頓的河床才有這種東西。有矽酸納混在裡面嗎？」

　　柯柏操作色層分析儀。「有，含量很多。」

　　「那麼我們要找的是離河邊五十碼內的地方……」萊姆笑著對一臉驚愕的莎克斯說：「這不是神蹟，艾米莉亞，我做了很多家庭作業，僅是這樣而已。建築工在靠近水邊的深床岩區挖地基時，會用矽酸鈉混合牛肝做為強固土層之用。這表示這個地點在下城。好，現在我們來看那片葉子。」

　　她拿起裝有葉子的證物袋。

　　「不知道這是什麼樹，」萊姆說：「我從沒看過這種葉子，在曼哈頓沒見過。」

　　「我有一些園藝網站的網址，」柯柏看著電腦螢幕說：「我來瀏覽看看。」

　　萊姆以前也曾上過網，在網上花過不少時間。不過，網路對他來說就像書籍、電影和畫報一樣，興趣不久便慢慢消退了。可能因為他自己的世界太過實際，而對林肯．萊姆而言，網路到最後卻是個完全孤獨的地方。

　　柯柏的螢幕閃耀跳動，他按下網路連線，深入搜尋網上資料。「我在下載檔案，可能要花十幾二十分鐘。」

　　萊姆說：「沒關係，我們先看莎克斯找來的其他線索……不是嫌犯布置的線索，而是其他項目，這些證物會告訴我們他去過哪裡。讓我們來檢視我們的祕密武器，梅爾。」

　　「祕密武器？」莎克斯問。

　　「微量證物。」

　　※※※

　　調查局幹員戴瑞安排十人負責攻堅行動，其他人分成兩組進行搜索和監控。身穿防彈衣的幹員站在樹叢裡，汗如雨下。在對街一棟廢棄建築的樓上，搜索監控組的人已架好大耳朵和紅外線攝影機，對準嫌犯住的屋子。

　　三個狙擊手各持雷明頓狙擊槍，子彈上膛開了保險，趴在屋頂上埋伏。持雙筒望遠鏡的瞭望者蹲在他們身邊，像女人生產時的拉梅茲教練。

　　戴瑞已換下他那件綠得像小精靈的外衣，改穿聯邦調查局的防風夾克和牛仔褲，他正仔細聽著無線電耳機傳出的訊息。

　　「監控組回報指揮官，我們用紅外線掃描目標物地下室，發現有人活動跡象。」

　　「看起來像什麼？」戴瑞問。

　　「看不見，窗戶太髒了。」

　　「裡面只有一個人嗎？會不會還有人質在？」他知道莎克斯說的可能沒錯，也許嫌犯已經抓到一個人質藏在裡面了。

　　「無法判斷，我們只偵測到有生物的動作和熱量。」

　　被戴瑞派去繞到房子另一側的幹員回報：「一樓和二樓沒有任何人活動跡象，車庫是鎖上的。」

　　「狙擊手？」戴瑞問：「請回報。」

　　「狙擊手回報指揮官。我已控制目標物正門。完畢。」

　　其他兩名守住通道和一樓房間的狙擊手也跟著回報。「已上膛，開保險。」

　　戴瑞抽出他那把大型自動手槍。

　　「好，那張紙我們也有了。」戴瑞說，意思是指搜索狀，這樣他們就不必敲門了。「開始行動！第一組和第二組，散開！散開！散開！」

　　第一組人員衝向正門，用破門槌撞開大門；第二組的人則繞到後門，採用較斯文的方法，打破一塊窗玻璃後伸手拉開門閂。幹員蜂擁衝入屋內，戴瑞跟在最後一位攻堅小組成員後面進入這棟古老髒臭的房子。腐爛的氣味排山倒海而來，儘管戴瑞對刑案現場早已不陌生，但他還是勉強忍住，才沒有馬上吐出來。

　　第二小組確定一樓安全無虞後，便奔向二樓搜查。此時第一小組的人則衝往地下室，幾個人的靴子在舊木頭地板上重重踏出聲響。

　　戴瑞也跑下臭氣沖天的地下室。他聽見有扇門被撞開，接著有人大喊一聲：「別動！調查局幹員。別動！別動！別動！」

　　可是等他走到地下室門口時，他聽見剛才那位出聲喊叫的幹員又以不同的語調叫道：「這是什麼？我的天啊！」

　　「操！」另一個人罵道：「真噁心。」

　　「真他媽的臭斃了。」戴瑞罵道，他一走進來，就被地下室的味道嗆得無法呼吸。他再次強把快吐出來的東西吞進肚裡。

　　躺在地下室地板上的，是一個男人的屍體。這個人喉嚨被切開，身上已流出黑色的液體。他雙眼仍睜著，死死地盯著天花板，可是軀幹似乎被移動過。戴瑞不禁微微發顫；他還沒有發展出這種免疫系統，足以看見眼前昆蟲在屍體上橫行的景象而無動於衷。無數隻蟲子和蛆表示，這名死者至少已死亡三天以上。

　　「為什麼用紅外線會偵測到生物反應？」一個幹員問。

　　戴瑞指著一隻老鼠。在死者的膨脹的腿和腰上，都留有老鼠的牙痕。「牠們一直待在這裡某個地方，我們打擾了牠們的用餐時間。」

　　「這是怎麼回事？他反被人質殺了嗎？」

　　「你在說什麼？」戴瑞怒道。

　　「這個人不是他嗎？」

　　「不，不是他。」戴瑞反駁說，看著這屍體上那個很特別的傷口。

　　一名組員皺起眉頭。「可是，戴瑞，這個人就是他。我們看過通緝照片，這個人就是彼德斯沒錯。」

　　「我當然知道這傢伙是他媽的彼德斯，但他不是我們要抓的嫌犯，你明白嗎？」

　　「他不是嗎？為什麼？」

　　對戴瑞而言，他已經知道問題的答案了。「王八混蛋。」

　　戴瑞的行動電話突然響了，嚇了他一跳。他掀開電話蓋，聽了一會兒。「她怎麼了？噢，這真是火上加油……沒有，我們沒抓到那個該死的嫌犯。」

　　他猛力壓下電話斷線按鈕，憤怒地隨手指了兩名特勤隊的幹員。「你們兩個跟我來。」

　　「怎麼了，戴瑞？」

　　「我們要去拜訪某人了。等到了那邊，我們的態度該如何？」這兩位幹員面面相覷，皺起眉頭，不明白戴瑞這是什麼意思。不過戴瑞立刻自己說出了答案。「絕不對他們客氣。」

　　※※※

　　梅爾．柯柏把證物袋裡的東西搖落在白報紙上，一邊眼睛戴上眼罩式放大鏡，檢視紙上的塵土。「呃，這是磚頭粉末，還有別的石頭。大理石，我猜。」

　　他挑起一塊樣本放到載玻片上，移至複合式顯微鏡下檢查。「沒錯，是大理石，玫瑰色的。」

　　「牲畜場的坑道有大理石嗎？在妳發現那名德國女孩那裡？」

　　「沒有。」莎克斯回答。

　　柯柏猜測，也許是在嫌犯八二三號劫持莫娜莉時，從她住的公寓那裡沾過來的。

　　「不可能，我很清楚那棟德國公寓用的石材。它本來是東村的廉價公寓，頂多會用打磨過的花崗石。我想，只是猜想而已，大理石可能來自嫌犯藏身的地點。大理石上有什麼明顯特徵嗎？」

　　「有鑿痕。」柯柏說，又俯身湊近顯微鏡。

　　「很好。整齊嗎？」

　　「不太整齊，呈鋸齒狀。」

　　「所以，這是用老蒸氣截石機裁出來的。」

　　「應該是吧。」

　　「湯瑪斯，寫下來，」萊姆朝海報點點頭，指示他說：「他藏身處有大理石，而且年代久遠。」

　　「我們何必管他的藏身處？」班克斯看了一下手錶問。「調查局的人現在應該到了。」

　　「資訊永遠也不嫌多。班克斯，記住這點。好，我們還有什麼東西？」

　　「另一些手套皮屑，紅色皮革。還有……這是什麼？」柯柏舉起一個裝有木頭碎片的證物袋問艾米莉亞。

　　「刮鬍香水的樣本，這是從他靠過的一根柱子上刮下來的。」

　　「要做嗅覺實驗嗎？」柯柏問。

　　「讓我先聞一下。」萊姆說。

　　莎克斯把袋子拿到萊姆面前，袋裡裝的是一小塊木屑。她把袋子打開，讓萊姆深深吸了幾口氣。

　　「布拉特男用香水，誰會不知道這種東西？湯瑪斯，寫上我們這位先生使用雜貨店買的古龍水。」

　　柯柏大聲說：「這裡還有另一根頭髮。」他把頭髮放在對比式顯微鏡下檢視。「和先前找到的那根頭髮很像，也許是同一來源。我敢說這兩根頭髮絕對一樣，都是棕色的。」

　　「頭髮尾端是切斷的還是自然脫落？」

　　「切斷的。」

　　「很好，我們離頭髮的顏色又接近一步了。」萊姆說。

　　湯瑪斯轉身在海報上寫下「棕色」兩字，但塞利托立刻阻止他。「這點不必寫！」

　　「為什麼？」

　　「很明顯，他的頭髮不是棕色的。」萊姆說。

　　「可是，你們剛才……」

　　「什麼顏色都有可能，除了棕色以外。金色、茶色、黑色、紅色……」

　　塞利托解釋說：「這是老把戲。嫌犯隨便到一家理髮店的後巷，從垃圾袋裡挑些頭髮出來，丟棄在刑案現場。」

　　「哦。」班克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認真將這個新學到的知識存進腦海裡。

　　萊姆說：「好，現在再來看纖維。」

　　柯柏把纖維放在偏光鏡下檢視。他轉了幾下旋鈕，然後說：「雙折射率零點五三。」

　　萊姆立刻說：「這是六號尼龍。梅爾，它的外觀如何？」

　　「很粗糙，有十字形裂紋，呈淡灰色。」

　　「是地毯。」

　　「沒錯，我來查詢資料庫。」過了一會兒，坐在電腦前的梅爾抬起頭。「是漢普斯德紡織公司出產的纖維，編號一一八Ｂ。」

　　萊姆深深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莎克斯問。

　　「這是全美汽車製造商使用最普遍的行李廂襯墊，十五年來，至少有兩百種不同車型使用這種纖維。完全無從查起……梅爾，纖維上有沒有什麼東西？用電子掃描顯微鏡看看。」

　　柯柏把纖維移至電子掃描顯微鏡下。螢幕頓時活了過來，發出怪異的藍綠色光芒。一條小小的纖維，在螢幕上卻變成一條粗大的繩索。

　　「上面有東西……水晶……數量很多。他們使用二氧化鈦去除地毯的光澤，才可能會這樣。」

　　「氣化它，這條線索相當重要。」

　　「纖維的數量不夠，林肯，要氣化非得把整條纖維都燒掉不可。」

　　「那就燒吧。」

　　塞利托開口了：「從調查局『借』來證物是一回事，但毀掉證物？這後果我就不知道了，林肯，萬一在法院上……」

　　「我們非燒不可。」

　　「天啊。」班克斯說。

　　塞利托很不情願地點了頭，柯柏便把纖維裝進儀器中。機器開始運轉，不一會兒，螢幕上便出現幾道細細長長的柱狀圖形。「有了，那是長鍊形聚合分子，是尼龍，但較小的波形表示還有其他東西。氯，洗潔劑……這是去污劑。」

　　「我想起來了，」萊姆說：「那個德國女生說車子的味道聞起來很乾淨。查出這是什麼去污劑。」

　　柯柏把資料輸入有各種品牌的資料庫。「輝瑞化學公司生產的，去污劑的名字叫『泰迪可麗』，由位於紐澤西州泰德波羅市的拜爾汽車公司負責銷售。」

　　「太好了！」萊姆叫道。「我知道這家公司，他們把產品量販給車隊，主要客戶是租車公司。我們的嫌犯開的車是租來的。」

　　「他不會瘋到開租來的車去刑案現場，對吧？」班克斯問。

　　「車是偷的，」萊姆喃喃說，好像這位年輕人問的是二加二等於多少的問題。「而且，車上掛有偷來的車牌。艾瑪還在待命中嗎？」

　　「她可能已經回去了。」

　　「把她挖起來，要她開始調查赫茲、艾維士、國際等租車公司，調出車輛失竊的資料。」

　　「沒問題。」塞利托雖這麼說，但口氣還是有些不自在，也許是聞到房裡的空氣中還殘留有燒掉聯邦調查局證物所留下的臭味。

　　「腳印呢？」莎克斯問。

　　萊姆看向她手中的腳印拓本。

　　「他穿鞋的方式很特殊，看見腳掌下拇趾根部的磨光部份嗎？」

　　「他是內八字？」湯瑪斯大聲說。

　　「有可能，但鞋跟卻沒有磨擦痕配合，如果是內八字就應該有。」萊姆研究鞋印。「我猜，他是經常看書的人。」

　　「看書？」

　　「妳坐到那張椅子上，」萊姆對莎克斯說：「然後弓身到桌上，假裝妳在看書。」

　　她坐下了，然後抬起頭。「如何？」

　　「假裝妳在翻頁。」

　　她照做了，連續做了幾次翻頁動作，才又抬起頭。

　　「繼續做，假裝妳現在看的書是《戰爭與和平》。」

　　她不停憑空翻頁，頭越垂越低。一會兒後，在不假思索的情況下，她自然而然地縮起腳，雙腿在足踝的位置交叉，鞋子接觸到地板的部位只剩下鞋子外部邊緣。

　　萊姆指出這點。「湯瑪斯，把這點加進側寫表上，不過還是加上個問號。再來，我們來看指紋。」

　　莎克斯說那枚完整的指紋不在她身上，那枚他們用來查出嫌犯身分的指紋。「還在聯邦調查局那裡。」

　　但是萊姆對那枚指紋不感興趣。他要看的是另一個，莎克斯從那德國女孩身上採下來的那枚指紋。

　　「無法掃描，」柯柏宣布：「這枚指紋的完整性連C級都不到，我沒辦法對這枚指紋做任何判斷。」

　　萊姆說：「我沒興趣比對指紋，我感興趣的是上面的線條。」指紋上有道新月型的形狀，就坐落在手指尖正中央。

　　「那是什麼東西？」莎克斯問。

　　「疤痕，我猜。」柯柏說：「是舊傷，傷得很深，說不定傷口深達骨頭。」

　　萊姆回想以前看過的各種皮膚上的疤痕和瑕庇。過去，在文書作業和電腦輸入尚未統一各種工作領域之前，很容易能由一個人的手判斷他從事哪方面的工作：手指尖變形的是從事手工打字業，手掌被縫衣機或補鞋針刺過的是裁縫師或補鞋匠，手指上有凹痕和墨水漬的是速記員或會計，被紙張割過手的是印刷工人……從手上傷疤老繭的特徵，能分辨從事各種不同工作的人。

　　但是，現在這個傷疤卻透露不出任何線索。

　　至少在目前毫無幫助，除非等到他們已有可疑嫌犯，才能拿這個疤痕和他的手比對。

　　「還有其他東西嗎？膝蓋印痕。這個證物很好，可以讓我們知道他穿什麼褲子。拿起來，艾米莉亞。拿高點！寬鬆長褲。那裡留有很深的縐痕，所以這是天然纖維。以現在的氣候判斷，我敢說那一定是棉花，絕不會是羊毛。當然，也不會是絲，現在的人很少穿絲質長褲了。」

　　「布料很薄，不是丁尼布。」柯柏說。

　　「這是運動服，」萊姆做出結論。「湯瑪斯，把這點加進側寫表上。」

　　柯柏回頭看了一眼電腦螢幕，然後又輸入了一些指令。「那片葉子運氣不佳，在史密生研究所的資料庫沒辦法找出一樣的葉子。」

　　萊姆把頭倒回枕頭上。他們還剩多少時間？一小時？兩小時？

　　月球輪廓。泥土。鹽水……

　　他轉頭看向莎克斯。她一個人走到房間角落，低著頭，紅色長髮直瀉而下，快垂到了地板。她正專心看著一個證物袋，皺著眉頭，沉陷在思緒中。萊姆他自己也不知道曾多少次擺出這個動作，一心只想著……

　　「報紙！」她突然叫道，急急抬頭。「哪裡有報紙？」她像發了狂，眼神從這張桌子掃向下一張。「今天的報紙呢？」

　　「怎麼了？」萊姆問。

　　她從班克斯手中一把搶過《紐約時報》，快速翻閱。

　　「那液體……內衣上的，」她對萊姆說：「會不會是海水？」

　　「海水？」柯柏立刻看向色層分析儀列出的成分表。「有可能！裡面有水、有鈉、有其他礦物質。還有油、磷酸鹽……這是受到污染的海水。」

　　莎克斯看向萊姆，他們幾乎在同一時間喊出來：「漲潮！」

　　她拿著報紙，急忙翻到氣象預報欄。氣象圖上繪有一個月球輪廓，和在刑案現場找到的那個圖案吻合。在這個月球輪廓下，是今日海潮的漲落表。「再過四十分鐘，就是今天海水的最高潮。」

　　萊姆的臉立刻垮了下來。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憤怒過，憤怒自己的失算。「他要把人質溺死。他們就在下城區的某處碼頭。」他一臉絕望地看向曼哈頓地圖，圖上的海岸線綿延有好幾公里長。「艾米莉亞，又到了妳開賽車的時間了，妳和班克斯到西岸去。隆恩，你負責東岸，到南街海港一帶搜索。還有，梅爾，快點找出這片葉子到底是他媽的什麼東西！」

　　※※※

　　一道浪花打在他低垂的頭上。

　　威廉．艾佛瑞特睜開眼睛，鼻間立即吸進一股冷冽的海水。水很冰，他能感覺到自己本來已有毛病的心臟正吃力地跳動，拚命要把溫暖的血液送到他全身。

　　他剛才已快昏過去了，但就像那混蛋折斷他的手指頭一樣，此時他的意識又飄回清醒的境地。他突然想到亡妻──不知為什麼，他想起他們過去的旅行。他們去過吉扎、瓜地馬拉、尼泊爾，甚至還去過德黑蘭（就在大使館被占領前一個星期）。

　　有次，他們搭乘的中國東南航空公司的班機從北京起飛後，兩具引擎中就壞了一具。伊芙琳那時把頭壓低，擺出墜機姿勢準備等死，眼睛卻一直盯著機上一份雜誌文章的標題。這篇文章警告，若在餐後喝熱茶會對健康構成威脅。事後，在新加坡的萊佛士飯店的酒吧裡，她把這件事告訴他，然後兩個人歇斯底里地笑了，笑到淚水盈滿了眼睛。

　　他又想到那歹徒冰冷的眼神，想到他的牙齒，他那厚重的手套。

　　現在，在這個駭人的水墳中，一陣難以承受的痛苦從他手臂升上來，直達嘴部。

　　這陣痛楚是來自斷掉的手指還是有問題的心臟？他不知道。

　　或許兩者皆是。

　　艾佛瑞特閉上眼睛，直到這陣疼痛感稍退後才又睜開。他環顧四周。他被銬住的這個地方，是位在一處已圮毀的碼頭下方。朽木由碼頭邊緣突出，指向翻攪的海水，現在海水離木頭尾端還有六吋高。來自河上船隻和澤西市工業區的燈火照耀著這個狹小的空間。海水已淹至他的頸部，雖然他的頭部離上面的碼頭還有幾呎距離，但他被銬得很緊，無法掙扎向上爬。

　　手指的疼痛又傳來了，艾佛瑞特又昏了過去，頭部垂下墜入海水中。滿滿一鼻的水，引發他咳起嗽來，逼著他又醒過來。

　　接著，月球的引力又把水平面拉高了些。一陣大浪打來，這個狹小的空間頓時被水淹沒。空間變黑了。他感覺聽見浪花咆哮的聲音，還有他自己因痛苦而呻吟的聲音。

　　他知道他就要死了，知道他無法再把頭抬離油膩的水面。他閉上眼睛，絕望地把臉貼在那根光溜溜的黑色木柱上。

　　□□□

　　不明嫌犯八二三號

　　…………

　　外表

　　●白種男性，塊頭瘦小

　　●深色衣服

　　●舊手套，淺紅色小羊皮

　　●刮鬍水；掩蓋其他味道用？

　　●滑雪頭套？海軍藍？

　　●深色手套

　　●刮鬍水：布拉特牌

　　●頭髮不是棕色

　　●食指上有深疤痕

　　●穿休閒服

　　…………

　　住所

　　●可能有安全的房子

　　●地點靠近：百老匯大道和八十二街夏普來超市、百老匯大道和九十六街安德生食品公司、格林威治大道和班克街夏普來超市、第二大道，七十二至七十三街雜貨世界、砲台公園市Ｊ＆Ｇ百貨商店、第二大道一七〇九號安德生食品公司、三十四街和雷克斯街食品倉庫、第八大道和二十四街夏普來超市、休士頓路和拉法葉路夏普來超市、第六大道和休士頓路口Ｊ＆Ｇ百貨商店、格林威治大道和法蘭克林路口雜貨世界

　　…………

　　車輛

　　●黃色計程車

　　●新式轎車

　　●淺色，灰色，銀色，米色

　　…………

　　其他

　　●熟悉刑案現場工作

　　●也許有前科

　　●熟悉指紋

　　●手槍：柯爾特點三二口徑

　　●綁被害人的繩結很不尋常

　　●對「舊東西」極感興趣

　　●稱呼一位被害人「漢娜」

　　●略懂德文

　　●喜歡地下室

　　●雙重人格

　　●也許是牧師、社工或顧問

　　●經常穿鞋，常閱讀？

21

　　「艾米莉亞，一路衝到下城去。」萊姆的聲音在無線電裡嘩嘩作響。

　　她的腳踩住休旅車油門，車頂閃耀著紅色警示燈，發出尖嗚，沿著西城高速公路往下城飛馳。車速已達一百三十公里，但她似乎毫無感覺。

　　「夠了，夠了！」班克斯高喊。

　　開始倒數。二十三街，二十街，在十四街的垃圾駁船碼頭煞車急轉彎。當他們呼嘯衝過肉類加工業集中的西村時，一輛半拖車突然從街邊倒車出來，擋住他們去路。她沒踩煞車，直接把方向盤一打，車子便像超越障礙賽般衝過道路中央的分隔石，引起班克斯一陣岔了氣的咒罵和迎面而來一輛白色大車的喇叭尖嘯聲，引起街邊路人一陣注目。

　　「哎呀，」艾米莉亞．莎克斯輕輕叫了一聲，把車開回原來南向的車道。她對萊姆說：「請再說一次，剛才漏聽了。」

　　萊姆細小的聲音透過她耳機躍出。「目前只能告訴妳人質在下城，除非我們能從那片葉子上面找到什麼線索。」

　　「我們已快到砲台公園了。」

　　「再過二十五分鐘就滿潮了。」班克斯叫道。

　　也許戴瑞的組員能從嫌犯身上問出個所以然來，他們可以把八二三號嫌犯先生拖進這座城市隨便一條暗巷。尼克告訴過她，他們是怎麼讓嫌犯變得「合作」，他們會用裝滿水果的袋子猛擊犯人的腹部。這真的很痛，而且不會留下傷痕。那時她年紀還小，壓根不相信警察會這麼做，不過，她現在的想法已經不同了。

　　班克斯拍了她肩膀一下。「妳看那邊，舊碼頭有一長串。」

　　到處都是朽爛的木頭、垃圾髒物，這是個鬼影幢幢的地方。

　　他們把車停下，下了車，直接朝水邊奔去。

　　「你在線上嗎？萊姆？」

　　「請回報，艾米莉亞，你們人在哪裡？」

　　「在砲台公園北邊一座碼頭。」

　　「剛才隆恩回報過，他在東岸還沒有任何發現。」

　　「希望不大，」她說：「這裡有十幾座碼頭，再加上濱海步道……還有救火船屋、渡船口和砲台公園碼頭……我們需要特勤小組支援。」

　　「我們沒有特勤小組了，艾米莉亞，現在他們已不屬於我們調度了。」

　　離滿潮時間剩二十分鐘。

　　莎克斯向水面望了一眼，絕望地聳了聳雙肩。接著，她一手按住手槍，拔腿開始向河邊跑，傑瑞．班克斯則緊跟在後。

　　※※※

　　「快從那葉子上挖點東西出來，梅爾。猜一猜也行，什麼都好。」

　　柯柏坐立難安，他從顯微鏡上抬頭，看向電腦螢幕。

　　光是曼哈頓一區，植物種類就超過八千種。

　　「資料庫上找不到和它相同的細胞結構。」

　　「這片葉子很老，」萊姆說：「它究竟有多老？」

　　柯柏再次用顯微鏡檢視這片葉子。「葉子已木乃伊化，我猜大概放了一百年，也許頂多少一點點。」

　　「這一百年來有哪些植物絕種？」

　　「以曼哈頓這種生態系而言，植物在這裡是不會絕種的，就算它們消失，隔一陣子又會在別處出現。」

　　萊姆腦袋出現「叮」一聲響，他好像快有個靈感將成形了。這種感覺是他又愛又恨的。有時他可以像接住一個慢速高飛球般抓住這個靈感，有時卻只能讓這靈感就此消失，徒留下無力掌握的刺痛感覺。

　　離滿潮時間剩十六分鐘。

　　這靈感是什麼？他閉上眼睛，努力思索……

　　碼頭，這是他剛才在想的事。人質被困在某處碼頭下。

　　到底是什麼？快點想！

　　碼頭……船隻……卸載……貨物。

　　卸載貨物！

　　他閉起的眼睛倏然睜開。「梅爾，這是穀物嗎？」

　　「啊，對喔，我只查詢一般園藝植物，沒去找莊稼作物。」他急忙在電腦上輸入新指令。等待結果出來的時間，如幾小時般漫長。

　　「怎麼？」

　　「等等、等等……這裡有一大堆資料。」他快速一項項閱讀。「苜蓿、大麥、甜菜、玉米、燕麥、煙草……」

　　「煙草！比對看看。」

　　柯柏按了滑鼠兩下，螢幕上慢慢出現圖像。

　　「就是它！」

　　「世貿大樓，」萊姆大聲說：「那棟大樓以北的土地過去曾是煙草田。湯瑪斯，替我拿我寫書時的研究資料──我要一七四〇年代的地圖，還有鮑爾．豪曼用來找石綿清理場址的現代地圖。把這兩張圖貼在牆壁上，並排貼在一起。」

　　湯瑪斯從萊姆的檔案夾中找出這份舊圖，隨後便把地圖貼在靠近萊姆床邊的牆壁上。這張舊地圖繪製得粗糙而扭曲，呈現出殖民時期的城市（僅占曼哈頓島下端的一小部份）北部是一大片農地。那時曼哈頓島西邊的這條河還不叫哈德遜河，而被稱為「西河」，沿著河邊有三座商用碼頭。萊姆又看向現代版的紐約地圖一眼。當然，農場全都不見了，原來的碼頭也已廢棄停用。不過，當代的地圖仍標出其中一座原本用來運輸煙草出口的舊碼頭的確切位置。

　　萊姆繃緊脖子，努力想看清那座碼頭附近的街道名稱。就在他打算叫湯瑪斯把地圖拿近些的時候，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他聽見大門被人撞開的聲音，伴隨門上玻璃碎裂四散的聲響傳來。

　　湯瑪斯匆匆下樓查看。

　　「我要見他。」走廊裡響起簡潔有力的聲音。

　　「請稍待……」湯瑪斯想阻止。

　　「不行。等一分鐘、等一小時都不行。媽的！我現在就要上去。」

　　「梅爾，」萊姆低聲說：「快把證物丟掉，關掉電腦。」

　　「可是……」

　　「快點！」

　　萊姆猛力搖頭，把耳機麥克風甩離頭部，掉落在病床旁邊。此時，樓梯那邊已傳來重重的腳步聲。

　　湯瑪斯已儘可能擋住他們，但這幾個不速之客都是聯邦調查局幹員，其中兩人手上還拿著槍，他們慢慢把湯瑪斯逼上樓。

　　幸好，梅爾．柯柏僅花了五秒整就把複合式顯微鏡拆掉，小心收藏回原位，動作一完成，聯邦調查局的人也剛好爬上樓衝進萊姆的房間。柯柏把證物袋藏在桌子底下，抓了一本《國家地理雜誌》蓋住。

　　「啊，戴瑞，」萊姆問：「你抓到嫌犯了嗎？」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告訴你們什麼？」

　　「說那枚指紋是假的。」

　　「又沒人問我。」

　　「假的？」柯柏問，一臉的迷惑。

　　「喔，那是真的指紋，」萊姆說，口氣讓人覺得這個事實十分明顯。「但卻不是嫌犯的。我們這位先生需要一輛計程車來捕捉獵物，所以他找上了……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威克特．彼德斯。」戴瑞咕噥說，把計程車的事全說了出來。

　　「幹得真漂亮，」萊姆說，真心發出讚嘆。「他居然能找到一個有犯罪前科和精神毛病的塞爾維亞人，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時間挑選。總而言之，八二三號嫌犯殺了可憐的彼德斯先生，搶走他的計程車。他還切下他的手指頭帶在身上，等到覺得我們已經太逼近他時，就把指紋蓋在現場明顯的地方，好把我們甩開。這次他真的成功了。」

　　萊姆看向時鐘。時間還剩十四分鐘。

　　「你怎麼知道？」戴瑞瞄了萊姆床邊牆上的地圖一眼，還好，這兩張地圖沒讓他產生任何懷疑。

　　「因為那枚指紋有脫水和皺縮現象。我猜被害人的屍體一定慘不忍睹。你們是在地下室找到屍體的吧？我說對了嗎？地下室是我們這位嫌犯先生最喜歡用來處理人質的地方。」

　　戴瑞不理萊姆，開始在房裡東聞西嗅，像一條超大號獵犬。

　　「你們把證物藏在哪裡？」

　　「證物？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喂，你是不是把我的門踢壞了？上次你沒敲門就進來，這次你居然用踢的。」

　　「你知道嗎？林肯，我本來還想找機會向你道歉……」

　　「這可真難得了，佛雷德。」

　　「不過現在我只想掐死你這混蛋。」

　　萊姆瞥見麥克風耳機還垂在床邊地板上，心中暗自著急，擔心莎克斯呼叫的聲音會從耳機傳出來被他們聽見。

　　「把證物拿來，萊姆，你不懂這樣會為你惹來多大麻煩。」

　　「湯瑪斯，」萊姆緩緩說：「我剛才被戴瑞探員嚇了一跳，不小心把隨身聽耳機弄掉了。你能幫我撿起來掛在床頭嗎？」

　　湯瑪斯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走過去撿起耳機，用身子擋住戴瑞視線，偷偷把耳機放在床頭萊姆耳朵邊。

　　「謝謝。」萊姆對湯瑪斯說。隨後，他又接口說：「你知道嗎？我還沒洗澡呢，時間差不多應該到了，你覺得呢？」

　　「我正覺得奇怪你怎麼還沒開口說。」湯瑪斯回答，演技好得像天才型演員。

　　※※※

　　「快回答，萊姆。幫幫忙，你怎麼不說話了？」

　　接著，莎克斯聽見耳機有聲音傳來了。是湯瑪斯的。他的聲音很大，口氣誇張。那邊好像出了什麼問題。

　　「我買了一塊新海綿。」是湯瑪斯的聲音。

　　「看起來很不錯。」萊姆回答。

　　「萊姆？」莎克斯吼道：「你們在搞什麼鬼？」

　　「花了十七塊錢，當然很不錯。我要幫你翻身了。」

　　耳機裡又傳出更多聲音，但她無法一一分辨。

　　莎克斯和班克斯正沿著岸邊小跑步，沿途查看河水呈灰棕色的哈德遜河岸邊的碼頭。她以手勢要班克斯停下，自己則弓著身子，吐了口唾液至河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透過耳機，她又聽見：「……不會太久。各位，實在非常對不起。」

　　「……我們不介意，做你們該做的事吧。」

　　「我倒很介意，」萊姆說：「難道我連一點隱私權都不能有嗎？」

　　「萊姆，你聽見我說話嗎？」莎克斯朝麥克風高聲喊道。他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不行，隱私權不保障偷走證物的人。」

　　是戴瑞！他已到萊姆那邊了。哎呀，一切都完了，這下人質死定了。

　　「我要看到證物。」戴瑞已忍不住了。

　　「戴瑞，你現在看到的，是一個大男人的入浴圖。」

　　班克斯想張嘴說話，但莎克斯揮手制止他。

　　耳機陸續傳來一些細微的說話聲，她無法聽清楚。

　　接著是戴瑞咆哮的聲音。

　　萊姆平靜的語氣跟著傳來。「……你知道嗎，戴瑞，我以前很會游泳，幾乎每天都去游。」

　　「我們剩不到十分鐘了。」莎克斯低聲說。河水輕拍岸邊，兩艘遊艇平穩地駛過水面。

　　載瑞又喃喃回了些話。

　　「我以前常去哈德遜河游泳，那時候比現在乾淨多了。河水，我是說。」

　　一陣雜訊，干擾萊姆說的話。

　　「……舊碼頭。我最喜歡的一座現在已經沒了。過去它是『哈德遜清掃者』的老巢。那是一群幫派，你聽過嗎？在一八九〇年代，就在現在的砲台公園北邊。你好像覺得很無趣。想看看殘廢者鬆弛的屁股嗎？不想？那就請自便吧。那個碼頭是在北摩爾和商會大樓之間。我以前從那裡跳進水面，在碼頭四周游泳……」

　　「北摩爾和商會大樓！」莎克斯叫道，急忙轉身往回跑。他們已錯過那個地方，往南方走了太遠，現在離那邊還有半公里距離。從這邊她能看見那髒兮兮的棕色木頭，潮水已堵住那條大排水管。還剩多少時間？幾乎沒了，他們已經來不及救出人質了。

　　莎克斯扯掉耳機，轉身朝車子跑。班克斯則跟在她後面。

　　「你會游泳嗎？」莎克斯問他。

　　「我？在健康中心我可以來回游一、兩趟。」

　　他們已經辦不到了。

　　莎克斯突然停住，很快轉了個圈，看向那空盪無人的街道。

　　※※※

　　水快淹到他的鼻子了。

　　一道小浪花擦過威廉．艾佛瑞特的臉，此時他剛好吸了口氣，惡臭鹹腥的海水頓時灌進喉嚨。他猛咳起來，咳嗽的聲音用力且駭人，痛苦難當。海水灌入肺部，使他鬆開扶住碼頭樁柱的手。他整個人沉入水中，浮起，露出水面，然後又再次下沉。

　　不，主啊，不要……求祢別讓我……

　　他猛搖手銬，用力踢腿，做最後一次的掙扎。如果真有奇蹟，說不定他能以虛弱的肌肉突然折彎鎖住他的手銬。

　　他從鼻孔噴出髒水，慌亂地把頭部前後甩動。侵入肺部的積水暫時排除了，他勉力把頭部向後仰，湊向水面上僅存的一點空氣，這個動作卻讓他頸部肌肉像著了火，疼痛的程度有如他斷掉的指頭。

　　他趁海浪稍歇，休息喘了口氣。

　　但另一個浪又來了，比剛才那道還高了些。

　　到此為止了。

　　他再也撐不住了，投降吧，到伊芙琳那裡，和這個世界說再見……

　　威廉．艾佛瑞特放棄了。他沉了下去，沉入充滿垃圾雜物、海草捲鬚的污穢海水。

　　但是，他突然又驚慌起來了。不要、不要……

　　他還在那裡，那個綁架他的人！他又回來了。

　　艾佛瑞特踢腿浮上水面，從胃中吐出更多海水，本能地想逃開。這個人以手電筒強光直接射向艾佛瑞特的眼睛，手中拿著一把刀，逐漸向他逼近。

　　不，不要……

　　他一定以為潮水淹不死他，現在要來把他刺死了。艾佛瑞特不多加思索，便用腿向那個人踢去。但是這匪徒潛入了水中……接著，啪噠一聲，艾佛瑞特的雙手能自由活動了。

　　艾佛瑞特忘了剛剛自己才和這個世界道別，現在他拚命蹬腿浮上水面，飽飽吸了一大口酸氣，動手扯掉嘴巴上的膠布。他喘著氣，吐出腹中髒水。他頭部重重撞上橡木碼頭底部，但卻大笑出聲。「噢，主啊！主啊！主啊……」

　　接著另一張臉出現了……同樣穿著潛水服，提著明亮的探照燈接近，艾佛瑞特依稀看見這個人的潛水服上有紐約市消防局的隊徽。他們手裡拿的不是刀子，而是金屬切割器。其中一人把有苦味的橡膠氧氣罩強壓在艾佛瑞特嘴巴上，讓他好好吸上一口清新的純氧。

　　潛水人員張臂抱住他，打算帶他朝碼頭邊游去。

　　「深吸口氣，我們馬上到了。」

　　他深吸氣直到把窄小的肺部撐飽，才閉上眼睛，讓潛水人員帶他潛入水中，深入這已被潛水人員的黃色探照燈染亮成怪異顏色的水中。旅程雖短，感覺卻十分痛苦。他們潛進水裡，穿過暗黑滿布微粒的河水，然後浮上水面。潛水夫一沒留神抓好他，兩人立刻被海水沖散。不過，威廉．艾佛瑞特倒以從容不迫的態度處理了這點小失誤。在歷經今晚的事件後，對他來說，獨自一人在波浪起伏的哈德遜河裡小游一下，只是小事一樁。

　　※※※

　　她並沒打算搭計程車，原本想坐機場巴士就好。

　　可是佩妮因睡太少而興奮異常，他們今天一早五點就起床了，現在她越來越浮躁。佩妮年紀還小，需要趕快上床睡覺，她只想快點喝下那瓶夏威夷果汁，然後窩進毯子裡舒服睡上一覺。除此之外，卡蘿拉自己也迫不及待想到曼哈頓去。她只是個瘦弱的中西部女孩，四十一年來最遠只去過俄亥俄州，一心只渴望快點瞧見紐約這個大蘋果到底是什麼模樣。

　　卡蘿拉領取行李後，開始往出口走。她再檢查一次，確定今天下午離開凱蒂和艾迪家時帶的東西全部到齊。

　　佩妮、維尼熊、皮包、毯子、手提箱、黃色背包。

　　所有東西都在。

　　她朋友警告過她到這座城市要小心。「他們會來擠在妳身邊，」艾迪說：「找機會搶妳的皮包、扒妳的錢財。」

　　「千萬別玩街上那些紙牌遊戲。」凱蒂像母親一樣叮嚀。

　　「我在自己家客廳都不玩牌了，」卡蘿拉笑著提醒她：「怎麼可能會跑到曼哈頓的街頭玩？」

　　不過，她還是由衷感激他們的關心。畢竟，她只是個獨自扶養三歲稚女的寡婦，為了參加聯合國和平會議而來到這個最危險的城市──這裡有好多外國人，天啊，她從來沒在同一時間內看過這麼多人。

　　卡蘿拉找到公用電話，打電話到「公館飯店」確認訂房情況。飯店夜班經理說房間已準備好了，正等她們來住，他說那就四十五分鐘後見。

　　她們走出自動門，被那燙人的夏日空氣逼得呼吸困難。卡蘿拉停住腳步，環顧四周。她一手緊緊抓住佩妮，另一手提著舊手提箱，沉重的黃色背包則掛在她的肩膀上。

　　她們走向計程車招呼站，加入那排等計程車的隊伍。

　　卡蘿拉看向高速公路那端的大型看板，上頭寫著：歡迎聯合國會議代表！海報畫得很差，不過她還是看了很久；海報上頭有個男人長得還真像隆尼。

　　兩年前，在隆尼過世後，有好一陣子，幾乎什麼事都能讓她聯想起丈夫。她開車經過麥當勞，想到他最愛吃麥香堡。在看電影時，儘管演員長得不像他，卻覺得有一、兩個動作和他的習慣相似。割草機拍賣的傳單，讓她想到他是多麼喜歡親自動手修剪他們在阿靈頓高地的房子外面的那塊小草皮。

　　爾後，眼淚便接踵而至了。她必須服用抗憂鬱藥，一個星期賴在床上不起來，最後才勉強接受凱蒂的建議，到她和艾迪那裡去住一個晚上，或一個星期、一個月。

　　然而，她已經不再流淚了。現在她來到這裡，就要開始全新的生活，把過去一切悲傷拋諸身後。

　　計程車魚貫載走排隊的乘客。卡蘿拉撥開垂至汗濕肩上的濃密金髮，拉著佩妮，用腳把地上的行李推前幾步。她環顧四周，想先看看曼哈頓的模樣，但除了交通設施、飛機機尾、人山人海的旅客和各式車輛外，她什麼也沒瞧見。蒸氣從地下涵洞孔中升起，像駭人的鬼魂；夜晚的天空煙霧瀰漫，只有黑與黃兩種顏色。

　　沒關係，她心想，她馬上就可以看到這座城市了。她希望佩妮現在的年紀夠大，能留住她第一眼見到這座城市的印象。

　　「親愛的，到目前為止，妳還喜歡這次冒險嗎？」

　　「冒險，我喜歡冒險。我想喝夏威夷果汁，能請妳讓我喝一點嗎？」

　　她說「請」這個字……這可新鮮了。一個三歲大的小孩已學會懇求他人時所用的關鍵用字。卡蘿拉笑著說：「很快就會讓妳喝到了。」

　　她們終於排到了計程車。行李廂蓋彈開，卡蘿拉自己把行李抬進行李廂，壓上蓋子。她們鑽進後座，關上車門。

　　佩妮、維尼熊、錢包……

　　計程車駕駛問：「去哪？」卡蘿拉隔著車內的塑膠玻璃板，大聲向司機說出中城公館飯店的地址。

　　司機開車上路。卡蘿拉向後坐好，把佩妮抱在膝上。

　　「我們會經過聯合國嗎？」她問。

　　計程車司機正在專心變換車道，沒聽見她說的話。

　　「我是來這裡開會的，」她繼續說：「參加聯合國會議。」

　　還是沒有回答。

　　她猜想，這個司機可能不太會說英語。凱蒂警告過她，在紐約開計程車的全都是外國人。（「搶了美國人的工作，」艾迪咆哮說：「卻不讓我在那裡有工作機會。」）隔著滿是擦痕的塑膠玻璃，她看不清駕駛的長相。

　　也許他只是不想講話。

　　他們轉到另一條高速公路──此時，在一剎那間，這座城市的全貌、被高樓大廈切成鋸齒狀的天空，全都出現在她眼前。燦爛輝煌，就像凱蒂和艾迪收藏的水晶。島上中央擠滿或藍或金或銀的建築，另外還有一群建築物坐落在島的左邊。卡蘿拉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大的東西，此時，她感覺這座島看起來就像是一艘巨船。

　　「快看，佩妮，那邊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妳說，美不美？」

　　不過，才過一會兒，這景觀就被切斷了。司機把車開下高速公路，在交流道底端轉了個急彎。車子開在一條熾熱、荒涼的街道上，兩旁的房舍都是深色磚造建築。

　　卡蘿拉傾身向前。「走這條路到紐約市對嗎？」

　　一樣，司機還是沒有回答。

　　她猛拍塑膠玻璃。「你沒走錯路吧？說話！你說話啊！」

　　「媽咪，怎麼了？」佩妮說，開始哭了起來。

　　「你要去哪裡？」卡蘿拉叫道。

　　但這個人只顧開他的車，而且從容不迫，每個該停的紅燈都停了，絕不超過任何速度限制。當他把車轉進一棟幽暗荒廢工廠後的停車場空地時，還確定自己有打方向燈。

　　噢，不……不！

　　他戴上滑雪頭套，下了計程車，走到後座伸手握住門把。然而，他猶豫了一下，又把手放掉。他湊近車窗，隔著玻璃看進去，伸手在玻璃上輕輕敲打。一下、兩下、三下，像要引起動物園爬行動物區裡的蜥蜴注意。他看著車內這對母女，好一會兒後，才伸手把車門拉開。

22

　　「莎克斯，妳怎麼辦到的？」

　　莎克斯站在腥味刺鼻的哈德遜河旁，對著麥克風說：「我記得在砲台公園有一個消防快艇隊。他們在三分鐘之內，就派了幾個潛水人員趕到碼頭。老天，應該讓你看看他們的快艇飛馳的模樣！改天若有機會，我也想試開一下。」

　　萊姆告訴她那個指頭被切斷的計程車司機的事。

　　「混蛋！」她罵道，舌頭嘖嘖發出厭惡的聲音。「那狡猾的傢伙把我們全都騙了。」

　　「不是全部。」萊姆很含蓄地提醒她。

　　「所以，戴瑞已經知道是我偷走了證物，現在他在找我嗎？」

　　「他說他要先回調查局一下，也許他在考慮要先逮捕我們這裡面的哪一個人。莎克斯，現場狀況如何？」

　　「非常糟，」她回報：「他把車停在碎石路上……」

　　「所以沒有腳印了。」

　　「還不止這樣。潮水漲上來，淹沒這根大排水管，還有他停車的地方。」

　　「媽的，」萊姆咕噥說：「沒有胎痕，沒有指紋，什麼都沒有。被害人情況還好吧？」

　　「也不太妙。他被綁了太久，手指骨折斷，還有心臟病。他們打算把他留在醫院一、兩天，仔細觀察。」

　　「他有辦法說話嗎？」

　　莎克斯走到班克斯那裡，他正在偵訊威廉．艾佛瑞特。

　　「他塊頭不大，」這名獲救的男人一五一十說，仔細檢視醫護人員裝在他手上的固定夾板。「他也不很壯，不是什麼肌肉男。不過，他力氣比我大。我那時死命抓住他，他卻很輕鬆地就把我的手拉開。」

　　「外貌如何？」班克斯問。

　　艾佛瑞特描述他所見到的深色衣服和滑雪頭套，他就只記得這些。

　　「有件事我想應該告訴你們，」艾佛瑞特舉起已綁繃帶的手指。「他有個行為很奇怪。我剛說過，那時我抓住他，那是在驚慌之下的舉動，沒想太多。但這卻把他激怒了，所以他才折斷我的手指。」

　　「算是報復，是嗎？」班克斯問。

　　「我想是吧，但奇怪的地方不在這。」

　　「不是嗎？」

　　「奇怪的是，他刻意去聽我骨頭折斷的聲音。」

　　班克斯停下做筆記的動作，抬頭看向莎克斯。

　　「他把我的手舉近他耳邊，真的靠得很近，然後才用力把我手指折斷，好像想聽到折斷的聲音，而且似乎樂此不疲。」

　　「你聽見了嗎，萊姆？」

　　「聽見了，湯瑪斯已把這點加進側寫表上。不過，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義，我們要好好想一想。」

　　「有布置線索的跡象嗎？」

　　「還沒發現。」

　　「莎克斯，去走格子。對了，我還要被害人的……」

　　「衣服嗎？我已經請他脫下了。我……萊姆，你還好吧？」她聽見無線電傳出一陣咳嗽聲。

　　通話突然中斷了。過了一會兒，萊姆才又回到線上。「你還在嗎？萊姆？你沒事吧？」

　　「很好，」他很快說：「繼續，去走格子。」

　　她用特勤小組的鹵素探照燈照射，勘察現場情況。情況讓人氣餒。他確實來過這裡，就走在幾呎外的碎石路上，但是，就算他不小心留下了什麼證物，現在都泡在幾吋深的污水下。她慢慢移動，把現場來來回回走了一遍。

　　「什麼都沒有，線索可能被水沖掉了。」

　　「不可能。他聰明得很，絕對會把潮水上漲計算在內，線索應該會留在沒被水浸到的地方。」

　　「我有個主意，」莎克斯突然說：「你過來這裡。」

　　「什麼？」

　　「過來現場和我一起作業，萊姆。」

　　一陣沉默。

　　「萊姆，你聽見我說的嗎？」

　　「妳在對我說話嗎？」他問。

　　「我覺得你很像勞勃．狄尼諾，但你沒辦法演得像勞勃．狄尼諾一樣好。你知道我說什麼嗎？我說的是『計程車司機』電影的那幕場景。」

　　萊姆並不覺得好笑。他說：「妳說的台詞是『你在看我嗎？』不是『和我說話』。」

　　莎克斯繼續說：「你趕快過來這裡，和我一起勘驗現場。」

　　「我如果有翅膀就會馬上飛過去。算了吧，我還是留在這裡比較好。妳知道嗎？還是傳心術比較有用。」

　　「別開玩笑了，我是說真的。」

　　「我……」

　　「我們需要你，憑我一個人無法找到布置線索。」

　　「可是，線索就在那裡，妳只要再努力些就行了。」

　　「我已經把刑案現場走了兩趟了。」

　　「那就表示妳把現場範圍定得太小了。妳把範圍擴大幾呎，然後再走一遍。八二三號嫌犯還沒收手，我敢說他不會就此罷休。」

　　「你別轉移話題，過來這裡幫忙我。」

　　「我怎麼去？」萊姆問：「妳要我怎麼辦到？」

　　「我有個朋友，他也有點行動不便，」她說：「而他……」

　　「妳是說他也是個『殘廢』吧。」萊姆糾正她。口氣雖輕，但態度十分硬。

　　莎克斯繼續說：「每天早上，他的看護都會把他抱上一輛很不錯的輪椅，他能駕輪椅到任何想去的地方，能去看電影，去……」

　　「是啊，輪椅……」萊姆幽幽地說：「它們對我都沒用。」

　　她住口不語了。

　　萊姆說下去：「問題出在我受的傷。把我放在輪椅上是有危險性的，這樣會……」他梢停頓了一下，「……會讓情況更糟。」

　　「對不起，這點我並不知道。」

　　他過了一會兒，才說：「妳當然不知道。」

　　不過萊姆未因她失言而生氣，他的口氣仍很平靜，一點也不帶情緒。「聽好，妳必須繼續搜索。我們的嫌犯先生這次把事情弄得較棘手，但並非不可能做到……我有個點子。他不是很喜歡地下室嗎？對吧？也許這次他把線索埋起來了。」

　　她再把整個現場看了一遍。

　　也許在那裡……她看見碎石路旁有一小塊長草叢，裡面有堆泥土和樹葉。這堆泥土不像自然形成的，應是有人刻意堆在那。

　　莎克斯走到土堆旁，低頭蹲下，用鉛筆把樹葉撥開。

　　她的臉微微一偏，赫然發現一具白牙裸露的頭骨……

　　「哎呀！」她叫了一聲，往後跳開，一屁股跌坐在地，急急拔出手槍。

　　不對……

　　萊姆叫道：「妳怎麼了？」

　　莎克斯勉力鎮定，用顫抖的手把槍拿穩，傑瑞．班克斯也掏出手槍飛奔過來，但一到這邊就停住了。莎克斯站起來，和班克斯一起看著他們面前的東西。

　　「哇塞。」班克斯低聲說。

　　「是蛇……嗯，是蛇的骨頭。」莎克斯對萊姆說：「是響尾蛇，去他媽的。」她收好葛拉克手槍。「是架在板子上的蛇骨。」

　　「蛇？有意思。」萊姆口氣充滿好奇。

　　「是啊，非常有意思，」莎克斯咕噥說。她戴上乳膠手套，提起這個蜷曲成圈的骨架，把骨頭翻過來。「變態。」

　　「什麼？」

　　「板子下面有標籤，我猜，這是販售的商店名。百老匯六〇四號。」

　　萊姆說：「我會叫哈迪男孩去查一查。還有什麼東西？告訴我線索的事。」

　　嫌犯布置好的線索是放在那條蛇骨之下，收在一個袋子裡。她再次蹲下，手伸向那個袋子，心臟怦怦跳動。

　　「有一綑火柴。」莎克斯說。

　　「好，也許他想要縱火。上面印有任何字樣嗎？」

　　「沒有，不過有染上點東西。很像凡士林，只是比凡士林臭。」

　　「很好，莎克斯──在不確定證物為何之前，先聞一下，這樣會更精確些。」

　　她彎身下去。「噁……」

　　「妳這個形容太不精確了。」

　　「好像是硫磺。」

　　「可能是硝酸鹽，有爆炸性。它是藍色的嗎？」

　　「不是，是透明膠狀物。」

　　「就算這東西會爆炸，我想它也是次等爆裂物，屬於穩定的那種。還有別的嗎？」

　　「又有一張碎紙片了。上面有東西。」

　　「有什麼？莎克斯？他的名字、地址，還是電子郵件信箱？」

　　「看來很像是從雜誌上撕下的，上面有一個很小的黑白相片，很像建築物的一部份，但沒辦法分辨是哪一棟。還有，這下面有個日期：一九〇六年五月二十日。」

　　「〇六、五、二十。說不定這是密碼，或誰的門牌號碼。我要好好想一想。還有別的嗎？」

　　「沒了。」

　　她聽見萊姆嘆了口氣。「算了，那就回來吧。現在幾點了？天啊，快凌晨一點了，這幾年來我還沒這麼晚睡過。莎克斯，快回來，讓我們研究看看最新發現的東西。」

　　※※※

　　在曼哈頓的發展歷史中，下東區是保存最多古蹟的地方。

　　當然，過去的許多東西已經不見了：那綿延的田園，約翰．漢克考①堅固的宅第和早期政府的名人，遼闊的淡水湖「德柯雷克」（它的德國名字最後被誤寫為「收集」，這正確切形容了這座後來已污染得相當嚴重的池塘），還有那惡名昭彰的五點區（在一八〇〇年初期，這裡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單單一棟出租公寓，例如已破敗的「地獄之門」，一年發生的兇殺案便多達兩、三百件）。

　　不過，仍有數千棟建物保留至今──十九世紀的出租公寓、殖民時期的木造房屋、聯邦政府早期興建的磚頭住宅、巴洛克式教堂，和幾棟奢華腐敗的國會議員法蘭度下令興建的埃及式公共建築。這些建築物有些已經廢棄，建物正面長滿野草，地板被繃擠生出的樹苗掙裂。但也有許多仍在使用中：這裡曾是腐敗的政黨丹曼尼廳的所在，是小販群集和壓榨勞力工廠坐落之地；這裡有「亨利街社會福利團體」之家，有明斯基的諷刺畫和惡名昭彰的義大利戈摩拉──猶太黑手黨。像這樣一個曾孕育出各種制度的地區，想讓它完全消滅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①約翰．漢克考（John Hancock）：美國獨立戰爭的領袖，〈獨立宣言〉的第一位簽名者。

　　集骨者正開著計程車往這個地區駛去，車上載著那對母女。

　　◆◆◆

　　觀察過警察展開的行動後，詹姆斯．施耐德又像蛇一樣浮出地表，尋覓住處──這純屬推斷──他尋過這城市中許多租屋公寓（讀者可能會誤認為是仍處處可見的「廉價公寓」）的地下室，找到適當的居所，並在那裡窩藏沉寂了好幾個月。

　　※※※

　　集骨者開車回家，他看見圍繞他身邊的不是一九九〇年代的曼哈頓，不是韓國餐廳、陰濕的培果店、成人錄影帶店和空盪盪的時裝店，而是一個夢幻世界：一群戴著圓筒高帽的男人，穿著沙沙硬毛布襯裙、衣服上的縫邊和袖口都沾有街道垃圾髒污的女人。他看見馬匹拉動的單座四輪馬車和貨車，空氣瀰漫著一種一半屬於愉悅，一半屬於沼氣噁心味道的氣息。

　　◆◆◆

　　但是，他心中揮趕不去的邪惡魔念驅使他再度開始犯案，不久他便從巢穴中出來，尋找下一個無辜的良善市民──這次，是一位剛到這個城市讀大學的年輕人。

　　※※※

　　車子開進惡名昭彰的第十八區，這裡曾有五萬多位居民，分別擠在一千棟老舊的廉價公寓裡。大多數人一想到咔九世紀，就會聯想起深褐色──因為舊照片的關係。不過，這種聯想是錯的。舊日的曼哈頓全是石頭的顏色，因嗆人的工業煙塵，昂貴無比的油漆塗料和照明度不足的街燈，城裡處處顯得陰灰昏黃。

　　◆◆◆

　　施耐德偷偷跟著這個人後面，就在他準備下手攻擊的時候，命運之神的良心終於發現了。兩名警察剛好經過，他們一眼就認出施耐德，馬上展開追捕。施耐德向東逃跑，奔上在這事件前兩年才完工、稱得上是工程界奇蹟的曼哈頓大橋。然而，他跑到大橋中央就停住了，因為從橋那端的布魯克林區，也有三個警察迎面向他跑來。他們聽見警笛哨音，接獲曼哈頓同僚的搶擊事件報告。

　　很不湊巧，施耐德今天剛好未攜帶武器，在被警方包圍下，他爬上大橋的鋼索。他破口大罵橋上的警察，責怪他們毀掉他的一生。他越罵越兇，當警察逐漸向他逼近時，他縱身一躍從鋼索上直接跳進河中。一星期後，有位領航員在福利島的岸邊靠近地獄之門的地方發現他的屍體。屍體的膚肉己所剩無幾，螃蟹和烏龜辛苦工作了很久，才把拖奈德的屍體淨化成一堆向來令他著迷珍愛的骨頭。

　　※※※

　　他把計程車轉進他住的那條荒無人煙的鵝卵石街──東梵布渥特街，停在房子正前面。他先檢查他綁在門下的兩條髒繩子，以確定沒人進來過。一陣突如其來的動作把他嚇了一跳，他又聽見野狗群以喉音發出的咆哮聲，看見牠們的黃眼睛、茶色的牙齒、身上的疤痕和腫瘡。他把手移向手槍，但牠們突然轉身，然後，汪汪叫著，追逐巷裡的貓或老鼠去了。

　　他向熾熱的人行道望去，沒見到任何人影，接著才打開車庫的掛鎖，回到車上，把計程車開進車庫，停在那輛福特金牛座轎車旁邊。

　　◆◆◆

　　在施耐德這壞蛋死後，警方至他住處查扣他的遺物，加以研究解讀。從他的日記上，警方得知他殺害了八個市民。根據他自己的記載（如果他說的是實話），並非他不屑去盜墓，而是確切曾侵犯過城裡的幾處墳地。遭他毒手遇害的人沒有任何一位應得此種侮辱，完全沒有，他們全是正直的市民，個個勤勉工作且清白無辜。然而，施耐德卻一點也不感覺罪惡，事實上，他反而相當執著於自己那種瘋狂的妄想──他是在幫這些被害人的忙。

　　※※※

　　他停下來，擦掉嘴邊的汗水。滑雪頭套弄得他有點癢。他把那個女人和小女孩拉下行李廂，進到車庫裡。她力氣很大，用力掙扎，他費了番工夫才把她們兩個人都銬好。

　　「混蛋！」她大罵：「你敢碰我女兒！你敢碰她，我就宰了你。」

　　他緊緊抱住她，在她嘴上貼上膠帶，然後也把小女孩的嘴給貼上了。

　　◆◆◆

　　「肌肉會腐爛又脆弱，」──那惡人用他無情但穩定的手寫道──「骨頭是人體最堅強的部份。我們的肌膚會老，但骨頭卻永遠年輕。我所擁有的這個目標是高尚的，我不理解為什麼人們會質疑它。我對他們所做的是仁慈之事，他們現在皆已不朽。我解放了他們，把他們全變成了骨頭。」

　　※※※

　　他拉她們到地下室，把女人重重推倒在地，又讓她女兒躺在她旁邊。他用曬衣繩圈住手銬捆在牆上，然後就上樓去了。

　　他從計程車後座拿出她的黃色背包，又從行李廂取出手提箱，推過一扇鑲嵌有螺釘的木門，走入這棟房子的客廳。他正打算把它們堆到角落，卻發現自己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對這背包和手提箱裡裝的東西起了好奇心。他在一張壁畫前坐下──這張畫畫有一名屠夫，一手冷靜地提著刀子，另一手抓著一塊厚牛肉。

　　他先看行李箱的名牌。卡蘿拉．甘斯。卡蘿拉，為什麼不叫卡蘿，而最後多了個「拉」字？他想不通。手提箱裡除了衣服外，沒有別的東西。他再翻尋背包，立刻找到了現金，總數約有四、五千元，他把錢放回拉鍊鎖上的隔層中。

　　背包裡還有十幾樣孩子的玩具：一個洋娃娃、一盒水彩、一包造型黏土、一個馬鈴薯頭先生玩具。背包裡還有價值昂貴的ＣＤ隨身聽，五、六張ＣＤ和一台新力牌旅行用鬧鐘收音機。

　　袋裡還有幾張卡蘿拉和她女兒的相片，他隨意翻看。這個女人在這些相片中的神情都十分憂傷，只有少數幾張有一點點快樂的表情。不過，儘管她手上戴有結婚戒指，卻沒見到她與丈夫的合照。有一些相片是這對母女和另一對夫妻的合照──一個是穿著舊式老奶奶衣服的胖女人，另一個是穿法蘭絨襯衫、蓄有大鬍子的禿頭老人。

　　集骨者凝視著相片上的小女孩，看了好一段時間。

　　◆◆◆

　　最悲慘的就是可憐的瑪格．歐康諾。她是個瘦弱的女孩，才八歲大。警方推斷，她是不小心走到不該走的路，遇見正在處理屍體的詹姆斯．施耐德，才會發生這種不幸。

　　這女孩住在惡名昭彰的「地獄廚房」區，此地是這座城市的貧民窟，街邊常會發現動物的死屍。她出門是想拔一些馬毛，這是當地孩子的習慣，他們會把動物的尾毛纏成手環和戒指，成為他們用來裝飾自己的唯一飾物。

　　※※※

　　皮和骨，皮和骨。

　　他把這張照片靠在壁爐的平台上，擺在一小堆骨頭旁。這堆骨頭有些是他那天早上磨的，有的是他連同那個蛇骨一起從商家裡偷出來的。

　　◆◆◆

　　經過推測，施耐德可能發現小瑪格就出現在他的巢六附近，親眼目睹他屠殺被害人的恐怖過程。他是否立刻殺害她，或是慢慢加以折磨凌遲，我們不得而知，只知道她並不像其他被害人一樣最後總是會被發現屍體──瑪格．歐康諾的屍體就這樣平空消失，沒人找得到。

　　※※※

　　集骨者走下樓梯。

　　他撕下母親嘴上的膠帶，女人大口吸了氣，以冰冷目光怒視他。「你想幹嘛？」她吼道：「想怎樣？」

　　她並不像艾絲達那麼瘦，不過，感謝上帝，她倒不至於胖得像漢娜．葛德斯密特一樣。他可以如此清楚看見她身上的菁華，那窄窄的下顎骨，那鎖骨。還有，透過薄薄藍裙，隱約可見到的無名骨──由腸骨、坐骨和恥骨共同構成的。這些名字很像羅馬的神祇名字。

　　小女孩不停扭動身體。他走過去，把手按在她頭上。頭蓋骨並非由一塊骨頭生長而成，而是由八塊拼成，頂端的骨頭隆起，就像天體觀測室屋頂的三角形厚木板。他碰碰小女孩的枕骨，又摸向頭蓋骨最上面的顱頂骨。還有兩個他最喜歡的，環繞眼窩的感官骨頭──蝶骨和篩骨。

　　「住手！」卡蘿拉猛搖頭，厲聲叫道：「離她遠點！」

　　「噓……」他說，以一根戴了手套的指頭豎在嘴唇中央。他看著這個小女孩，而她正哭泣著，拚命想靠近母親那裡。

　　「瑪格．歐康諾，」他低聲說，認真看著小女孩的臉。「我的小瑪格。」

　　女人訝異地看著他。

　　「孩子，妳在錯誤的時間跑到錯誤的地方。妳看到我做了什麼嗎？」

　　（年輕的骨頭。）

　　「你在說什麼？」卡蘿拉喃喃說。

　　他把注意力轉向她。

　　集骨者總是關心瑪格．歐康諾的母親。

　　「妳丈夫呢？」

　　「他死了。」她惡狠狠說。接著，她瞄了小女孩一眼，才語氣放柔說：「他兩年前被殺了。喂，你放我女兒走。她年紀還小，不會洩漏你任何事。你……聽見我的話嗎？你在幹什麼？」

　　他抓起卡蘿拉雙手，舉高。

　　他憐愛地撫摸她的手掌和腕關節，摸到她細小的手指頭，輕輕捏了一下指骨。

　　「住手，別這樣。我不喜歡這樣，求求你！」她的口氣滿是驚慌。

　　他覺得自己已失去控制，一點也不喜歡現在這種感覺。如果他要想繼續按計畫進行，好好處理這兩個人質，就必須壓住這突如其來的慾念──瘋狂正逼使他不斷深入再深入過去，把現在和過去完全攪亂。

　　過去和未來……

　　他需要施展所有智能和詭詐，才能完成他一開始的目的。

　　但是……但是……

　　她是如此瘦弱，她是如此緊繃。他閉上眼睛，想像用刀子剝開她脛骨的情景，那聲音一定很像拉動一把古老的提琴。

　　他呼吸變得急促，汗水如雨直下。

　　終於，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盯著她腳上的涼鞋。在他擁有的腳骨中，沒幾個是狀況良好的。雖然他過去數月來抓過幾個無家可歸的遊民……但是，他們全都有軟骨症和骨質疏鬆症的毛病，他們的腳趾頭都因塞在不合腳的鞋裡而變形。

　　「我和妳打個商量。」他聽見自己這麼說。

　　她低頭看向女兒。那孩子在地上不停扭動，想靠近她。

　　「打個商量。如果妳讓我做一件事，我就放妳們走。」

　　「什麼事？」卡蘿拉小聲說。

　　「讓我把妳的皮膚剝掉。」

　　她眨了眨眼。

　　他低聲說：「可以嗎？求求妳。一隻腳，只要妳一隻腳就好了。如果妳答應，我就放妳們走。」

　　「怎麼……？」

　　「剝到見骨。」

　　她驚駭地看著他，吞了口唾沫。

　　有必要這麼麻煩嗎？他心想。無論如何，她都在這裡，如此近，如此單薄，如此瘦骨嶙峋。的確，她和其他人是有點不同──和其他被他抓來的人都不一樣。

　　他放下手槍移到一旁，從口袋掏出刀子。刀子彈開，發出一聲令人心驚的聲音。

　　她沒有逃避，目光牢牢看著小女孩，然後又看向他。

　　「你會讓我們走？」

　　他點點頭。「妳們沒看到我的臉，也不知道這個地方是哪裡。」

　　她環顧自身所在的地下室，沉默好一會兒，才輕輕吐出一個字。是名字吧，他心想。隆尼或羅伯。

　　接著，她以堅決的目光看著他，伸長雙腳湊向他，他動手脫掉她右腳的鞋子。

　　他握住她的腳趾，揉捏這五根纖細的嫩枝。

　　她向後靠，瞇著雙眼，頸部肌肉的筋腱漂亮地隆起。他拿著刀子，先輕刮她的皮膚。

　　然後，用力握緊了刀子。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發出細微嗚咽聲。「動手吧！」她低聲說，緊緊抱住小女孩，把她的臉別開。

　　集骨者幻想她身上穿的是維多利亞式的服飾，有硬蓬裙和黑色蕾絲。他看見他們三個人，一起坐在戴爾莫尼科餐廳②或走在第五街。當他們走過運河橋時，他看見小瑪格和他們在一起，身穿泡沫般的蕾絲，用桿子滾著一個鐵環而來。

　　戴爾莫尼科餐廳（Delmonico's），紐約著名餐館，上流社會人士飲宴之處。

　　（過去和現在……）

　　他把染有斑斑污漬的刀子架在她右腳足背上。

　　「媽咪！」小女孩尖叫起來。

　　有個東西躍進了他腦海。一時之間，他被這種嫌惡自己所做所為的感覺壓倒了。嫌惡自己。

　　不！他不能這麼做。不能對她這樣。艾絲達或漢娜，沒錯，或是下一個人，但絕對不是她。

　　集骨者哀傷地搖搖頭，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頰骨。他又以膠帶封住卡蘿拉的嘴，然後割斷綁住她雙腳的繩子。

　　「來吧……」他喃喃說。

　　她奮力掙扎，但他緊緊箍住她的頭，掐住她的鼻子，直到她昏過去為止。他把她扛上肩，走上樓梯，細心提起放在旁邊的袋子，非常細心，他不想掉下任何東西。上了樓，只停了一次，為的是回頭看那年幼、鬈髮的瑪格．歐康諾。她正坐在泥土地上，抬起頭，絕望地盯著他。

　　□□□

　　不明嫌犯八二三號

　　…………

　　外表

　　●白種男性，塊頭瘦小

　　●深色衣服

　　●舊手套，淺紅色小羊皮

　　●刮鬍水；掩蓋其他味道用？

　　●滑雪頭套？海軍藍？

　　●深色手套

　　●刮鬍水：布拉特牌

　　●頭髮不是棕色

　　●食指上有深疤痕

　　●穿休閒服

　　…………

　　住所

　　●可能有安全的房子

　　●地點靠近：百老匯大道和八十二街夏普來超市、百老匯大道和九十六街安德生食品公司、格林威治大道和班克街夏普來超市、第二大道，七十二至七十三街雜貨世界、砲台公園市Ｊ＆Ｇ百貨商店、第二大道一七〇九號安德生食品公司、三十四街和雷克斯街食品倉庫、第八大道和二十四街夏普來超市、休士頓路和拉法葉路夏普來超市、第六大道和休士頓路口Ｊ＆Ｇ百貨商店、格林威治大道和法蘭克林路口雜貨世界

　　●老舊建築，粉紅色大理石

　　…………

　　車輛

　　●黃色計程車

　　●新式轎車

　　●淺色，灰色，銀色，米色

　　●開出租汽車：也可能是偷來的

　　…………

　　其他

　　●熟悉刑案現場工作

　　●也許有前科

　　●熟悉指紋

　　●手槍：柯爾特點三二口徑

　　●綁被害人的繩結很不尋常

　　●對「舊東西」極感興趣

　　●稱呼一位被害人「漢娜」

　　●略懂德文

　　●喜歡地下室

　　●雙重人格

　　●也許是牧師、社工或顧問

　　●經常穿鞋，常閱讀？

　　●折斷被害人手指時會聽聲音

23

　　在萊姆的住所前，戴瑞突然出現，擋住莎克斯和班克斯的去路，動作快得就像班克斯抱在手上的那條蛇。班克斯一直緊緊抱住這個蛇骨，好像它是從聖大非拿來的紀念品。

　　戴瑞和兩名幹員是從巷子竄出來的。他冷冷說：「親愛的朋友，我有個消息要宣布：你們被捕了，罪名是竊取在美國政府保管下的證物。」

　　林肯．萊姆猜錯了，戴瑞並沒有回聯邦調查局總部，而是一直躲在萊姆的住所外盯梢。

　　班克斯眼珠轉了轉。「冷靜點，戴瑞，我們是想救人。」

　　「幸虧你做的是好事，年輕人。若非如此，我們就會以殺人罪嫌起訴你。」

　　「但救出人質的是我們，」莎克斯說：「你們卻沒有。」

　　「謝謝妳的漂亮的重點摘要，警察小姐，現在請妳把手伸出來。」

　　「這算什麼？」

　　「把這位年輕小姐銬起來。」變色龍戴瑞以誇張的口氣，對身旁一位體格魁梧的調查局幹員說。

　　莎克斯叫道：「戴瑞，我們找到了新的線索。他又抓了另一個人質，我們不知道還剩多少時間。」

　　「噢，別忘了也邀請那位小夥子來參加我們的宴會。」戴瑞撇頭比向班克斯，一位調查局女幹員便馬上朝班克斯走去。班克斯轉身面對她，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反抗。

　　戴瑞微笑說：「不、不、不，你最好不要。」

　　班克斯極不情願地伸出雙手。

　　在憤怒下，莎克斯冷笑著對戴瑞說：「你們晨邊高地之旅的情況如何？」

　　「他殺了那個計程車司機。那棟房子現在擠滿我們物證反應小組的人，就像大便上爬滿甲蟲一樣。」

　　「他們只會發現，」莎克斯說：「這個嫌犯對刑案現場的知識，絕對超過你我所知道的程度。」

　　「回總部再說吧。」戴瑞說，對莎克斯點點頭。當手銬緊緊銬上莎克斯的手腕時，她縮了一下，顯得很不自在。

　　「我們一樣可以救出下一位人質，只要你……」

　　「妳知道妳擁有什麼權利嗎？莎克斯警員？猜看看。妳有權保持緘默，妳有……」

　　「夠了。」一個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莎克斯回頭，看見吉姆．波林正大步沿著人行道走來。他的褲子和黑色運動衫都縐得十分離譜，像是他穿著這套衣服睡覺一樣。不過，從他一臉疲倦的樣子，可知他這兩天來都還沒闔過眼。他鬍子已有一、兩天沒刮，淡茶色頭髮也蓬亂成一團。

　　戴瑞吃了一驚。雖然波林警官對他不足以構成壓力，但在波林身後，卻跟了一個高個子，他是聯邦政府的南區檢察官。此外，走在最後面的，還有調查局分站主管柏金斯。

　　「好了，佛雷德，讓他們走吧。」聯邦政府檢察官說。

　　變色龍戴瑞的語調變了，聲音由輕佻轉為低沉。他說：「她偷了證物，長官。她還……」

　　「我只是想加快刑案分析的速度。」莎克斯說。

　　「聽好……」戴瑞想駁斥她。

　　「不了，」波林說，現在局面完全在他掌控中，不必動用肝火。「不用了，我們不想聽。」他轉身面對莎克斯，假意吼道：「但妳也別亂耍什麼寶。」

　　「抱歉，長官。」

　　檢察官對戴瑞說：「佛雷德，你已經做過判斷，而事實證明它是錯的。」

　　「我有很好的線索。」戴瑞說。

　　「嗯，可是我們現在要改變偵辦方向了。」檢察官繼續說。

　　調查局主管柏金斯說：「我們已和局長及行為科學部門會談過了。我們決定這件案子還是交由萊姆和塞利托探長來負責比較適當。」

　　「可是我的線報十分明確，機場肯定有事發生，那不是他捏造得出來的事。」

　　「佛雷德，現在問題的結論是，」檢察官直言說：「不管那個混蛋想幹什麼，都由萊姆的團隊負責救人。」

　　戴瑞長長的五根指頭蜷曲成拳，但又旋即張開。「這點我明白，長官，但是……」

　　「戴瑞探員，這個決定已經不會改變了。」

　　戴瑞這張油光滿面的黑臉，之前在聯邦調查局的勤務中心指揮調度時還充滿精神活力，現在卻變得陰鬱、拘謹。一時之間，他那股爵士樂手的調調都不見了。「是，長官。」

　　「如果莎克斯警官沒有加入，上一個人質說不定就無法活著被救出來。」檢察官又說。

　　「是莎克斯警員，」她更正說：「其實全都是林肯．萊姆的功勞。可以這麼說，我只是替他跑腿而已。」

　　「現在，這件案子的管轄權轉回市政府，」檢察官宣布：「調查局的反恐小組可以繼續追查恐怖活動的事，但人力要減至最少。他們一有什麼發現，都必須回報給塞利托警探和萊姆。戴瑞，你立即叫那些負責搜索監控或人質拯救的人員解散，明白嗎？」

　　「是，長官。」

　　「很好。現在你可以打開這兩位警員的手銬了嗎？」

　　戴瑞平靜地開鎖解下手銬，塞回口袋，然後走向停在附近的一輛大廂型車。當莎克斯撿起證物袋時，她看見他站在一蓋街燈下的光影邊緣，伸出食指，撫摸架在耳朵上的香煙。她梢停了一下，有點同情這位聯邦調查局幹員，之後才轉身跑上樓，一次跨兩階樓梯，追在傑瑞．班克斯和他抱著的響尾蛇後面。

　　「我想出來了，呃，可以說絕大部份。」

　　莎克斯才剛踏進萊姆的房間，就聽見萊姆大聲說。明顯看得出他一副得意的樣子。

　　「絕大部份，除了響尾蛇和膠狀物。」

　　她把新拿到的證物交給梅爾．柯柏。房裡的景觀變了，又已回復成先前的樣子，桌上重新擺滿新玻璃瓶、燒杯、裝藥物的圓筒、各式實驗設備和箱子。雖然這裡的規模不能和調查局相比，但說也奇怪，對艾米莉亞．莎克斯來說，這裡讓她更有家的感覺。

　　「快告訴我。」她說。

　　「明天是星期天……對不起，今天已是星期天了。他打算燒掉一座教堂。」

　　「你怎麼知道？」

　　「日期。」

　　「碎紙片上的嗎？那是什麼意思？」

　　「妳聽說過無政府主義者嗎？」

　　「那種穿著風衣、攜帶看起來像保齡球的炸彈的小俄國人？」班克斯說。

　　「這是只看圖畫書的人的想法，」萊姆簡短批評說：「你星期六早報的漫畫看太多了，班克斯。反政府主義是一種古老社會運動，目的是想廢除政府制度。有位名叫印瑞克．馬拉泰斯塔的反政府主義者，他的拿手好戲是『用行動宣傳』。換言之，就是卑鄙謀殺和惡意破壞。他在紐約有個追隨者，紐約一個名叫尤金．拉克渥西的美國人。他在某個星期天，趁上東區一座教堂開始禮拜儀式後，鎖住教堂所有出入口，然後放了一把火，總共燒死了十八名教徒。」

　　「那是一九〇六年五月二十日發生的事？」莎克斯問。

　　「沒錯。」

　　「不問也知道你怎麼想出來的。」

　　萊姆聳聳肩。「很明顯，我們的嫌犯不是喜歡歷史嗎？他給我們一些火柴，以此表示他打算要縱火。我只是回溯這個城市過去著名的火災意外──三角牌衣廠、水晶宮、史洛坎將軍號遊船……我查過日期，五月二十日是第一美以美教堂發生火災的日子。」

　　莎克斯問：「但他這次會選什麼地方？和那座教堂同一地點嗎？」

　　「應該不是，」塞利托說：「那裡現在是一座商業大樓。八二三號嫌犯不喜歡新建築。為預防萬一，我還是叫了幾個人過去，不過我們確實相信他會對教堂動手。」

　　「我們還相信，」萊姆補充說：「他一定會等到禮拜儀式開始後才縱火。」

　　「為什麼？」

　　「只有一個理由，因為當年拉克渥西就是這麼做。」塞利托說：「還有，我們也想過泰瑞．杜拜林告訴我們的──加高賭注，他可能一次就對付許多被害人。」

　　「所以我們還有一點時間，在禮拜開始之前。」

　　萊姆抬頭看著天花板。「曼哈頓現在有多少座教堂？」

　　「幾百座吧。」

　　「那太誇張了，班克斯。我說……讓我們繼續研究線索，他一定已在線索中把範圍縮小至最窄。」

　　樓梯有腳步聲響起。

　　那對孿生兄弟又出現了。

　　「我們在外面遇到佛雷德．戴瑞。」

　　「他的態度一點也不友善。」

　　「也很不開心。」

　　「喝！看看那個。」索爾──萊姆認為說話的這個人是索爾；他忘了他們兩個人中是誰臉上有雀斑──對那條蛇骨點頭。「我一個晚上看太多這種東西了，再也不想見到了。」

　　「蛇嗎？」萊姆問。

　　「我們之前去過『變態』。它是個……」

　　「……非常恐怖的地方。我們和老闆談過，他是個怪人，你們一定會這樣猜。」

　　「他有長長的鬍子，真希望我們去的時間不是在晚上。」貝迪又說。

　　「他們販賣剝製蝙蝠和昆蟲標本，你絕對無法相信有些昆蟲……」

　　「有五吋長。」

　　「……還有像這種生物。」索爾朝那條蛇骨點點頭。

　　「還有蠍子，一大堆蠍子。」

　　「無論如何，他們一個月前曾遭過小偷。你們猜那小偷拿走了什麼？一條響尾蛇的骨頭。」

　　「有報警嗎？」萊姆問。

　　「有。」

　　「但全部損失大概只有一百多塊美金。你也知道，竊盜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案。」

　　「還是告訴他們吧。」

　　索爾點點頭。「那條蛇骨不是唯一失竊的東西。那個闖空門的人還拿走了幾十個骨頭。」

　　「人骨嗎？」萊姆問。

　　「是啊，這就是店老闆覺得有意思的地方。他那些昆蟲……」

　　「不只五吋，有的長到八吋。別被嚇到。」

　　「……價錢值三、四百塊。但是他被偷走的只有一條蛇骨和一些骨頭。」

　　「有比較特別的嗎？」萊姆問。

　　「各類都有，就像你精心收集的樣本。」

　　「這是他說的，不是我們的話。」

　　「大部份都很小，有手指和腳趾，還有一根肋骨，也許是兩根。」

　　「那傢伙也不確定。」

　　「有現場勘驗報告嗎？」

　　「為了幾塊骨頭而做勘驗？沒有。」

　　哈迪男孩報告完就離開了，繼續前往上一個刑案現場，訪問調查附近的居民百姓。

　　萊姆一直思考那條蛇背後的含意。它會告訴他們地點嗎？和第一美以美教會火災有關連嗎？就算響尾蛇過去曾是曼哈頓島上的原產動物，但都市開發早已扮演聖派屈克①的角色，把這座島上的蛇驅趕得乾乾淨淨。嫌犯是否想在「蛇」或「響尾」的字面上玩文字遊戲？

　　①聖派屈克（Saint Patrick），第一位到愛爾蘭傳教的基督教傳教士。據說愛爾蘭在未接受基督教信仰前，是座被毒蛇盤據的島嶼，直到聖派屈克登島後，才將這些毒蛇逐出島上。

　　突然，萊姆靈光一閃，覺得自己想通了。「這條蛇是衝著我們來的。」

　　「我們？」班克斯笑了。

　　「它是用來打耳光的。」

　　「誰的耳光？」

　　「所有參與追捕他的人，我認為他用這條蛇來開我們玩笑。」

　　「我怎麼笑不太出來。」莎克斯說。

　　「可是妳現在的表情倒頂好玩的。」班克斯打趣說。

　　「我覺得，我們的表現比他預料得還好，這讓他很不開心。他一定很生氣，才會用這條蛇來誤導我們。湯瑪斯，請你在側寫表上加上一項：他在愚弄我們。」

　　塞利托的行動電話響了。他打開電話，回答說：「艾瑪寶貝，妳查到什麼了？」他點點頭，抄下幾行筆記。之後，他抬起頭，對眾人宣布說：「出租汽車偷竊記錄：艾維士公司上星期有兩輛車在布隆克斯區的分公司失竊，一輛車在中城失竊。這些車都和這件案子不符，因為顏色不對，分別是紅的、綠的和白的。國際租車公司無車輛失竊記錄。赫茲公司被偷了四輛，三輛在曼哈頓的下東區、中城和上西區的分公司失竊。其中有兩輛是綠色，還有一輛──這輛有可能──是棕色的。不過，另外有一輛銀色的福特汽車在白原市被偷走，我認為應該就是這輛車。」

　　「贊成，」萊姆說：「白原市。」

　　「你怎麼知道？」莎克斯問：「莫娜莉說車子可能是灰棕色或銀色。」

　　「因為我們這位先生住在市區，」萊姆解釋說：「如果他要偷像汽車這樣明顯的東西，會儘可能遠離他安全的老巢。就是這輛福特車，妳說呢？」

　　塞利托向艾瑪查詢這輛車的資料，然後抬起頭。「福特金牛座，今年的款式，內裝是深灰色的。牌照是什麼並不重要。」

　　萊姆點點頭。「他會改裝的第一個東西就是牌照。你代我向她道謝，要她可以先去睡一會兒，不過別離電話太遠。」

　　「有新發現了，林肯。」梅爾．柯柏叫道。

　　「什麼東西？」

　　「膠狀物。我在查閱資料庫，比對它的品牌名。」他看著螢幕說：「搜尋比對結果……我看看，這東西絕大部份吻合『遠離糾纏』，是市面販售的直髮劑。」

　　「這不太符合時宜，但還是有幫助。你不認為嗎？這可以讓我們鎖定哈林區，把教堂的數目縮減至最少。」

　　班克斯把三份紐約報紙的宗教廣告專欄全讀完一遍。「我數過了，共有二十二座教堂。」

　　「最早開始作禮拜的在哪裡？」

　　「有三間在八點開始，六間在九點，一間在九點半，剩下的都在十點或十一點。」

　　「他一定會選擇最早開始禮拜的其中一間。他已經給我們幾個小時時間去尋找答案了。」

　　塞利托說：「我已經請豪曼重新集合緊急應變小組的隊員了。」

　　「要不要也找戴瑞？」莎克斯說。她想起他一個人站在外面街角的孤單身影。

　　「找他做什麼？」塞利托咕噥說。

　　「哎，讓他加入也好。他一心只想逮住這個傢伙。」

　　「柏金斯說他可以隨時幫忙。」班克斯也說。

　　「你們真的想讓他來？」塞利托問，皺起了眉頭。

　　莎克斯點點頭。「當然。」

　　萊姆同意了。「好吧，他可以帶領調查局的保衛安全小組。現在馬上派人到每間教堂去，盯住所有出入口。但是，別靠得太近，我不想把他給嚇走。也許我們可以在他開始動作時逮住他。」

　　塞利托又接了通電話。講完，他抬起頭，閉上眼睛。「天啊。」

　　「壞消息來了。」萊姆喃喃說。

　　塞利托揩了一下臉上的汗水，點點頭說：「總部接到九一一報案電話，是中城公館飯店的夜班經理報的案。他說有位婦人帶著小女孩，在勒瓜迪亞機場打電話到飯店，說她們馬上會搭計程車到飯店去。但已經過很久了，她們卻遲遲沒出現。由於現在所有媒體都在報導這件綁架案，所以他覺得應該趕緊告訴警方。那位婦人的名字叫卡蘿拉．甘斯，是從芝加哥來的。」

　　「媽的，」班克斯怒道：「還有一個小女孩？應該把街上所有計程車都攔下來，直到找到那混帳傢伙為止。」

　　萊姆感到十分疲倦，頭也痛得要命。他想起過去在一座炸彈工廠做現場勘驗工作的經驗。有些製造炸藥用的硝化甘油流了出來，滲進一張扶手椅裡。萊姆檢查這張扶手椅上的線索時，被硝酸搞得頭痛欲裂。

　　柯柏的電腦螢光幕閃動起來。「電子郵件。」他說，按鍵叫出這封信件，仔細閱讀。

　　「他們已把緊急應變小組收集來的玻璃紙樣本全做過偏光測試了。他們認為，我們在珍珠街現場的骨頭裡找到的那一小塊碎片，是來自夏普來超市。那塊破片與這家超市用的最為接近。」

　　「很好，」萊姆說。他歪頭比向牆上的側寫表。「劃掉其他雜貨店和超市，只留夏普來，看看還剩哪些地點？」

　　湯瑪斯拿起筆，一個個槓掉圖表上的店名，最後留下四個。

　　百老匯大道和八十二街

　　格林威治大道和班克街

　　第八大道和二十四街

　　休士頓路和拉法葉路

　　「剩下上西區、西村、卻爾希區和下東區。」

　　「但是，他也有可能到任何地方的夏普來超市買。」

　　「哦，他當然可以，艾米莉亞。他可能到白原市偷車時，順便買回這些東西，要不就是去克利夫蘭探望他媽媽的時候。不過，有個重點，當嫌犯覺得他們的計畫天衣無縫時，就會懶得掩藏痕跡。最笨的──或最懶的──會把還在冒煙的槍丟在他們家後面的垃圾車，然後就去尋歡作樂。較聰明的，會把槍裝在填泥料桶，丟進地獄門。最厲害的，會溜進煉鋼廠，把槍丟進五千度的熔爐裡。沒錯，我們這位嫌犯是很聰明，但他就像史上其他嫌犯一樣，必定有他的限制。我敢打賭，他認為我們沒時間、也沒意願去找他或他躲藏之地，以為我們必須全心投入在他刻意設計的線索上。他當然錯了，而這正是我們一定會找到他的原因。現在，我們快來看看還能不能再接近一點他的巢穴。梅爾，你在上一個被害人的衣服上，有沒有什麼發現？」

　　然而，潮水幾乎把威廉．艾佛瑞特衣服上的所有東西都沖掉了。

　　「妳說他們打鬥過，莎克斯？嫌犯和那位艾佛瑞特先生？」

　　「也不怎麼算，艾佛瑞特只是抓住他的襯衫而已。」

　　萊姆發出嘖一聲。「我一定是累了。剛才應該早想到叫妳把他指縫間的東西刮下來，雖然他泡在水裡，但應該還是能……」

　　「在這裡，」她說，舉起兩個小塑膠袋子。

　　「妳刮了？」

　　她點點頭。

　　「但為什麼有兩個袋子？」

　　她先舉高其中一個，然後又舉起另一個。「左手，右手。」

　　梅爾．柯柏發聲大笑。「林肯，我看連你也不會想到要把左右手分開裝，真是太棒了！」

　　萊姆嘀咕說：「區分左右手，也許會有一點點刑事價值吧。」

　　「呵呵，」柯柏仍笑個不停。「萊姆這樣說表示他也覺得這個做法很漂亮，而且也為自己一開始沒想到而感到抱歉。」

　　柯柏接過袋子檢查。「裡面有一些磚塊碎屑。」

　　「排水管那附近沒有任何磚塊。」莎克斯說。

　　「碎屑很小，上面好像還沾有什麼東西，不過我看不出來。」

　　班克斯問：「它有可能來自牲畜場的地下道？那裡有很多磚塊，對吧？」

　　「全都來自我們這位安妮．歐克麗②，」萊姆脫口而出，又有點後悔地對艾米莉亞點點頭。「別忘了，在她掏出左輪手槍前，嫌犯早就離開了。」接著，他皺起眉頭，發現自己的身子已繃得太緊了。「梅爾，我想用顯微鏡看看這些磚塊屑，你有辦法嗎？」

　　②安妮．歐克麗（Annie Oakley），十九世紀末的美國女神槍手，曾在綜藝團裡表演神槍法。生平事蹟曾被拍成音樂劇「飛燕金槍」。

　　柯柏起身檢查萊姆的電腦。「我想應該可以接一下。」他先拿一條纜線插進複合式顯微鏡的影像輸出埠，另一端接上自己的電腦。然後，他打開一個大行李箱，東翻西揀後取出一條又粗又長的灰色纜線。「這是傳輸線。」他用這條纜線連接起兩台電腦，傳了一些軟體到萊姆的康柏電腦中。五分鐘後，萊姆就能在自己的螢幕上看見柯柏在接目鏡中看見的東西了。

　　萊姆十分開心，目光立刻投注在螢幕上已被放得極大的磚塊碎屑，接著大笑起來。「他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看到附著在磚塊屑上的白色斑點了嗎？」

　　「那是什麼東西？」塞利托問。

　　「看起來像膠水。」柯柏猜測。

　　「沒錯，來自清潔滾筒。真正小心的嫌犯，會用這種東西清掉他們身上任何可能落下的線索。但是它也有反效果，多少會有些黏劑從滾筒上脫落，黏在衣服上。所以，現在我們知道這磚塊屑是來自他躲藏的巢穴了。他身上一直沾有磚塊屑，後來艾佛瑞特揪住他，手指甲縫裡才會卡進這些碎屑。」

　　「這些磚塊碎屑能告訴我們什麼線索嗎？」莎克斯問。

　　「這種磚塊很老，而且非常貴──便宜的磚塊很容易被水滲透，因為裡面摻了填充物。我猜他住的這個地方，若不是公家單位，就是哪個有錢人蓋的房子。年代至少在一百年以上，說不定還要更老。」

　　「啊，又有新發現了。」柯柏說：「找到另一塊手套破片，看起來很像。如果這個爛手套繼續崩散碎裂的話，不用多久我們一定能採到他的指紋。」

　　萊姆的螢幕開始閃動，一會兒後，他看見螢幕上出現一小塊皮革碎片。「發現好玩的地方了嗎？」柯柏說。

　　「這不是紅的，」萊姆邊觀察邊說：「就像其他微粒，這塊碎片是黑色的。拿去做微光譜儀檢查。」

　　柯柏立即進行這項測試。他拍了一下電腦螢幕，說：「是皮革沒錯，但染料不同，也許它沾上別的顏料，要不就是褪色。」

　　萊姆挺長脖子，繃得極緊，想看仔細螢幕上的那塊皮革碎片。然而，就在這時候，他發現自己不對勁了，嚴重的不對勁。

　　「喂，你沒事嗎？」莎克斯問。

　　萊姆沒有回答。他的頸部和下巴開始劇烈顫抖。一股類似恐慌的感覺，自他受了傷的脊椎頂端發出，一路竄到頭皮。接著，就像開啟了一部自動調溫機，他寒冷的感覺和身上的雞皮疙瘩全消失了。他開始冒汗，汗水從他臉上滑下，搔癢難耐。

　　「湯瑪斯！」他虛弱地說：「湯瑪斯，它又來了。」

　　接著，他大口喘著氣，頭部的劇痛燒灼他的臉，沿著顱骨內壁散布。他咬緊牙關，猛力搖動頭部，試圖用任何方法切斷這難以忍受的折磨。但是，沒有一樣管用。他感覺房間裡的光線開始閃爍起來，痛苦是如此劇烈，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想逃避它，想用他那已多年沒動的腿全速奔跑，遠遠地逃離這種苦楚。

　　「林肯！」塞利托吼道。

　　「看他的臉，」莎克斯驚叫：「紅得發亮了。」

　　可是，他的手卻白得像象牙。他的身體，位於第四脊椎骨這奇妙緯度下的部份，全都變白了。萊姆的血液盡忠執行任務，拚命流向它們認為需要血液的地方，但它們收到的卻是錯誤訊息，因而全湧向頭部，撐脹腦部的微血管，讓這些纖細微弱的血管面臨爆裂的威脅。

　　狀況變得更加惡化。萊姆只感覺湯瑪斯已跑來，扯開克林尼頓床的床單。他還依稀感到莎克斯也走上前，瞇起她那光采奕奕的藍眼睛，露出關心的表情。在陷入一片黑暗前，他最後看到的是，那隻隼受到房裡這突如其來的騷亂驚擾，張開巨翼飛離窗台，飛進這城市空盪街道上方的熾熱空氣中。

24

　　萊姆一昏過去，塞利托立刻拿起電話。「先打九一一叫救護車，」湯瑪斯說：「然後再按那邊那個按鍵，快速撥號。那是我們的脊椎神經醫生彼德．泰勒的電話。」

　　塞利托照做了。

　　湯瑪斯叫道：「我要人幫忙，誰來？」

　　離他最近的是莎克斯。她點點頭，上前一步。湯瑪斯攙住已失去意識的萊姆的雙臂，把他拉往床頭，挪動了一下位置。他扯開萊姆的襯衫，露出蒼白的胸膛，說：「其他沒事的人全都出去。」塞利托、班克斯和柯柏猶豫了一下，才轉身朝門外走去。塞利托走在最後面，他回身把房門帶上。

　　湯瑪斯拿起一個米黃色方盒，頂端有開關和刻度盤，有一條電線從方盒中伸出，另一端連接在一塊扁平圓盤上。他把這塊圓盤放在萊姆的胸口，用膠帶固定。

　　「橫隔膜神經刺激器，這可以幫助他繼續呼吸。」他打開機器開關。

　　在湯瑪斯拿出血壓計綁上萊姆如雪花石膏般的手臂時，莎克斯才發現，萊姆的身體幾乎沒有皺紋。他已是四十幾歲的人了，但身體卻像二十五歲的年輕人。

　　「他的臉為什麼這麼紅？看起來好像快爆炸了。」

　　「他的確是。」湯瑪斯就事論事說。他從床邊桌下拖出一個醫藥箱，打開，然後又繼續量血壓。「神經異常反射……都是今天的壓力引起的，心理和生理的雙重壓力。他還不習慣今天這種情況。」

　　「他一直說他好累。」

　　「我知道。是我不小心，沒好好注意他。噓……我得聽一下。」他戴上聽診器，把血壓計充氣，然後慢慢洩出。他注意看著手錶，兩隻手一動也不動。「該死，舒張壓一百二十五，糟糕。」

　　天啊，莎克斯心想，他就快中風了。

　　湯瑪斯歪頭比向一個黑色袋子。「把降壓藥瓶找出來，然後打開那些注射筒。」在莎克斯翻尋藥物的時候，湯瑪斯拉下萊姆的睡衣，從床邊抓起一根導尿管，撕開塑膠包裝套。他在導尿管一端塗上凡士林潤滑油，接著握住萊姆蒼白的陰莖，動作俐落地慢慢把導尿管插入萊姆的尿道。

　　莎克斯打開皮下注射器，說：「可是我不會打針。」

　　「我來。」他抬頭看著她。「不過，妳能不能……能不能接手做這個？我不想讓管子扭曲打結。」

　　「當然。沒問題。」

　　「妳要戴手套嗎？」

　　她戴上手套，用左手小心翼翼握住萊姆的陰莖，右手提著導尿管。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摸過男人的這個地方了。這裡的皮膚又細又嫩，她不禁覺得奇怪──男人身體中心的這個部位，在大部份時間竟然都像絲綢一樣柔細。

　　湯瑪斯熟練地將藥物注射進萊姆體內。

　　「撐著點，林肯……」

　　遠方響起了救護車的警笛聲。

　　「他們就快到了。」莎克斯看向窗外說。

　　「如果現在我們沒把他救醒，他們到了也一樣無計可施。」

　　「藥多久才會生效？」

　　湯瑪斯看著毫無反應的萊姆，說：「應該生效了。不過，如果劑量過高，會讓他休克。」他俯身翻起萊姆的眼皮。藍色的眼珠呆滯、無神。

　　「狀況不妙。」他又量了一次血壓。「一百五十。天啊。」

　　「這樣有生命危險。」

　　「喔，這倒不是問題。」

　　「什麼？」莎克斯說，被湯瑪斯的話嚇了一跳。

　　「他不在乎死。」他瞄了她一眼，似乎有點意外她竟然沒查覺出此點。「他怕的是癱瘓的情況變得越來越嚴重。」他準備打另一針。「他已經有過一次了。中風，我是說，這才是真正讓他害怕的事。」

　　湯瑪斯彎下身，替萊姆打了第二針。

　　警笛聲更接近了，同時伴隨汽車喇叭的鳴聲。救護車一定被街上的車流堵住了，而那些駕駛人卻不急著讓路──這是這座城市最讓莎克斯氣憤的現象之一。

　　「妳可以把導尿管拔出來了。」

　　她小心抽出管子。「我該……」她點頭指向尿袋。

　　湯瑪斯微微笑了一下。「那由我來做就可以了。」

　　幾分鐘過去了。救護車似乎沒有任何進展，接著，擴音器啪噠傳出有人吼叫的聲音，之後警笛聲才又慢慢接近。

　　突然，萊姆動了一下。他的頭部輕輕搖動，前後挪動了一下，調整好在枕頭上的位置。現在他的皮膚已不像剛才那麼紅了。

　　「林肯，你聽見我說話嗎？」

　　他呻吟說：「湯瑪斯……」

　　萊姆渾身抖得很厲害，湯瑪斯立即拿起毯子蓋住他。

　　莎克斯發現自己正在撫摸萊姆凌亂的頭髮。她抽了一張面紙，擦拭他的前額。

　　樓梯那邊響起腳步聲，兩名身材魁梧的救護人員出現在房門口，身上的無線電還在沙沙作響。他們奔進房裡，檢查萊姆的血壓和神經刺激器。一會兒後，彼德．泰勒醫生也趕到了。

　　「彼德，」湯瑪斯說：「神經異常反射。」

　　「血壓呢？」

　　「已經降了。不過這次情況很糟，最高曾到一百五十。」

　　醫生嚇了一跳。

　　湯瑪斯向救護人員介紹泰勒醫生。他們似乎很高興有專家在場，便自動退開，讓泰勒上前到床邊。

　　「醫生。」萊姆虛弱地說。

　　「我檢查一下你的眼睛。」泰勒打亮手電筒，照射萊姆的眼珠。莎克斯觀察醫生的表情，發現他臉上閃過憂慮的神情。

　　「用不著神經刺激器了。」萊姆喃喃說。

　　「你是說你和你的肺，是嗎？」醫生苦著臉問。「呃，我們再讓它運作一會兒，為何不呢？只是等看看接下來到底會怎樣。」他看向莎克斯。「也許妳可以先到樓下等。」

　　※※※

　　在泰勒俯身檢查時，萊姆注意到，醫生頭髮稀薄的頭皮上結滿無數粒汗珠。

　　醫生靈巧地掀開萊姆的眼皮，再次觀察他的眼珠，然後又換至另一邊。他準備好血壓計，測量了萊姆的血壓。他的眼神飄向遠方，心思全專注在這詳細而重要的診斷工作中。

　　「已接近正常了，」他說：「排尿情況如何？」

　　「一千一百公克。」湯瑪斯說。

　　泰勒瞋目怒視。「你忘了幫他導尿？還是他喝太多東西了？」

　　萊姆皺起眉頭。「我們是有點分心，醫生。昨天晚上太忙了。」

　　被萊姆一說，泰勒順著他的眼光看去，才訝然發現房間裡多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裝備，好像有人剛剛趁他不注意才偷偷把這些東西搬進來。「這是幹什麼？」

　　「他們不讓我退休。」

　　泰勒滿臉的不高興突然轉成了笑容。「也是時候了。我不是勸過你好幾個月，要你找點事情來做。對了，排便的情況如何？」

　　湯瑪斯說：「大概十二到十四小時沒排便了。」

　　「你太大意了。」泰勒訓斥他。

　　「不是他的錯，」萊姆辯解說：「今天一整天，我房裡滿滿都是人。」

　　「我不想聽任何藉口。」醫生立刻頂回去。這就是彼德．泰勒，脾氣硬過任何人，即使遇到像萊姆這樣牛脾氣的病人，他也不讓他有任何牛脾氣的機會。

　　「我們最好凡事都小心點。」泰勒戴上手術用手套，俯身在萊姆身上，用手指在他的小腹上按摩推動，以刺激他麻木的大腸開始運作。湯瑪斯掀開毯子，拿出拋棄式紙尿布。

　　一會兒後，排便的工作完成，湯瑪斯接手剩下來的身體清潔工作。

　　泰勒突然說：「所以，你已放棄那些無意義的念頭了？」他仔細盯著萊姆的眼睛。

　　（無意義的念頭……）

　　他指的是自殺。萊姆瞄了湯瑪斯一眼，說：「我好一陣子沒想這檔事了。」

　　「很好。」泰勒看向桌上擺放的儀器設備。「你早就該這樣做了，說不定警察局還會要你回去上班。」

　　「我過不了體檢這一關。」

　　「你頭疼的情況如何？」

　　「確切地說，就像有十幾個大錘在敲。我脖子的情況也一樣。今天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嚴重抽筋兩次了。」

　　泰勒走到床後，用手指按住萊姆的脊椎兩側。雖然萊姆從未看過自己背後的傷口，但他心想，現在泰勒按住的地方，應該就是他幾年前手術過後留下的刀疤位置。泰勒專業而熟練地替萊姆按摩，鬆弛他肩膀和脖子緊繃的肌肉。漸漸地，萊姆覺得疼痛感慢慢消失了。

　　他感覺醫生的拇指停止動作，他猜，那裡應該就是他碎裂的第四脊椎。

　　（形狀像太空船，又像刺魟的東西……）

　　「總有一天，他們會治好你，」泰勒說：「總有一天。到時，這種傷害比起腿部骨折嚴重不到哪去。你相信我，我不是在開玩笑。」

　　十五分鐘後，彼德．泰勒下樓去了，走到人行道上加入那些警察。

　　「他沒事吧？」艾米莉亞．莎克斯焦急地問。

　　「血壓降下來了，現在只需要多休息。」

　　泰勒醫生只是個相貌平平的男人，但在這時候，他突然發覺和自己說話的，是個極為美麗的女人。他撥撥頭上稀薄的灰髮，偷偷瞥了這女人纖細苗條的身材一眼，又趕緊移向停在屋子前的幾輛巡邏警車，問：「他在幫你們辦什麼案子？」

　　塞利托猶豫了一下，露出一般警探遇到市民詢問案情時的共同表情。但是，莎克斯猜泰勒和萊姆的關係很近，因此便說：「是綁架案，你沒聽說嗎？」

　　「計程車綁架案？電視新聞從早報到晚。這樣很好，對他來說，投入工作是最好的事。他需要朋友，也需要生活的目的。」

　　湯瑪斯出現在樓梯頂端。「他說謝謝你，彼德。呃……其實他沒說出這兩個字啦，不過意思大概是這樣，你很了解他這個人。」

　　「他和我同個樣子。」泰勒說，隨即把音量放低，神祕兮兮地問：「他還打算找他們談嗎？」

　　「沒有，他不想了。」湯瑪斯回答。然而，從他的說話口氣，莎克斯感覺得出他在撒謊。她不知道他們指的是什麼事，也不知道這件事是否重要，但她就是覺得有點不對勁。

　　（打算找他們談？）

　　泰勒似乎也沒被湯瑪斯的謊言騙著，他說：「我明天會再來，看看他在做什麼。」

　　湯瑪斯謝過醫生，泰勒便把袋子揹在肩上，沿著人行道離去了。湯瑪斯揮手指向塞利托。「他想和你談一下。」塞利托迅速上樓，消失在萊姆的房門口。幾分鐘後，塞利托和湯瑪斯一起走出來，表情十分嚴肅。「該妳上去了。」他對莎克斯說，轉頭比向樓梯。

　　※※※

　　萊姆躺在偌大的病床上，頭髮散亂，臉已沒那麼紅了，手腳也不再如象牙般白。房裡有膿瘡和內臟的氣味。床上的床單已換新，萊姆身上的衣服也更換過了。這次，他睡衣是綠色的，和戴瑞的西裝顏色一樣。

　　「我從來沒看過這麼醜的睡衣，」莎克斯說：「一定是你前妻送你的，對吧？」

　　「妳怎麼知道？這是結婚週年禮物……抱歉，剛才嚇到妳了。」他說，目光從她身上別開。他突然變得靦腆起來，這讓莎克斯覺得有些難過，聯想到父親在紐約的斯龍凱特陵癌症醫院的手術準備室中的樣子。那天他們送他進手術房進行探查性手術，之後他就再也沒醒來。虛弱比威脅更駭人。

　　「抱歉？」這兩個字讓她升起不祥的念頭。「別說這兩個屁字，萊姆。」

　　他打量了她好一會兒，才說：「你們兩個一定會表現很好。」

　　「我們兩個？」

　　「妳和隆恩。當然，還要加上梅爾，還有吉姆．波林。」

　　「你是什麼意思？」

　　「我不幹了。」

　　「你說什麼？」

　　「我這台老機器已經使用過度了，我只能這麼說。」

　　「可是，你不能不幹。」她伸手指著牆上那張莫內海報。「看看我們已找到嫌犯八二三號這麼多資料，我們就快抓到他了。」

　　「就是這樣才不需要我了，現在你們需要的只是一點點運氣。」

　　「運氣？他們花了幾年才抓到邦迪。還有黃道帶殺手？還有狼人？」

　　「我們有很好的線索，強而有力的線索。其中有些一定會追出正確方向，妳會抓到他，莎克斯。在妳蹲進公共關係部門之前，這會是妳的最後佳作。我有個感覺，嫌犯八二三號慢慢變得越來越自大，說不定他會在教堂被逮捕。」

　　「你看起來還很不錯。」她沉默了一下才這麼說。然而，他實際的情況並非如此。

　　萊姆笑了，旋即又斂起笑容。「我很累了，而且也受了傷。該死，我想我在醫生認為不可能受傷的地方受了傷。」

　　「照我說的做，先睡個覺。」

　　萊姆想嗤之以鼻，但發出的聲音卻十分虛弱。莎克斯不喜歡看見他這個樣子。他咳了幾下，低頭看著神經刺激器，做了個鬼臉，似乎因為自己必須依賴這機器維生而覺得很不好意思。「莎克斯……我不認為我們能再繼續合作下去了。我只想說，妳的警察前途還一片光明，妳做了正確的決定。」

　　「嗯，等我們抓到那壞蛋，我會再回來看你。」

　　「這樣很好。我很高興昨天早上第一位趕到現場的警察是妳。除了妳，我可不願和別人一起走格子。」

　　「我……」

　　「林肯。」一個人的聲音響起。她轉身，看見門口站著一位男人。他詫異地把整個房間環顧一遍，一一打量房裡的儀器設備。

　　「看來，這裡好像發生過什麼刺激的事。」

　　「醫生。」萊姆向那男人打招呼，臉上綻放出愉悅的笑容。「快請進來。」

　　男人大步踏入房間。「我接到湯瑪斯的通知，他說情況很緊急，是嗎？」

　　「威廉．貝格醫生，這位是艾米莉亞．莎克斯。」

　　莎克斯知道，她在林肯．萊姆的世界中可以算是不存在了。不管他還有什麼話沒說──她覺得一定有，而且也許有很多──都必須等到以後再說了。她走出房門。湯瑪斯站在門外走廊上，關上她身後的房門，動作如此正確。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向她點點頭，要她走在前面。

　　※※※

　　當莎克斯離開萊姆的房子，走到戶外熱氣瀰漫的夜色中時，她聽見附近有聲音傳來。「對不起？」

　　她轉過身，發現彼德．泰勒醫生一個人站在一棵銀杏樹下。「我能和妳談談嗎？」

　　莎克斯跟著泰勒，在人行道上往前走過幾戶人家。

　　「怎麼？」莎克斯問。泰勒倚在一堵石牆旁，又不自覺地撥弄了一下頭髮。莎克斯想起自己已不知多少次用一個字或一個表情嚇走男人。她心想，就像過去那樣經常地想：美麗是一種多麼無用的力量。

　　「妳是他的朋友，對吧？」醫生問她。「我是說，妳和他一起工作，但妳也是他的朋友。」

　　「是吧，我想應該算是。」

　　「剛剛走進去的那個傢伙，妳知道他是誰嗎？」

　　「我記得他叫貝格，也是醫生。」

　　「他有說他從哪裡來嗎？」

　　「沒有。」

　　泰勒抬頭看向萊姆臥房的窗戶，沉默一下後，才接著問：「妳聽過遺忘河協會嗎？」

　　「沒有。啊，等等……那是主張安樂死的團體，對嗎？」

　　泰勒點點頭。「我認識所有林肯的醫生，但從來沒聽說貝格這個人。我在想，說不定他是他們的人。」

　　「什麼？」

　　（他還打算找他們談……）

　　那麼，他問湯瑪斯的這句話就是指這件事了。

　　她嚇了一跳，感覺整個人輕飄飄地。「他……他以前真的認真提過這念頭？」

　　「嗯，當然。」泰勒嘆了口氣，抬頭看向灰暗的夜空。「那是當然的。」他低下頭，看著莎克斯的名牌。「莎克斯警員，我花了許多時間，勸他別往那個方向想。但是，我醫療癱瘓者的經歷已有很多年了，我知道他們的脾氣都很倔強。不過，說不定他肯聽妳的話，就算聽進幾個字也好。我在想……妳能不能……」

　　「可惡！萊姆！」她喃喃罵道，轉身便往回跑，拋下話說到一半的醫生。

　　她奔回萊姆家的大門前時，湯瑪斯正好要把門關上，她逕自推門闖過他身旁。「我忘了筆記本了。」

　　「妳的……」

　　「我馬上下來。」

　　「妳不能上去，他在和醫生談話。」

　　「我只要一下子。」

　　莎克斯衝上樓梯，湯瑪斯轉身追她。

　　湯瑪斯一定知道莎克斯說的是謊言，因為他奔上樓時一次就跨了兩級階梯。不過，莎克斯還是領先他很多，當她推開萊姆臥室房門時，湯瑪斯才剛踏上樓梯頂。

　　莎克斯衝進房裡，把萊姆和那個醫生都嚇了一跳。醫生靠在桌子旁邊，雙臂交疊在胸前。莎克斯關上門，扣上鎖，逼得湯瑪斯在外面猛敲門。貝格轉身面向她，皺起眉頭，對她的行為大惑不解。

　　「莎克斯！」萊姆吼道。

　　「我要和你談談。」

　　「談什麼？」

　　「談你。」

　　「晚點再說。」

　　「要多晚，萊姆？」她諷刺說：「明天？下星期？」

　　「什麼意思？」

　　「你要我安排會談時間嗎？是不是要我排在下星期？星期三好嗎？到時你有辦法實踐諾言嗎？那時你還在嗎？」

　　「莎克斯……」

　　「我現在就要和你談，就我們兩個。」

　　「不行。」

　　「既然如此，我就要來硬的了。」她逕自走向貝格。「你被逮捕了，罪名是企圖協助他人自殺。」她的話一說完，接著便是喀喀兩聲。手銬在空中劃過一道銀光，銬住了醫生的手腕。

　　※※※

　　她猜這棟建築物是一座教堂。

　　卡蘿拉．甘斯躺在地下室的地板上。一道陰冷、歪斜的光線落在牆上，照亮一張衣著襤褸的耶穌像和一堆發了霉的聖經故事書。地下室中央疊了五、六張小椅子，她想，大概是給主日學的孩童用的。

　　她雙手仍被銬著，嘴巴也被封住。歹徒還用一條四呎長的曬衣繩，把她綁在牆邊的水管上。

　　在她附近有張高大的桌子，桌上擺著一個大玻璃瓶。

　　如果她能把玻璃瓶打破，也許就能用碎玻璃割斷曬衣繩。桌子離她有段距離，但她側身躺在地上，扭動身體，像毛毛蟲般慢慢朝桌子移動。

　　這個動作讓她想到了佩妮，想到她還小的時候，就像這樣在床上滾動，一下滾到她這邊，一下滾去隆尼那裡。她想到自己的孩子，一個人孤單地待在那個恐怖的地下室，便著急得哭了出來。

　　佩妮、維尼熊、錢包。

　　一時之間，在這短暫時刻，她氣力全失，只希望自己沒離開過芝加哥。

　　不，不能這麼想！停止懊悔念頭！這樣做絕對是正確的，妳這麼做是為了隆尼，也是為了妳自己。他會以妳為傲。凱蒂已這樣告訴她上千次，她自己也深信不疑。

　　再努力一下。她掙扎向前，離桌子又近了一呎。

　　她感到虛弱無力，無法有條理思考。

　　她的喉嚨因極度口渴而火辣刺痛。空氣中的黴菌和陰濕氣味，也同樣刺激她的呼吸道。

　　她又向前爬了點，側躺著，調整呼吸，死盯著那張桌子，目前看來還毫無希望。她心想，這樣做又有什麼用？

　　她又想到，佩妮這時心裡在想什麼呢？

　　你這混帳東西！卡蘿拉心想，我一定要宰了你！

　　她扭動身體，在地板上想再往前爬，但取而代之的卻是失去平衡，以背部直接著地。她張大嘴巴，知道這樣會有什麼後果。不好！在響亮的「波」一聲後，她的手腕折到了。她透過被封住的嘴巴尖叫，昏了過去。過了一會兒，當她醒過來時，她發現體內湧起一股強大的反胃感覺。

　　不行、不行、不行……她一吐就死定了。在嘴巴被封住的情況下，這是必然的結果。

　　忍住！要忍住！可以的，妳一定辦得到。又來了……她乾嘔了一下，接著又一下。

　　不行！忍住它！

　　她抬高頭伸直喉嚨。

　　忍住……

　　忍住它……

　　她辦到了。透過鼻子呼吸，把心思全專注在凱蒂、艾迪和佩妮身上，還有那個裝有她所有珍貴財產的黃色背包。她在心中注視著它，想像背包每個不同的角度。她的一生都在部背包裡，還有她的新生。

　　隆尼，我不想誇大，我來這裡是為了你，親愛的……

　　她閉上眼睛，只想著：深呼吸、吸氣、吐氣。

　　終於，反胃的感覺被壓下去了。一會兒後，她覺得舒服多了，雖然折傷的手腕痛得讓她流出眼淚，但她還忍得住，繼續努力以毛毛蟲運動朝桌子爬去。她前進了一呎，又一呎。

　　她感覺砰一聲，頭部撞上了桌腳。她總算碰到它了，不過也已經無法再向前進。她把頭前後擺動，用力搖動桌腳。她聽見瓶中液體發出潑濺聲，那個玻璃瓶開始在桌面上滑動了，她抬頭往上看。

　　桌面邊緣出現了一小部份瓶身。卡蘿拉把頭盡量向後仰，再一次用力撞向桌腳。

　　糟糕！桌子被她撞得移動了，桌腳已退出了她搆得著的範圍。那個瓶子搖晃了幾下，最後還是保持在桌面上。卡蘿拉想再把曬衣繩弄鬆些，但已辦不到了。

　　該死，真該死！她心灰意冷地抬頭看著那污穢的玻璃瓶，才發現瓶裡有液體，還有一個東西浮在液體上。那是什麼東西？

　　她又嘎吱嘎吱扭動身體，往牆邊退回一、兩呎，然後往上看。

　　那東西看起來像燈泡。不，不是整個燈泡，而只有燈絲和基部，固定在一個燈座上。有條電線從燈座拉出，接到那種當你出門度假時留在家裡自動定時開燈的計時器，它看起來很像……

　　炸彈！她突然驚覺，空氣中有股淡淡的汽油味。

　　不，不……

　　卡蘿拉拚命扭動身體，以最快的速度遠離那張桌子。她絕望地哭泣著，退到牆邊。牆邊有個檔案櫃，可以提供她一點點保護。她用力把腳縮回，在驚慌失措下，又猛然伸直。這個動作讓她失去了平衡。在萬分恐懼下，她知道自己即將再次以背部著地。不！別倒下，不要……她奮力穩住平衡，保持絕對靜止狀態，持續了很長的時間。她顫抖著想把重心往前移，但還是翻倒了，被手銬銬住的手壓在身體下面，已折裂的手腕承接過身體的全部重量，駭人劇痛立即襲來。接著，值得慶幸的是，她再一次昏了過去。

25

　　「不行，萊姆，你不能這麼做。」

　　貝格的神情有些緊張。萊姆以為，以他幹這一行大風大浪的見識，像這樣的突發狀況應該看多了才對。就貝格的立場來說，他最大的麻煩倒不是那些想死的人，而是那些想讓所有人都活下去的人。

　　湯瑪斯還在用力敲門。

　　「湯瑪斯，」萊姆喊道：「這裡沒事，你可以別管我們。」接著，他又對莎克斯說：「我們兩個剛才已道過再見了，破壞這種完美的道別不是什麼好事。」

　　「你不能這麼做。」

　　是誰洩漏了祕密？也許是彼德．泰勒吧，泰勒醫生一定猜著他和湯瑪斯在說謊。

　　萊姆看見莎克斯的目光瞟向桌上的三項東西！東方三賢人的禮物：白蘭地、藥丸和塑膠袋。此外，還有一條橡皮筋，就和莎克斯現在還綁在鞋子上的一樣。（他不知道已有多少次，從刑案現場回家時，發現布萊妮老瞪著他鞋子上的橡皮筋，是厭惡嗎？「老實說，林肯，所有人都以為我老公買不起新鞋，必須用橡皮筋固定鞋底。」）

　　「莎克斯，把醫生的手銬解開，我得再一次請妳離開了。」

　　她大笑出聲。「很抱歉。這是發生在紐約市的刑案，檢察官也會認定這是殺人案，他一定會這麼做。」

　　貝格說：「我只是來和病人做點諮商罷了。」

　　「所以到目前為止，我才以『企圖』的罪名逮捕你。不過，我可以把你的姓名、指紋輸入國際犯罪資訊中心，查看看你還有哪些案底。」

　　「林肯，」貝格立刻求救，有點慌了。「我不能……」

　　「我們還是照計畫進行，」萊姆說：「莎克斯，麻煩妳。」

　　她雙腳跨開，兩手扠在細瘦柳腰上，美麗的臉龐露出蠻橫的表情。「跟我走吧！」她對醫生吼道。

　　「莎克斯，妳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我絕不會讓你自殺的。」

　　「讓我？」萊姆怒道：「讓我？我為什麼要經過妳的同意？」

　　貝格說：「小姐……莎克斯警員，這是他的決定，而且雙方完全同意。林肯對這方面的認知，比我遇過的所有病人都來得深。」

　　「病人？我看是被害人吧？」

　　「莎克斯！」萊姆叫了起來，語氣難掩絕望的情緒。「我費了一整年工夫，才找到有人願意幫我。」

　　「也許因為這是錯的，你有想過嗎？萊姆，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在案子進行到一半的時候？」

　　「如果我再發作一次，萬一中風，我可能就會失去溝通能力。說不定我會在意識清醒的狀況下，一動也不動地躺上四十年。除非我腦死，否則這世界上不會有人來拔掉維生設備的插頭。至少，現在我還能清楚表達我的決定。」

　　「你為何想死？」莎克斯衝口而出。

　　「為何不呢？」萊姆回答：「告訴我，為何不？」

　　「這……」顯然，若要辯論自殺與否的議題，莎克斯在這方面就無法說清楚。「因為……」

　　「因為什麼？莎克斯？」

　　「因為這是懦夫的行為。」

　　萊姆笑了起來。「妳想好好討論嗎？莎克斯？妳要嗎？對，妳說得好，『懦夫』。這使我想到湯瑪斯．布朗爵士說的：『當生命已比死亡更恐怖時，活下去才是真正的勇氣。』勇氣出現在無法克服的逆境表面……一句對活下去的經典論述。但是，假如這是事實，那麼病人在手術前又何必麻醉？為什麼有人賣阿斯匹靈？為什麼接好斷掉的手臂？為什麼百憂解在美國是醫生開最多的藥？對不起，和疼痛比起來，什麼東西都比它好。」

　　「可是你現在並不痛。」

　　「妳如何定義疼痛？莎克斯？說不定什麼感覺都沒的人，也會感覺疼痛。」

　　「你還能有很大貢獻。在刑事鑑定上、在歷史知識上，沒人懂得比你多。」

　　「這是社會貢獻爭議，最多人提出的觀點。」他瞄了貝格一眼。貝格醫生仍不說話，萊姆發現他把注意力全放在桌上的那塊骨頭──那塊蒼白的椎間圓盤。貝格用戴著手銬的手拿起那塊骨頭，放在手上把玩。這個動作讓萊姆想起，貝格過去也曾當過整形外科的醫生。

　　他繼續對莎克斯說：「但誰說我們一定要對生活有所貢獻？更何況，在貢獻後引發的後果說不定更糟。我可能造成傷害，無論是對我自己，或對其他人。」

　　「生活本來就是這樣。」

　　萊姆笑了。「可是我選擇的是死亡，不是生活。」

　　莎克斯急了，拚命思考反駁萊姆的話。「但是……死亡並不自然，活下去才是。」

　　「是嗎？佛洛伊德的看法和妳不一樣。他超越了享樂原則，感覺還有另一種力量──他稱為：非性慾的原始侵略。努力解開我們建構在生命中的關連，我們自我的毀滅是一種完美的自然力量。萬物都會死，還有什麼比這更自然的事？」

　　她又開始搔頭皮了。

　　「好吧，」她說：「生命的挑戰性對你來說，可能比他人強。不過我認為……以我對你的觀察，你是個喜歡接受挑戰的人。」

　　「挑戰？我告訴妳什麼叫做挑戰。我戴了一整年呼吸器，看見我脖子上的疤痕嗎？那是做氣管切開手術留下的。好，透過正壓呼吸運動──還有我能鼓起的偉大自制力──終於脫離了那部機器。事實上，我是在沒人管的情況下，重新恢復肺部的呼吸功能，我的肺可說和妳的一樣健壯。莎克斯，對第四脊椎受傷的患者來說，這只是一項必經的過程，我虛耗了八個月生命。妳知道我在說什麼嗎？整整八個月，我只能處理基本的動物功能，我不是指畫西克斯特斯教堂或演奏小提琴，我說的是他媽的呼吸。」

　　「但你還是有機會復元。說不定就在明年，他們就會發明新的療法。」

　　「不會的，明年不可能，十年後也不可能。」

　　「你怎麼知道？他們肯定一直在做研究……」

　　「他們當然在做。妳想知道更多嗎？我也是這方面的專家。移植胚胎神經組織到受損的組織，以促進軸索再造。」這些專業術語輕易地自萊姆漂亮的嘴唇中吐出。「目前無顯著成效。有些醫生使用化學療法，企圖影響受損區域，以創造能讓細胞重新生長的環境。這也沒有顯著效果……對較高等的物種來說還不行。至於一些下等的生物，這種做法就有很大成效。所以，如果我是一隻青蛙，我就有重新站起來的機會。呵，真希望如此。」

　　「也就是說，的確有很多人投入研究？」莎克斯問。

　　「當然。不過，沒人指望在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內會有什麼重大突破。」

　　「如果他們不抱希望，」她反駁他：「那麼就不會有任何突破了，不是嗎？」

　　萊姆又笑了。她還真厲害。

　　莎克斯撥開垂至眼前的紅髮，說：「你以前的職業是警察，別忘了，自殺是違法的行為。」

　　「也是道德上的罪孽，」他回答：「達科塔印第安人相信，那些自殺者的亡魂會永遠在上吊的樹旁拖行。這樣阻止了自殺嗎？沒有。他們只是會用小一點的樹。」

　　「告訴你，萊姆，我不跟你爭辯了。」她朝貝格點點頭，抓起手銬上的鐵鍊。「我要帶他回警局，起訴他，制裁這種人。」

　　「林肯。」貝格緊張地說，眼神滿是驚慌。

　　莎克斯按住醫生的肩膀，帶他往門口走。「不要，」醫生說：「求求妳，別這樣。」

　　當莎克斯正要打開房門時，萊姆從後面喊道：「莎克斯，在妳這樣做之前，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她停下腳步，一隻手還留在門鈕上。

　　「一個問題就好。」

　　她回頭了。

　　「妳有沒有也想過……有過自殺的念頭？」

　　她用力打開門鎖，發出啪噠一聲響。

　　萊姆說：「回答我！」

　　莎克斯並沒有把門推開。她站在門前，背對著他。「沒有，從來沒有。」

　　「妳覺得日子過得快樂嗎？」

　　「和所有人一樣快樂。」

　　「妳從不會感覺沮喪？」

　　「我沒這麼說。我只說，我從沒想過自殺。」

　　「妳說過，妳喜歡開車。喜歡開車的人通常都開很快，妳也一樣吧？」

　　「有時候。」

　　「妳開車最快紀錄多少？」

　　「不知道。」

　　「超過一百三十公里？」

　　莎克斯竊笑了一下。「不止。」

　　「超過一百六十公里？」

　　她伸出拇指往上比。

　　「一百八？二百？」他問，驚訝地笑了。

　　「我的記錄是二百七十公里。」

　　「天啊，莎克斯，妳真讓人佩服。好，妳開這麼快，難道沒有想過可能……只是可能……會出意外？說不定會有連桿或輪軸之類的東西故障？或爆胎？或路上有一攤油漬？」

　　「我很注意安全，不會那麼瘋狂。」

　　「妳很注意安全沒錯，但妳把車開得像小飛機那麼快，畢竟不是絕對安全，對吧？」

　　「你故意誘導證人。」

　　「不，我沒有。回答我的話，妳既然敢開得這麼快，就已事先接受可能發生意外而喪命的後果，對嗎？」

　　「或許吧。」她承認了。

　　貝格的雙手還銬在身體前面，看起來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他手裡仍捏著那塊蒼白的椎間圓盤。

　　「所以，妳已接近那條線了，沒錯吧？啊，妳知道我在說什麼。我知道妳確實知道……那條介於可能死亡和必然死亡的界線。看，莎克斯，如果妳抱持死亡的念頭，要越過那條線只是短短一步之遙。只要一小步，就加入他們了。」

　　她低下頭，臉上完全沒有表情。她的紅髮又垂下來，遮住了她的眼睛。

　　「放棄死者，」他輕輕說，心裡暗暗祈禱她別把貝格帶走，他知道自己已經很接近逼她越過邊緣了。「我再問個敏感話題。妳那時心裡有多少想死的念頭？可能不只一點點，莎克斯，比一點還要多很多。」

　　她猶豫了。他知道他已說進她心坎裡。

　　她轉過身，怒氣沖沖地面對貝格，抓起他被銬住的手。「走吧。」她推他朝門外走。

　　萊姆喊道：「妳知道我在說什麼，妳知道嗎？」

　　她又停住了。

　　「有時候……事情就是會發生，莎克斯。有時候妳無法成為妳想要的樣子，無法得到妳該有的東西。生命是變化多端的，也許只是一點點，也許變化很大。有時候，一些出了差錯的東西根本不值得為它戰鬥或修補。」

　　萊姆看著他們站在房門口，一動也不動。整個房間陷入一片寧靜。莎克斯轉過身，回頭看著他。

　　「死亡能治療孤獨，」萊姆繼續說：「它治療緊張，治療慾望。」就像她先前曾打量萊姆的腳，萊姆現在也很快地瞄了一眼她滿是傷痕的手指頭。

　　莎克斯放開貝格的手銬，走到窗戶前。在窗外昏黃街燈照耀下，她臉頰上的淚珠也輝映著閃亮光芒。

　　「莎克斯，我累了。」萊姆真摯地說：「我無法告訴妳我有多累。妳不知道生活有多難，必須建構在一整堆的……重擔之上。洗澡、吃飯、拉屎、打電話、扣襯衫釦子、抓鼻子……這種瑣事成百成千，一樣又一樣地加在你身上。」

　　萊姆話說到此就沉默不語了。過了好一會兒，莎克斯才說：「我要和你做個協議。」

　　「什麼協議？」

　　她撇頭指向牆上的海報。「嫌犯八二三號手上還有一對母女……你幫我們救出她們，只要她們就好。如果你辦到了，我會給你一個小時時間和他獨處。」她看向貝格。「並且保證在事後讓他平安滾出這座城市。」

　　萊姆搖頭。「莎克斯，萬一我中了風，萬一失去溝通能力……」

　　「萬一發生，」她冷冷地說：「就算你無法說出半個字，我們的協議還是有效。我仍會給你們一個小時時間。」她又擺出雙臂扠在胸前，兩腳跨開的動作，這是萊姆最喜歡看她擺出的形象。他真希望自己能親眼瞧見那天早上她站在鐵軌上擋住火車的樣子。莎克斯說：「我一定說到做到。」

　　萊姆思考了一會兒，才點點頭。「好吧，就這麼說定了。」他又對貝格說：「星期一好嗎？」

　　「好，林肯，沒問題。」貝格仍有些驚慌，一臉狐疑地看著莎克斯替他解開手銬，似乎很害怕她會突然改變主意。他雙手一得到自由，便馬上朝房門走去，走了幾步才發現自己手上還握著那塊脊椎骨。他轉身回來把它放下，幾乎是用畢恭畢敬的態度，把這塊骨頭放在萊姆身旁的桌上，就放在那天早上第一件命案的刑案現場報告旁。

　　「他們高興得就像在泥裡打滾的豬。」莎克斯說。她正縮坐在吱嘎作響的籐椅上，而這句話指的是塞利托和波林，這是他們在得知萊姆同意再為這件案子多幫一天忙後的立即反應。

　　「波林尤其高興，」她說：「我猜這個小傢伙一定會衝過來擁抱我。別對他說我這麼叫他。你現在感覺如何？你氣色看起來好多了。」她啜了口威士忌，把杯子放回身旁的桌子上，緊臨萊姆的大玻璃杯。

　　「還不壞。」

　　湯瑪斯正在替他換床單和枕頭套。「你汗流得像噴泉。」他說。

　　「但只有脖子以上的部位，」萊姆說：「我是說，只有脖子以上會流汗。」

　　「這樣正常嗎？」

　　「嗯。這樣表示我身體脖子以上的自動調溫器還有作用，以下的就全失效了，所以我從不需要任何軸部除臭劑。」

　　「軸部？」

　　「腋窩，」萊姆不屑地說：「我第一位看護從不說腋窩這個字，他會這麼說：『我要架住你的軸部把你抬起來了，林肯。』對了，他還會說：『如果你覺得想反芻，就儘管做吧，林肯。』他稱呼自己是『關懷者』，他在履歷表上真的這樣寫，真不知道我當時為什麼錄取他。我們是很迷信的，莎克斯，我們相信用不同名字稱呼某些東西，就會改變它，例如我們會用代號來指歹徒。但那個看護，他是個護士，卻羞於說出『腋窩』或『看護』這種字眼。這沒什麼好可恥的，對吧？湯瑪斯？這是個光榮的職業，雖然老是一片混亂，但絕對是光榮的。」

　　「我是在混亂中長大的，這就是為什麼我會為你工作的原因。」

　　「你呢？湯瑪斯？你是看護還是關懷者？」

　　「我是聖人。」

　　「哈，回嘴倒頂快的，就像他打針一樣快。他把我從死亡邊緣帶回來，而且不只一次。」

　　萊姆心中突然升起一陣恐懼，害怕莎克斯已看過他赤身裸體的樣子。他的目光停在牆上那張不明嫌犯的側寫表上，問：「哎，我是不是也該感謝妳，莎克斯？妳剛才有扮演克拉拉．巴頓①的角色嗎？」他有點扭捏地等待她回答，不知道如果她有的話，自己還敢不敢再直視她。

　　①克拉拉．巴頓（Clara Barton），美國紅十字會的創辦人。

　　「她沒有，」湯瑪斯回答：「救你的人只有我。我可不想讓這些敏感的人被你的爛屁股嚇著。」

　　謝謝你，湯瑪斯。萊姆心裡這麼想，但嘴上還是吼道：「好了，你可以走了，我和莎克斯還要討論一下案情。」

　　「你需要先睡個覺。」

　　「我當然會。但我們還是得先討論一下案子，晚安、晚安。」

　　湯瑪斯離開後，莎克斯又往玻璃杯裡倒了一點麥卡倫威士忌。她低下頭，聞了一口威士忌煙燻般的香氣。

　　「是誰告的密？」萊姆問：「是彼德嗎？」

　　「誰？」她問。

　　「泰勒醫生，那個脊椎神經專家。」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讓萊姆不必等她回答也能知道就是泰勒告的密。過了一下，她才說：「他很關心你。」

　　「他當然關心。這就是問題所在──我想要他少關心我一點。貝格的來歷他都知道了？」

　　「他猜的。」

　　萊姆扮了個鬼臉。「喂，告訴他貝格只是我的一個老朋友，他……怎麼？」

　　莎克斯嘟起嘴唇，緩緩吐了口氣，好像在抽煙似地噴出一口無形的煙霧。「你不只要我讓你自殺，還要我欺騙一個可以說服你別這麼做的人。」

　　「他說服不了我。」萊姆說。

　　「那你何必要我說謊？」

　　他笑了。「讓我們隱瞞泰勒醫生幾天就好。」

　　「好吧，」她說：「天啊，你真是很難應付的人。」

　　他仔細看著她。「妳為何不告訴我那件事？」

　　「哪件事？」

　　「誰是那個死者？那個妳一直忘不了的人？」

　　「那可多了。」

　　「例如呢？」

　　「報紙上每天都有。」

　　「少來了，莎克斯。」

　　她搖搖頭，低頭看著自己的威士忌酒，唇間帶著微微一絲笑容。「不，我不想說。」

　　他猜想她之所以不想說，是不想和一個剛認識一天的人發生如此親密的對談。這實在很諷刺，想到她現在是坐在一堆導尿管、凡士林潤滑油和一盒成人尿布旁，他就不想再多說下去逼她了。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莎克斯竟突然抬起頭，開口說：「它只是……它只是……噢，該死。」她哭了起來，慌忙舉起手摀住臉，不小心讓玻璃杯中的蘇格蘭威士忌灑了一地。

26

　　「我不敢相信我竟然要告訴你這些事。」她縮坐在椅子深處，雙腳縮起，警用制式皮鞋踢在一旁。眼淚流過她的臉頰，紅得像她頭髮的顏色。

　　「說下去。」他鼓勵她。

　　「你記得我說過的那個人？我們要找間公寓住在一起。」

　　「噢，我以為那是柯利牧羊犬，妳沒說那是人。是妳的男朋友？」

　　還是祕密情人？萊姆很想知道。

　　「他是我的男朋友。」

　　「我還以為妳忘不了的人是妳的父親。」

　　「不，我爸爸是過世了沒錯……三年前，死於癌症。不過我們知道這是必然的結果。如果說那可以準備，我想我們都準備好了，但尼克……」

　　「他被殺了？」萊姆柔聲問。

　　她沒有直接回答萊姆的問題。「他叫尼克．卡瑞里，和我們一樣，也是警察。他是警探，負責偵辦街頭犯罪。」

　　這名字很熟。萊姆沒說什麼，讓她說下去。

　　「我們同居了一陣子，也談到結婚的事。」她停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組織思緒，就像在射擊前先瞄準一樣。「他擔任臥底工作，所以我們一直保密我們之間的關係，不能讓他的警察身分曝光。」她清清喉嚨。「這很難解釋。瞧，我們有這個……東西介於我們之間，它是……它對我並不是經常發生。天啊，在尼克以前從未發生過。我們一見如故，真的深深契合。他知道我不會放棄警察工作，而這對他來說完全不成問題。他能把我和他的臥底工作都一視同仁，那是一種──波長。你知道嗎？有時候你就是能完全懂一個人。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就像你和你的老婆？」

　　萊姆微微笑了一下。「妳說的我懂，不過我和布萊妮不是這樣。我老婆叫布萊妮。」他不想提太多自己的事。「你們在哪認識的？」他問。

　　「在警校的研討會上。那次每個人都要站起來，介紹關於自己部門工作的事。尼克講的是臥底工作，那時他當場就約我出去。我們第一次約會是在『羅德曼的脖子』。」

　　「紐約市警局的靶場？」

　　她點點頭，吸了一下鼻涕。「後來，我們去他母親住的布魯克林區，吃了義大利麵和一瓶吉安地酒。她媽媽用力捏我，說我太瘦了，很難生小孩，硬要我吃了兩個卡諾里甜餅①。我們回到我住的地方，他留下來過夜。很完整的第一次約會，是吧？從那時起，我們無時無刻不在一起。我覺得我們一定能結合，萊姆，我可以感覺得到，我們以後一定能過得很好。」

　　①卡諾里甜餅（cannoli），西西里島傳統餅乾，以烤過的硬捲餅中心塞滿巧克力糖、核桃、起司、檸檬等配料。

　　萊姆說：「後來呢？」

　　「他被……」

　　莎克斯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後來他被控貪污，在我認識他之前就開始了。」

　　「他有嗎？」

　　「不正當，噢，收入來源不正當。我一點也不知道，完全被蒙在鼓裡。他把錢分散存進市內幾家銀行，現金將近二十萬美元。」

　　萊姆沉默了一會兒。「很遺憾，莎克斯。他販毒嗎？」

　　「不，大部份是一般商品。一些設備，和電視有關。這其實是變相勒索，他們稱呼它叫布魯克林關係。報紙說的。」

　　萊姆點點頭。「這樣我就記得了。那次有十幾個人被牽連，沒錯吧？全都是警察。」

　　「大部份，有幾個是州際商務委員會的人。」

　　「尼克後來怎麼了？」

　　「你也知道警察被警察逮捕後會發生什麼事，他的屎都被打出來了。他們說他拒捕，但我知道他沒有。他斷了三根肋骨，兩根指骨，臉也打腫了。即使認罪也要被判二十至三十年徒刑。」

　　「就因為勒索？」萊姆有些驚訝。

　　「他犯的罪不只這樣。他用手槍柄打一個司機，又開槍射擊另一個人。他只是想嚇唬他……我知道他只是想嚇唬他而已，但法官卻不採信。」她閉上眼睛，緊緊抿著雙唇。

　　「當他被捕後，內部調查組的人也趁熱盯了上來，檢查監獄的訪客紀錄。我和尼克一直很小心不打電話，因為他怕電話被歹徒竊聽，不過他還是打過幾次電話到我那裡。內部調查組的人循線追查到我，使尼克必須馬上把我甩掉。我的意思是，他不得不這麼做，否則我也可能被牽連進去。你知道內部調查組……他們老用莫須有的罪名迫害人。」

　　「後來呢？」

　　「為了讓他們相信他和我沒有什麼關係，尼克他……說了一些我的壞話。」她嚥了口口水，眼睛牢牢盯著地板。「內部調查組偵訊他，從他那邊問我的事。尼克說：『喔，巡警之女莎克斯？我只和她上床過幾次，但她在這方面實在很差勁，所以我就把她甩了。』」她抬起頭，用衣袖抹去眼淚。「你聽說過這綽號嗎？P.D.？巡警之女？」

　　「隆恩告訴過我。」

　　她皺起眉頭。「他有說那是什麼意思嗎？」

　　「巡警之女，不就是因為妳父親的關係嗎？」

　　她微微笑了一下。「那是這個綽號剛開始的意思，後來就不是這樣了。在偵訊時，尼克說我不喜歡做愛，P.D.的意思其實是指『Pussy Diver』②，因為我可能比較喜歡女人。猜看看這個流言在警局流傳得有多快。」

　　②意指女同性戀。

　　「警局的人都有種共同的下流層面，莎克斯。」

　　她深吸了一口氣。「在法庭審訊快結束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我無法形容他的眼神，我整個心都碎了。他這樣做是為了保護我，但還是太……你說得對，關於孤單的說法。」

　　「我不是指……」

　　「不，」她一臉嚴肅地說：「我傷了你，你也傷了我，這是很公平的。還有，你說得對，我討厭孤獨，我想脫離，想再找另一個人。但是在尼克之後，我失去了對性的興趣。」莎克斯苦笑了一下。「所有人都以為我長得不錯，應該很容易釣到男人，對吧？狗屁。敢來約我出去的人，都是成天只想做愛的那種男人，所以我就放棄了。對我來說，這樣比較簡單，我雖不喜歡，但真的比較簡單。」

　　萊姆終於明白，為什麼她在第一眼看見他時，會有那樣的反應了。她之所以覺得自在，是因為眼前的這個男人對她來說不構成任何威脅，不會有性愛上的誘惑。她不必躲避他，甚至也許有點同志的感情──因為他們同樣都失去了一個相當重要的東西。

　　「妳知道嗎？」他開玩笑說：「妳和我，我們兩人應該在一起，不會有姦情。」

　　她也笑了。「告訴我你太太的事。你們結婚多久了？」

　　「七年。出事前六年，出事後一年。」

　　「是她離開你？」

　　「不，是我要她走。我不想讓她覺得罪惡。」

　　「你真好。」

　　「事實上，我也必須趕她走。我就像根尖刺，妳只看到我好的一面。」他停了一下，又問：「尼克的事……和妳想離開巡警隊有關嗎？」

　　「沒有……呃……算有一點吧。」

　　「妳害怕了？」

　　她猶豫了一下，才點了頭。「街上的情況已經不一樣了，所以尼克才會有這種下場，你知道嗎，他被改變了。事情已不像我爸爸巡街時那樣，那時候跟現在差太多了。」

　　「妳是說，街頭的情況已和妳父親告訴妳的故事不同了。」

　　「或許吧，」莎克斯承認，她倒坐在椅上。「至於我的關節炎毛病？這可是真的，只是沒我裝出來的嚴重。」

　　「我知道。」萊姆說。

　　「你知道？怎麼說？」

　　「我只是觀察證物，然後做出推論。」

　　「所以你才硬要我加入這個案子？你知道我在裝？」

　　「我之所以要妳加入這件案子，」萊姆說：「是因為妳比妳自認的要好。」

　　她給他一個古怪的微笑。

　　「哎，莎克斯，妳讓我想到過去的自己。」

　　「是嗎？」

　　「我告訴妳一個故事……我進刑案現場鑑識小組大概一年多時，有次接獲兇案組通報，說有個傢伙死在格林威治村的一條巷子裡。我們組裡所有資深警官都出去了，所以由我負責處理這個現場。我還記得，那年我才二十六歲。我到了現場勘驗，結果發現死者是紐約市衛生局的首長。那時，環繞在他屍體周圍全是一些拍立得相片。妳應該看看那些照片──他可以算是華盛頓街的那種ＳＭ俱樂部的會員。噢，我差點忘了說，當他的屍體被發現時，他身上穿著一套絕妙的短黑色迷你裙和魚網長襪。

　　「於是，我封鎖了現場。突然，有個隊長現身了，開始越過封鎖線。我知道他想讓這些照片消失在往證物室的路上，但我那時天真得很，才不管什麼照片的事──我只是擔心有人走過現場。」

　　「Ｐ是保護刑案現場。」

　　萊姆咯咯笑道：「所以我沒讓他進來。當他站在封鎖線旁對我吼叫，試圖想闖進來時，我警告叫他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他開始對我尖聲大叫，我告訴他們，現場必須保持完全潔淨，直到偵查資源組的人來接手為止。妳猜，最後是誰來了？」

　　「市長？」

　　「不對，是副市長。」

　　「而你要他們都離開？」

　　「沒人可以進入現場，除了採指紋和拍照人員以外。當然我的代價是花了六個月時間被調去做雜事。不過我們最後成功逮到了兇手，有一些線索就來自那些拍立得照片，事實上，剛好就是被報紙拿來放在頭版的那一張。我那時就像妳昨天早上做的一樣，莎克斯，決心封鎖鐵路和第十一街。」

　　「我沒想那麼多，」她說：「我只是照做而已……你為什麼要用這種眼光看我？」

　　「少來了，莎克斯，妳知道妳自己適合到哪裡去。去街上、當巡警、偵查重要犯罪，或是偵查資源組，不管什麼都好……但公共關係部？妳在那裡會腐爛掉。對一些人來說那是件好差事，對妳卻不合適。別這麼快放棄。」

　　「哦？可是你就沒放棄嗎？貝格來這裡做什麼？」

　　「這兩件事不可一概而論。」

　　她以懷疑的眼神看著他，是這樣嗎？不過，她還是先起身去拿面紙，等她走回椅子這裡時，才接著問：「你完全沒有過去的陰影嗎？」

　　「過去曾有過，不過現在全釋懷了。」

　　「告訴我。」

　　「真的，那沒有什麼……」

　　「騙人，我看得出來。別這樣……我都說了我的事。」

　　他感到自己身上起了一陣怪異的寒冷感覺，但他知道這不是非自主神經反射。他的微笑消失了。

　　「萊姆，快說嘛。」她堅持說：「我很想聽。」

　　「好吧，那是好幾年前的一個案子，」他說：「我犯了錯誤，很大的錯誤。」

　　「告訴我。」她替他們各倒了一指高的威士忌。

　　「那是一宗家庭謀殺案，地點在中國城的一棟公寓。一個丈夫射殺了妻子，然後自殺。我沒花什麼時間做現場勘驗，做得非常快，結果犯了一個典型的錯誤──在還沒看到現場前，我就已判斷現場發生的是什麼案件。我找到了一些纖維，無法判定來源，但認為是這對夫妻從外面沾回來的。我還發現子彈碎片，但沒和現場找到的槍枝比對；而且也注意到擊發痕跡，卻沒做雙重檢查以確定手槍擊發的位置。所以搜查完現場後，我簽了名，便回辦公室了。」

　　「後來呢？」

　　「那個現場已被人設計過了。事實上，這是一宗搶劫謀殺案，而且歹徒還沒離開那棟公寓。」

　　「什麼！他還在裡面？」

　　「在我離開現場後，歹徒從床下爬出來，開始開槍掃射。他殺了一位鑑定技師，射傷一位醫護助理，然後衝到街上，和兩名聽見呼叫趕來支援的巡警發生槍戰。歹徒被巡警射中，後來傷重死了，但他也射殺了其中一名警察，同時射傷另一人。他還開槍射殺路人，當時有一家人剛好從中國餐廳用完餐出門過街，歹徒拿其中一名小孩當人肉盾牌。」

　　「我的天啊！」

　　「那一家人的母親和孩子都死了，至於那個父親，我記得他的名字叫柯林．史丹頓，他完全沒受傷。這個人曾受過陸軍醫護訓練。醫護人員說，當時他有時間足以搶救自己的妻子或兒子其中一個，只要他及時替他們止血。但是，那時他太過驚慌，整個人都傻掉了。他只是呆站在那裡，看著妻子、兒子死在自己面前。」

　　「天啊，萊姆，但這不算你的錯，你……」

　　「讓我說完。這件事情還沒了。」

　　「還沒有？」

　　「那個丈夫回家不久，住在紐約市北部，整個人便崩潰了。他被送進精神病院，在裡面待上好一陣子，期間還鬧自殺，被醫護員關進防止自殺的特別監護所裡。剛開始，他想用一張紙割腕，用一本雜誌的封面紙。後來，他又溜進圖書館，在館員廁所裡找到一個玻璃杯，打碎後用破片割腕。醫護員把他救了回來，替他縫合傷口，讓他在院裡多住了一年。最後，他出院了，但一個多月後又再度自殺，這次用的是刀。」萊姆冷冷地說：「結果，他終於成功了。」

　　史丹頓死亡的訃聞，被阿巴尼郡的驗屍官傳真到紐約市警局公共關係部。該部門裡有人把這個消息透過內部郵件轉寄給萊姆，信封上黏了一張隨手貼：供你參考──你應該會有興趣，那個人如此寫道。

　　「接著是內部調查組的人來調查我，檢定我的專業能力。他們判定我在業務上確實有嚴重疏失，我以為他們會開除我。」

　　她嘆了口氣，眼睛閉上了一會兒。「你要告訴我的是，你已不再為此感到愧疚？」

　　「再也不了。」

　　「我不信。」

　　「我花了時間，莎克斯，我在這個陰影下活了好長的一段日子。不過最後我拋開了，如果不這麼做，我該如何繼續過下去？」

　　過了好一陣子，莎克斯才開口：「我十八歲的時候，被開了一張罰單，是超速的。我在限速六十公里的地方開到一百四十公里。」

　　「哇。」

　　「我爸爸說他會借我錢繳罰單，不過我以後要還他，還要加上利息。但你知道他還對我說什麼嗎？他說他會怪我隱瞞闖紅燈和魯莽駕駛的事，但超速的部份他可以諒解。他告訴我：『我知道妳的感受，親愛的。當妳移動，他們就逮不到妳。』」莎克斯對萊姆說：「如果我不能開車，不能移動，那麼我可能也會這麼做──找機會自殺。」

　　「我走過許多地方，」萊姆說：「但不太常開車。這二十年來，我連一部車都沒有。妳開哪種車？」

　　「像你這樣傲慢的曼哈頓人，沒開車也不算什麼。我開的是雪佛蘭Camaro，那是我爸爸的車。」

　　「我猜，他還給妳鑽床，用來修車的？」

　　她點點頭。「還有力矩扳手、火星塞間隙座，還有我第一套螺絲扳手──那是我十九歲的生日禮物。」她輕輕笑了幾聲。「那輛雪佛蘭是旋鈕式的，你知道那是什麼嗎？典型的美國車，收音機、通風口和車燈都用鬆散廉價的旋鈕開關控制，但懸吊系統卻硬得像石頭，而且車子輕得像裝雞蛋的板條箱。如果以後我有辦法，一定要開ＢＭＷ。」

　　「我相信妳一定開過。」

　　「只有一、兩次。」

　　「在殘障者的世界中，車子是很重要的，」萊姆說：「我們或坐或躺在復健醫院的病房，談論我們要從保險公司那裡拿到什麼好處。最熱門的話題就是可讓輪椅上下的廂型車，其次是手控車。當然，它們對我來說都沒有用處。」他瞇起眼睛，回想過去遙遠的記憶。「我好幾年沒坐過車了，連最後一次在什麼時候都忘了。」

　　「我有個點子，」莎克斯突然說：「在你的朋友──貝格醫生──回來前，我開車帶你出去兜兜風。這不成問題吧？要你坐起來？你說過輪椅無法適合你。」

　　「呃……輪椅是有問題，但汽車？我想應該還好。」他笑了。「不過，妳要開二百七十公里時速嗎？」

　　「現在已和過去不一樣了，」莎克斯說，想起過去的日子。「那時狀況很好，也沒有高速公路警察。」

　　電話鈴聲響了，萊姆親自接起電話。打來的人是隆恩．塞利托。

　　「我們派保衛安全小組的人到哈林區的所有教堂了，由戴瑞負責指揮，他們全偽裝成了信徒。林肯，你一定看不出誰是我們的人。喔，我還派了三十位巡警和一堆聯合國警衛去巡邏其他我們可能疏忽掉的教堂。如果他沒現身，我們就會在七點三十分衝進去清查。以防他溜進去而我們沒有看見。我想我們會逮到他，林肯。」塞利托警探說，他流露出的熱情，對一位紐約市警兇案組的警察而言，可說難得一見。

　　「好，隆恩，我會派艾米莉亞加入你那兒，大概八點的時候。」

　　他們掛斷電話。

　　湯瑪斯敲了門，走進房間。

　　「沒藉口了，」他不耐煩地說：「睡覺了，現在。」

　　現在是凌晨三點，萊姆在老早之前就覺得精疲力盡了。他覺得輕飄飄地，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浮在半空中。他很懷疑，再這樣下去是否接著就會有幻覺產生。

　　「是的，媽咪，」他說：「莎克斯警員要在這裡過夜，湯瑪斯，你能替她拿條毯子來嗎，麻煩你。」

　　「你說什麼？」湯瑪斯轉身看著他。

　　「拿毯子。」

　　「不，下一句，」湯瑪斯說：「毯子說完後你說了什麼？」

　　「不知道……是『麻煩你』嗎？」

　　湯瑪斯眼睛睜圓，充滿戒心。「你沒事吧？要不要我叫彼德．泰勒醫生回來？哥倫比亞長老教會會長？衛生局局長？」

　　「看見這混帳傢伙多麼會捉弄我了嗎？」萊姆對莎克斯說。「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處於被開除的臨界線上了。」

　　「幾點鐘叫你起來？」

　　「六點三十分好了。」萊姆說。

　　湯瑪斯走後，萊姆說：「喂，莎克斯，妳喜歡聽音樂嗎？」

　　「喜歡。」

　　「哪一種的？」

　　「老歌、清唱和聲、底特律靈魂樂……你呢？看來你應該屬於喜歡古典樂的那種人。」

　　「看見那邊有個房間嗎？」

　　「這一個？」

　　「不、不，另外一個，右邊點。打開它。」

　　莎克斯一照做，立即驚訝地張大嘴巴。在這個小小的密室中，擺滿了ＣＤ唱片，少說也有上千張。

　　「你這裡簡直就是『淘兒音樂城』嘛。」

　　「還有立體音響，看見了嗎？在那邊的架子上？」

　　她馬上奔過去，用手撫摸已沾染不少塵埃的哈門卡頓③音響。

　　③Harmon Kardon，公司名，以生產高級音響器材著名。

　　「這套音響比我第一輛汽車還貴，」萊姆說：「但我再也沒用過了。」

　　「為什麼？」

　　他沒回答這個問題，只說：「放張唱片進去吧。音響有插電嗎？有嗎？好，隨便挑張唱片。」

　　一會兒後，莎克斯走出小房間，在她回到椅子上坐下時，李維斯．史塔布斯和「四尊者合唱團」合唱的情歌也正好響起。

　　這個房間已至少一年沒有音樂聲了，萊姆在心中計算。他雖然想回答莎克斯的問題，告訴她自己為何不再聽音樂，但他卻做不到。

　　莎克斯移開散落在沙發上的檔案夾和書籍，躺了下來，隨手拿了一本《犯罪現場》起來翻閱。

　　「可以送我一本嗎？」

　　「妳拿十本走。」

　　「你能不能……」她話只說到一半，就躊躇說不出了。

　　「替妳簽名嗎？」萊姆大笑，讓莎克斯也跟著笑起來。「我按個指紋在上面如何？筆跡專家鑑識比對的準確率絕對不會超過百分之八十五，但指紋就不一樣了，隨便一位指紋專家都能證明這是我的指紋。」

　　萊姆默默看著她開始讀起第一章。沒多久，莎克斯眼皮就垂了下來。她閤起書本。

　　「你能幫我做件事嗎？」她問。

　　「什麼事？」

　　「唸給我聽，隨便唸書中一段。以前尼克他都……」她的聲音又變弱了。

　　「我讀得很糟，」萊姆坦白說：「我唸書的聲音就像在唸現場鑑識報告。不過，我倒還記得幾件案子……這些案子都很精采。乾脆我用說的，講幾個現場故事給妳聽，如何？」

　　「真的嗎？」她起身脫掉深藍色的警察上衣，解下藏在上衣下面的防彈背心丟到一旁。在上衣與防彈背心底下，她只穿一件網狀Ｔ恤和運動胸罩，於是她又穿回警察制服，躺回沙發上，拉起毯子蓋在身上，側身縮成弓形，舒舒服服地閉上眼睛。

　　萊姆操作電子控制器，調暗了室內的光線。

　　「我總覺得死亡之地具有非常迷人的特性，」他開始說：「它們就像聖殿。我們總是關心一些大人物死在什麼地方，而不關心他們是在哪裡出生的。就像約翰．甘迺迪，每天有上千人造訪達拉斯市的德州圖書倉庫④，但有多少人會想去波士頓的婦產科醫院去朝聖？」

　　④德州圖書倉庫：美國總統甘迺迪遇刺地點，現已改成紀念館。

　　萊姆把頭靠在昂貴柔軟的枕頭上。「妳覺得無聊嗎？」

　　「不，」她說：「你繼續說，我在聽。」

　　「妳知道我一直對什麼感到好奇嗎？」

　　「你說。」

　　「多年來讓我一直著迷的是──髑髏岡⑤，這是兩千年前的刑案現場，我一直很想加以鑑識。我知道妳想要說什麼：我們不都已知道兇手是誰了？但是，這是真的嗎？我們知道的事，都是根據目擊者後來的描述。記得我說過的話嗎──永遠別相信目擊者。《聖經》記錄的事不一定是實際發生的。證據在哪？我說的是物證，包括那根釘子、血跡、汗水、矛槍、十字架、醋、涼鞋鞋印和指紋。」

　　⑤髑髏岡：耶穌被釘上十字架的地方。

　　萊姆微微把頭轉向左，繼續說一些關於刑案現場和證物的事，直到莎克斯的胸口開始平穩地緩緩起伏上下，幾絲垂下火紅的頭髮隨著她鼻息來回飄動。萊姆用左手食指，彈打電子控制器，把所有燈光都關上。他自己也很快進入了夢鄉。

　　※※※

　　天邊微光漸露。

　　卡蘿拉．甘斯醒過來，透過頭上隔有細鐵絲網的玻璃窗，看見破曉的熹光。佩妮，我的寶貝……接著她想到了隆尼，又想到她所有的財產都還在那個恐怖的地下室裡。那些錢，還有那個黃色背包……

　　不過，最重要的，她還是掛念佩妮。

　　有個東西讓她由短淺的、惡夢連連的睡眠中醒來。那是什麼呢？

　　是她腕部的疼痛？它仍抽痛得很厲害。她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

　　管風琴的音管嗥叫，以及一陣揚起的合唱聲再次充滿了整個房間。

　　這就是喚醒她的東西。音樂，嗡嗡迴蕩的樂聲。這座教堂並不是廢棄的，這裡還有人在！她對自己笑了。有人會……

　　這時，她又想起了那顆定時炸彈。

　　卡蘿拉從文件檔案櫃後看去。那個裝置還在那裡，就在桌子的邊緣搖搖欲墜。它的設計很粗糙，寬厚膠帶、纏得亂七八糟的電線、骯髒的玻璃瓶……這不是你在電影中看到的那種光滑閃亮的小裝置，卻是貨真價實的炸彈和殺人武器。也許它是啞彈，她心想。在白天的光線下，它看起來並沒那麼危險。

　　另一陣音樂聲響起，直接從她頭上傳來，伴隨幾聲緩慢的腳步聲。一扇門關起，有人走過那老舊、乾朽的木頭地板，發出喀吱和呻吟聲。地下室的樑柱上落下了許多灰塵。

　　腳步聲停了。一會兒後，上面的人又開始唱起歌來。

　　卡蘿拉拚命用腳踏地。地板是水泥鋪成的，牆壁是磚頭。她想大聲尖叫，但聲音卻被塞在嘴裡的東西擋住了。音樂聲繼續飄揚，那莊嚴、充滿活力的樂聲不停在地下室迴響。

　　十分鐘後，卡蘿拉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眼神又瞄向那顆定時炸彈。現在光線更明亮了，她可以很清楚地看見那個計時器。

　　卡蘿拉瞇起眼睛。計時器！

　　這畢竟不是啞彈，鬧鈴設定在六點十五分的位置，而時分針指示出的目前時刻是五點三十分。

　　卡蘿拉扭動身體，躲到檔案櫃後面，並用膝蓋猛踢檔案櫃的金屬外殼。且不論她弄出的聲音是多麼微弱，在由上方傳來、高聲迴蕩在整個地下室的「來到人間的馬車」音樂演奏聲中，她發出的聲音都立刻消失，沒人聽見她的求救。

第四部　變成骨頭

27

　　「唯一否定神的是：改造過去的力量。」

　　　　──亞里斯多德

　　【星期日5：45A.M.至星期一7：00P.M.】

　　﹡

　　他聞到一個味道而醒來。就如同他過去經常那樣。

　　而且，就像許多早晨，他一開始並不是馬上睜開眼睛，而只保持半坐姿，試圖判斷這個特殊的味道是什麼東西發出的。

　　也許是早晨空氣的味道？在街上的浮油？潮濕的石灰？他試圖偵測艾米莉亞．莎克斯的味道，但他無法聞到。

　　他的思緒跳過她，繼續思考。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清潔劑？不對。

　　柯柏帶來的化學藥水？

　　不是，這些藥水的味道他全熟得很。

　　這是……啊，對了……是白板筆的味道。

　　現在他可以睜開眼睛了，在瞄了一眼熟睡的莎克斯以確定她沒有溜走後，他發現自己正看著牆上那張莫內的海報。那正是味道的來源。那炎熱、潮濕的八月晨間空氣弄軟了紙張，才讓味道得以送出。

　　□□□

　　熟悉刑案現場工作

　　也許有前科

　　熟悉指紋

　　手槍：柯爾特點三二口徑

　　綁被害人的繩結很不尋常

　　對「舊東西」極感興趣

　　稱呼一位被害人『漢娜』

　　略懂德文

　　喜歡地下室

　　※※※

　　牆上掛鐘的蒼白數字顯現：5：45A.M.。他的目光又回到海報上。他無法看清整張海報，只是一團純白壓在較不白的表面之上的鬼影。然而，那裡有黎明天空射下的充足光線，使大部份的字都能突顯出來。

　　□□□

　　雙重人格

　　也許是牧師、社工或顧問

　　經常穿鞋，常閱讀？

　　折斷被害人手指時會聽聲音

　　留下蛇骨羞辱警方

　　※※※

　　窗台外的兩隻隼已經醒了。萊姆察覺窗外有拍翅的聲音，接著又把目光移回側寫表上。在他在偵查資源組的辦公室裡，他釘了十幾面白板，在上面記下每個主要刑案嫌犯的特徵。他還記得那時的自己：來回踱步，盯著這些白板，思考他們所側寫的這些人。

　　□□□

　　油漆分子、泥土、花粉、葉子……

　　老舊建築，粉紅色大理石

　　※※※

　　他想起幾年前和隆恩聯手逮捕的一名智慧型珠寶大盜。在警局登記做筆錄時，這名嫌犯很含蓄地說，他們絕對找不到他藏贓物的地點，但只要警方願意替他減點刑責，他就願意把地點說出來。萊姆回答他：「關於地點，我們的確是遇到一點麻煩。」

　　「這是當然的。」這狡猾的小偷說。

　　「你瞧，」萊姆繼續說：「我們把範圍縮小到康乃迪克河畔一座殖民農舍的煤倉的石牆裡，大概離長島灣北邊五哩處。我只是說不準這間農舍是位於東岸還是西岸。」

　　當這個故事傳開後，大家用來描述當時嫌犯臉上表情的話總是：你他媽的當時一定在現場。

　　也許這是魔術，莎克斯。他心想。

　　（至少一百年老，可能。官邸或公共建築）

　　他又看了一遍海報，然後閉上眼睛，把頭靠回那個豪華枕頭上。就在這個時候，他心頭突然一震，就像有人摑了他一巴掌般。驚嚇的感覺就像蔓延開的大火，直竄入他的頭皮。他猛然睜開眼睛，牢牢盯著牆上的海報。

　　（對「舊東西」極感興趣）

　　「莎克斯！」他吼道：「快起來！」

　　她嚇了一跳，急忙坐起。「怎麼了？怎麼了……」

　　舊、舊、舊……

　　「我犯了大錯，」他簡潔地說：「現在有麻煩了。」

　　莎克斯閃進腦海的第一個念頭，是萊姆身體又出了問題。她跳下沙發，奔向湯瑪斯留在房裡的醫藥袋。

　　「不，是線索，莎克斯，是線索……我判斷錯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咬緊了牙齒，認真思考下去。

　　※※※

　　她穿上衣服，坐回椅子上，手指自動消失在頭髮裡，不停搔抓。「是什麼，萊姆？哪裡出錯？」

　　「是教堂，它不一定在哈林區。」他又重複一遍：「我犯了大錯。」

　　就像殺害柯林．史丹頓家人的歹徒，在犯罪偵察學上，你能妥善盯住一百條線索，而你唯一漏失的一條，卻是造成被害人遇難的原因。

　　「幾點了？」她問。

　　「離六點還有十五分，不到了。拿報紙來，查各教堂彌撒聖事的時間表。」

　　莎克斯拿起報紙，翻開找到教堂廣告那欄，然後抬起頭。「你的想法是？」

　　「嫌犯八二三號喜歡老東西。如果他想模仿燒掉一座老黑人教堂，他不一定會選擇上城。菲利蒲．派頓於一九〇〇年在哈林區創辦非美不動產公司，在那之前這座城裡另外還有兩個黑人聚居的地點，一個是下城現在法院所在的地方，另一個是聖胡安山。現在那裡住的大部份是白人，不過……哎，我到底是怎麼想的？」

　　「聖胡安山在哪裡？」

　　「就在地獄廚房北邊一點，在西城。那個地名的由來是為了紀念參加美西戰爭的黑人士兵。」

　　莎克斯立刻查閱報紙。

　　「下城的教堂，」她說：「嗯，砲台公園有海員協會，那裡有座教堂，他們會做禮拜。那邊還有聖三堂，聖保羅教堂。」

　　「那裡不是黑人區，還要再往東北一些。」

　　「中國城有座長老會教堂。」

　　「有浸信會或福音教會的教堂嗎？」

　　「沒，這個區域都沒有，只有……啊，該死。」她嘆了口氣，眼神有些無奈。「哎，糟糕。」

　　萊姆頓時意會過來。「黎明彌撒！」

　　她點點頭。「聖浸信會教堂……啊，萊姆，那裡六點鐘就有一場彌撒，地點是五十九街和第十一大道口。」

　　「那裡就是聖胡安山！快通知他們！」

　　她抓起電話撥了號碼。她站著，低著頭，用力拔下一根眉毛，又拚命搖著頭。「快回答、快回答……該死，是電話答錄，牧師一定不在辦公室。」她朝著話筒說：「這裡是紐約市警局，我們接獲報案，有人在你們教堂裡埋設火焰炸彈，請你們馬上疏散！」她掛斷電話，弓身穿上鞋子。

　　「快趕過去，莎克斯，妳得馬上到那裡，快點！」

　　「我？」

　　「我們離那裡比當地的管區還近，妳十分鐘內就能趕到。」

　　她衝向門口，邊跑邊把Ｓ腰帶綁在腰際。

　　「我會通知管區，」萊姆朝已跳下樓梯、頭髮飄起如一團紅雲的莎克斯喊道：「莎克斯，如果妳喜歡開快車，就趁現在吧！」

　　※※※

　　莎克斯開著休旅車，在八十一街上加速朝西而去。

　　她衝進百老匯的十字路口，轉彎時車子打滑得很厲害，她一時沒控穩車子，而把一台「紐約時報」的自動販賣機撞飛進路旁薩巴餐廳的櫥窗。她這才想起來，車子後座擺了一堆現場鑑識用的工具。車子重心太偏後了，她心想；不能以八十公里以上的時速轉彎。

　　接著到了百老匯。在十字路口前煞車。檢查左，檢查右。沒車。踩下油門！

　　她加速開上第九大道，在林肯中心轉向南方。只有我……

　　啊，糟糕！

　　輪胎發出尖銳摩擦聲，車子戛然停止。

　　道路被封鎖了。

　　一排藍色的拒馬堵住了第九大道，因為今早街上將有一場慶典。一張海報寫著：各國工藝美食大展──手牽手，我們都是一家人。

　　天啊……該死的聯合國！她打入倒檔，把休旅車退後半個街區，然後加速前衝，以八十公里的時速砰磅一聲撞開擋路的拒馬。在她所經之處，已攤開的活動鋁桌和展示木架左右飛開，她像收割稻穀般，在這還沒有人到的展示場上刮出一道破壞的直線。她連衝過兩個街區，在撞開南邊的拒馬後，向西轉進五十九街，又繼續在人行道上開了一段距離。

　　教堂就在前面了，距離不到一百公尺。

　　路上已有前往教堂的民眾──有父母，有穿著白色或粉紅色鑲褶邊裙的小女孩，有穿深色西裝和白襯衫的小男孩，他們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有的還編了一條條髮結。

　　從一棟建築物地下室的窗戶，飄出一小陣灰色煙霧。

　　莎克斯把油門踩到底，引擎隆隆咆哮。

　　她抓起無線電。「ＲＲＶ二號呼叫總部，完畢？」

　　就在這個時刻，在她低頭瞄向摩托羅拉無線電，以確定音量有打開時，一輛大型賓士轎車從巷子駛出，直接闖入她行進的方向。

　　轎車裡的一家子人眼神露出恐懼，開車的父親猛然踩下煞車。

　　莎克斯本能地把方向盤猛打向左，休旅車霎時失去了控制。幫個忙！她懇求輪胎，咬住、咬住、咬住！但那油膩的瀝青路面因過去幾天的酷熱而變得鬆軟，加上又覆蓋一層露水，休旅車像艘水翼船般在馬路上滑溜而去。

　　休旅車以時速八十公里撞上賓士車的車頭，在一聲巨大碰撞聲後，賓士車剪去休旅車的右後半部。黑色的現場鑑識工具箱飛進空中，散裂，裡面的東西全撒落在街上。路人紛紛就地找掩蔽，以防被四散的玻璃、塑膠和金屬片射中。

　　安全氣墊張開又萎縮，把莎克斯嚇了一跳。休旅車撞上路邊的一排車輛，又撞毀一個書報攤才翻覆。她立刻保護住臉部。車子滑了一段距離才停下，報紙和塑膠證物袋像一個個小小傘兵般飛落地面。

　　莎克斯被安全帶繫住，頭下腳上倒掛在駕駛座上，被自己的頭髮遮住視線。她擦掉從割傷的前額和嘴唇流出的血，想解開安全帶。安全帶綁得很緊。熱油流進車裡，搔癢她的手臂。她從後口袋拿出折疊刀，彈開刀子，切斷安全帶。掉下來的時候，差點被自己的刀刺中身體。她躺在車裡，喘著氣，因汽油味而咳嗽。

　　快出去，快離開這輛車子！

　　車門被卡死了，後半部也已扭成一團，無法通過。莎克斯猛踢窗戶，但這輛車的玻璃是踢不破的。她縮起腳，用力踢向擋風玻璃。一樣沒有效果，除了她差點踢傷自己的足踝。

　　用槍射擊！

　　她摸向臀部；槍已從槍套滑出，不知道掉在車裡什麼地方了。她感覺到熾熱的汽油不斷滴在她的手臂和肩膀，驚慌地在散亂在車頂的紙張和現場鑑識工具間翻尋。

　　接著，她看見那把厚重的葛拉克手槍就在車頂燈旁。她撿起來，對準側邊車窗。

　　快射吧。車外無人，還沒有人前來圍觀。

　　但她又猶豫了。開槍射擊會不會引爆車內油氣？

　　她舉著槍，儘可能遠離她被熱油浸濕的制服──和命運打個賭，她扣下了扳機。

　　□□□

　　不明嫌犯八二三號

　　…………

　　外表

　　●白種男性，塊頭瘦小

　　●深色衣服

　　●舊手套，淺紅色小羊皮

　　●刮鬍水；掩蓋其他味道用？

　　●滑雪頭套？海軍藍？

　　●深色手套

　　●刮鬍水：布拉特牌

　　●頭髮不是棕色

　　●食指上有深疤痕

　　●穿休閒服

　　●手套褪色？沾污？

　　…………

　　住所

　　●可能有安全的房子

　　●地點靠近：百老匯大道和八十二街夏普來超市、百老匯大道和九十六街安德生食品公司、格林威治大道和班克街夏普來超市、第二大道，七十二至七十三街雜貨世界、砲台公園市Ｊ＆Ｇ百貨商店、第二大道一七〇九號安德生食品公司、三十四街和雷克斯街食品倉庫、第八大道和二十四街夏普來超市、休士頓路和拉法葉路夏普來超市、第六大道和休士頓路口Ｊ＆Ｇ百貨商店、格林威治大道和法蘭克林路口雜貨世界

　　●老舊建築，粉紅色大理石

　　●至少一百年老，可能。官邸或公共建築

　　●聯邦式建築，下東區

　　●藏匿地點靠近考古場址

　　…………

　　車輛

　　●黃色計程車

　　●新式轎車

　　●淺色，灰色，銀色，米色

　　●開出租汽車：也可能是偷來的

　　●赫茲公司，銀色金牛座，今年最新型號

　　…………

　　其他

　　●熟悉刑案現場工作

　　●也許有前科

　　●熟悉指紋

　　●手槍：柯爾特點三二口徑

　　●綁被害人的繩結很不尋常

　　●對「舊東西」極感興趣

　　●稱呼一位被害人「漢娜」

　　●略懂德文

　　●喜歡地下室

　　●雙重人格

　　●也許是牧師、社工或顧問

　　●經常穿鞋，常閱讀？

　　●折斷被害人手指時會聽聲音

　　●留下蛇骨羞辱警方

28

　　莎克斯連開了五槍，在玻璃上擊出一個星狀圖形，儘管如此，堅固的通用汽車玻璃仍好端端地沒破。

　　她又開了三槍。困在這小小空間裡，她的耳朵都被槍聲震聾了。幸運的是，至少汽油沒被子彈火藥引爆。

　　她再用腳去踹玻璃。終於，這次玻璃窗總算碎成無數個藍綠色的細顆粒，像瀑布般向外洩去。她才剛爬出車外，車子就轟然一聲炸成一團火球。

　　莎克斯脫掉身上衣物，只剩下Ｔ恤，把被汽油浸濕的制服和防彈背心連同耳機麥克風丟到一邊。雖然她感覺腳踝仍隱隱作痛，但還是拔腿全力衝向教堂，閃過從教堂倉皇逃出的教友和唱詩班。教堂一樓已滿是煙味，在不遠處，地板有塊區段冒出陣陣濃煙，接著便噴出了火焰。

　　牧師突然出現了，他被濃煙嗆出眼淚，咳個不停，背上扛著一名已不省人事的婦女。莎克斯急忙幫他把婦人抬到門口。

　　「地下室在哪？」她問。

　　他咳得彎了腰，頭搖個不停。

　　「在哪？」她叫道，心中只掛念卡蘿拉．甘斯和她的小女兒。「地下室？」

　　「在那邊，但是……」

　　地下室入口在已燃燒起來的地板的另一邊。

　　濃煙太大，莎克斯看不太清楚入口。一扇牆倒在他們面前，後面的老舊柵欄和杆柱也已折斷，噴出火星和熱氣送入雲霧瀰漫的房間。她猶豫了一下，接著便衝向地下室的房門。

　　牧師抓住她的手臂。「等等。」他打開一個櫃子，取出一筒滅火器，拉掉開關的插梢。「我們走。」

　　莎克斯搖搖頭。「你別去，你檢查教堂裡還有沒有其他人。請你告訴消防隊，說地下室有警員下去救被害人了。」

　　莎克斯往地下室奔去。

　　只要你移動……

　　她跳過猛烈燃燒的地板。但受到濃煙影響，她沒算好到牆邊的距離；牆比她判斷得還近，使她撞上護牆板，整個人往後倒。她的頭髮撩過火焰，幾縷頭髮燒了起來。惡臭的煙霧使她難以呼吸，她拍熄頭髮上的小火焰，用手撐地想站起來。教堂地板被下方的火燒得十分脆弱，此刻承受不住她雙手的重量而在她面前塌陷。她急將雙手抽回，感覺到地下室的烈焰已將她的手掌和手臂舔過了一遍。

　　她從破洞邊緣爬開，仍然站起來，伸手摸向地下室的門鈕。此時，她突然停住動作。

　　不行，要想清楚！在開門之前要先感覺裡面的溫度。如果裡面太熱，一把氧氣送進溫度過高的房間，就會瞬間引燃，爆風會燒焦妳的屁股。她摸了一下木頭，感覺另一面的木頭像焦炭般熱。

　　接著，她又想：可是，除了開門，我還能做什麼？

　　她往手中吐了幾口口水，以最快的速度抓住門鈕轉開，在還沒被高熱燙傷之前鬆手。

　　通往地下室的房門打開了，煙霧和火星立即向外竄出。

　　「有人在下面嗎？」她邊喊邊往樓下跑去。

　　地下室最下面的樓梯已經著火了，她按下滅火器，用少量二氧化碳撲滅樓梯上的火，然後躍向陰暗的地下室。她踩斷最後一、兩級階梯，整個人倒向前，滅火器脫手而出喀嗒一聲摔在地上。幸好，她即時扶住樓梯欄杆，才沒讓自己的兩腳折斷。

　　莎克斯把腳從斷裂的樓梯裡抽出來，瞇著眼睛往煙霧中看去。高熱的煙霧會往上升，因此地下室裡的煙霧還不算太濃，不過在她四周都是熊熊燃燒的火焰。滅火器滾到一張燃燒中的桌子底下，算了！她朝煙霧中奔去。

　　「有人嗎？」她喊道。

　　沒有回答。

　　她突然想到，嫌犯八二三號使用過水管膠帶，他習慣讓被害人不能發出聲音。

　　她踹開一扇小門，探頭看進鍋爐間，裡面另有一扇通往外面的門，但已被燃燒的灰燼雜物完全堵死了。在這扇門邊，有一個燃油桶，桶子四周已全都是火焰。

　　這桶子不會爆炸，莎克斯想起警校縱火課上老師傳授過的知識。燃油不會爆炸，應該先過去踢開那堆灰燼，把門打開，清出一條逃生路線，然後再去找那個女人和女孩。

　　她猶豫了一下，看著油桶四周竄升的火焰。

　　它不會爆炸，不會爆炸。

　　她向前移動，打算奔向那扇小門。

　　它不會……

　　燃油桶突然像加熱過的汽水罐爆開了，桶子中央裂開了一大道縫隙。燃油噴射而出，形成一條橘紅色的火柱，瞬間在地上形成一個火池，並朝莎克斯這邊流過來。

　　不會爆炸，沒錯，但它燒得可厲害呢。她往後一躍，退回門邊，緊緊把門關上，這條逃生路線就這麼沒了。

　　她退回樓梯，被煙嗆得咳嗽，保持低姿，尋找任何卡蘿拉和佩妮可能留下的痕跡。嫌犯八二三號會不會改變心意？他是否臨時決定放棄地下室，而把人質藏在閣樓上？

　　嘩塌。

　　她馬上抬頭，看見一根巨大的橡木樑柱，嗤嗤冒著火焰，從她上方直墜而下。

　　她尖叫一聲，往旁邊跳開，卻被絆了一下，整個人重重向後摔下。她看著那根巨柱直接往她臉部和胸口砸下，立即本能地舉起雙手阻擋。

　　在一聲巨響後，樑柱落在一張主日學孩童的椅子上，離莎克斯的頭只差幾吋。她從樑柱底下爬出，拍拍身子又站起來。

　　她環顧房間，朝昏暗不明的煙霧中看去。

　　不行，她突然想到，我不能再失去另一個被害人。她咳嗽著，轉身面對烈焰，蹣跚走向她還沒檢查過的那個角落。

　　她往前沒走幾步路，突然有隻腳從檔案櫃後伸了出來，絆了她一下。

　　她張開雙臂，臉朝地倒下，差點跌進那池熊熊燃燒的燃油中。她猛向側邊一滾，抽出手槍，發現自己瞄準的是一個驚惶失措、正奮力想從地上坐起的金髮女子。

　　莎克斯撕掉那女人嘴上的膠帶。女人吐出幾口黑色的黏液，嘔了幾聲，聲聲都很重，像垂死的聲音。

　　「卡蘿拉．甘斯？」

　　女人點點頭。

　　「妳女兒呢？」莎克斯喊道。

　　「不……不在這裡。我的手！被銬住了。」

　　「沒時間了，我們快走。」莎克斯抽出折疊刀，割斷卡蘿拉腳上的洗衣繩。

　　就在這個時候，她看見在牆那邊的窗戶旁，有一個正逐漸被燒融的塑膠袋。

　　那是歹徒故意留下的線索！告訴他們他把那個小女孩藏在什麼地方。她正想奔向那個塑膠袋時，突然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那扇通往鍋爐間的門塌了，燃油桶向房間噴出六呎長的火柱，瞬間吞沒那個塑膠袋，把所有證物燒得一乾二淨。

　　莎克斯呆了半晌，接著才聽見那女人的尖叫聲。現在整座樓梯都燒起來了。莎克斯從還在冒煙的桌子底下，把那瓶滅火器拉出來。滅火器的手把和噴嘴都燒融了，金屬瓶身也熱得無法用手去碰。莎克斯用刀子割破身上衣物，撕下一大塊布纏在手上，提起滅火器頸部，扔向燃燒中的樓梯。滅火器搖晃了兩下，像站立不穩的保齡球瓶，然後才倒在地上。

　　莎克斯拔出葛拉克手槍，在那瓶紅色的滅火器倒地靜止的那一瞬間，瞄準開了一槍。

　　滅火器發出一聲巨響爆開了，紅色的筒身碎裂四散，呼嘯從她們頭頂飛過。瓶中的二氧化碳和乾粉爆出蕈狀雲，頓時便把樓梯上的火大致撲滅了。

　　「走！」莎克斯叫道。

　　莎克斯扶著卡蘿拉，一次跨過兩級階梯，衝出地下室入口，進到教堂一樓的火海中。她們緊沿著牆邊，跌跌撞撞走向出口，這時，她們上方的彩色玻璃爆碎了，原本繪有耶穌、馬太、聖瑪麗亞和上帝形象的玻璃，此時化成了無數顆炙熱的顆粒，如熱雨般直落在這兩個彎腰逃生的女人背上。

29

　　四十分鐘過後，莎克斯已被救護人員包紫縫合好身上的傷勢，也吸飽了純氧，使她感覺像吃了迷幻藥。她坐在卡蘿拉．甘斯身旁，看著教堂在大火過後的殘景。事實上，這座教堂幾乎燒得什麼都不剩了。

　　教堂只剩兩面牆還矗立著，奇怪的是，三樓有一部份地板，筆直插進累積在地下室呈新月形的灰燼和殘塊中。

　　「佩妮、佩妮……」卡蘿拉喃喃說，接著又開始乾嘔起來，吐出幾口唾液。莎克斯把氧氣面罩遞給她，自己往後一靠，覺得既虛弱，又疼痛。

　　她看著剛用來擦去臉上血跡的毛巾。這條毛巾浸過酒精，剛送來時是棕色的，但現在已變成了粉紅色。她的傷勢並不算太嚴重，額頭劃破了一道傷口，手掌和臂膀有幾塊地方受到二級灼傷。然而，她的嘴唇再也不會完美無缺了，在車禍發生時，她的下嘴唇被深深切開一道傷痕，必須縫上三針。

　　至於卡蘿拉的問題，是吸入過多濃煙和手腕骨折。醫護人員用臨時石膏固定好她的左手腕，吊在她脖子下。她低著頭，咬緊牙齒說話，每次呼吸都像嚴重的喘息。「那個混蛋。」咳嗽。「為什麼……佩妮？到底為什麼？她才三歲而已！」她用未受傷那隻手的手背拭去憤怒的淚水。

　　「他也許不想傷害她，所以才只帶妳一個人來教堂。」

　　「不，」她激動地吼道：「他才不在乎她。他是變態！我從他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了。我要宰了他，我他媽的一定要宰了他！」憤怒的話語到最後變成一陣嚴重的咳嗽。

　　莎克斯又無意識地用指甲去摳自己已燒傷的指尖，痛得縮了一下身子。她拿出記事本。「妳能描述一下事情的經過嗎？」

　　在啜泣和嘶啞的咳嗽聲之間，卡蘿拉緩緩說出自己遭綁架的經過。

　　「妳要我替妳聯絡誰嗎？」莎克斯問：「要不要打給妳丈夫？」

　　卡蘿拉沒有回答。她縮起兩腳以膝蓋抵著下巴，整個人曲成一團，喘得十分劇烈。

　　莎克斯用受了燒傷的右手摟住卡蘿拉的肩膀，又重複了一次剛才的問題。

　　「我丈夫……」她以古怪的眼神看著莎克斯。「我丈夫已經死了。」

　　「啊，對不起。」

　　卡蘿拉剛服用過鎮靜劑，藥效讓她開始昏昏欲睡。一位護士走過來，扶她進救護車裡休息。莎克斯抬起頭，看見隆恩．塞利托和傑瑞．班克斯正從燒毀的教堂出來，朝她這裡跑來。

　　「天啊，警員，」塞利托看向一片凌亂的街道。「那女孩呢？」

　　莎克斯點頭說：「還在歹徒手上。」

　　班克斯說：「妳沒事吧？」

　　「死不了。」莎克斯看向救護車。「這位被害人，卡蘿拉，她身上沒半毛錢，也沒地方住。她到這裡是替聯合國工作的。我想請你們打幾通電話好嗎，警官？看有沒有人能安置她一陣子？」

　　「那當然。」塞利托說。

　　「歹徒留下的線索呢？」班克斯問。他摸向右眉上的繃帶，痛得縮了一下。

　　「沒了，」莎克斯說：「我有看到，在地下室，但來不及帶出來，大火一下就把它燒光了。」

　　「天啊，」班克斯喃喃說：「這下我們要上哪去找那個女孩？」

　　他會用什麼方式對付那個女孩？

　　莎克斯走向那輛翻覆的現場鑑識車，找回耳機，戴上。她打算呼叫聯絡萊姆，但又突然躊躇了，接著，她脫下耳機扔開。他還能對她說什麼？她看向教堂。在已經沒有刑案現場的地方，該怎麼進行現場勘驗工作？

　　她雙手扠腰，呆站著，看著教堂仍冒著煙的斷垣殘壁。此時，有個奇怪的聲音傳來，一陣咻咻聲，像是機械運轉的聲音。莎克斯一開始沒理會這個聲音，直到隆恩．塞利托愣在那裡，停止拍打身上灰土的動作時，才引起她的注意。「不會吧？」塞利托喃喃說。

　　莎克斯轉身望去。

　　一輛大型黑色廂型車停在一個街區外的路邊，側邊車門拉開，伸出一塊斜板，上面架了一樣東西，很像是拆除炸彈用的遙控機械車。莎克斯瞇起眼睛，看著從車上突出的梯板緩緩降至地面，讓那輛機械車開上人行道。

　　她哈哈大笑起來。

　　那輛機械車轉了半圈面向這邊，開始朝他們移動。這不是拆炸彈的機械車，而是一輛顏色紅得像蘋果的輪椅，這讓莎克斯立即聯想到龐帝克的火鳥汽車。這輛輪椅是電動的，後輪比一般輪椅小，座椅底下裝有一顆大電池。

　　湯瑪斯走在輪椅旁，不過輪椅卻是由林肯．萊姆親自操縱的。莎克斯注意到，萊姆是利用一根含在嘴裡的管子來控制輪椅，方式雖十分怪異，但萊姆駕控得很俐落，不一會兒就駛到她面前，穩穩地停了下來。

　　「好吧，我說了謊。」他突然冒出一句。

　　莎克斯嘆了口氣。「你是指你的背？你說過你不能坐輪椅？」

　　「我承認我說了謊，妳可以生我的氣，艾米莉亞。趕快氣一氣，然後開始工作。」

　　「你有沒有注意，當你心情好的時候，就叫我莎克斯，當你心情不好時，就叫我艾米莉亞？」

　　「我現在心情沒有不好。」他反駁說。

　　「他不是這樣的，」湯瑪斯說：「他只是不喜歡被任何事固定住。」他朝這輛特殊的輪椅點點頭。她看向輪椅側邊，這是「行動公司」製造的，型號叫做暴風箭。「在他編造那些可憐兮兮的故事時，這輛輪椅一直放在樓下的房間裡。啊，我也算助他說謊的幫兇。」

　　「別胡說八道，湯瑪斯。我道歉，可以吧？我、很、抱、歉。」

　　「他這輛輪椅買了好幾年了，」湯瑪斯還是停不住嘴。「也早已學會吹吸式控制法。這輛輪椅是用吸管控制的，他真的開得很好。還有，他永遠叫我湯瑪斯，我永遠得不到用姓氏稱呼的優待地位。」

　　「我被人看得煩了，」萊姆實話實說：「所以才不再出門兜風。」他看著她嘴唇上的傷口。「妳受傷了？」

　　她摸摸嘴巴，露出微笑。「痛死了。」

　　萊姆又看向旁邊。「你怎麼了，班克斯？刮鬍子刮到額頭去了？」

　　「我跑進著火的卡車。」班克斯笑著說，摸了摸頭上的繃帶。

　　「萊姆，」莎克斯說，臉色沉了下來。「這裡什麼都沒了。那個小女孩還在他手上，而我無法即時救出他留下的線索。」

　　「呵，莎克斯，一定會有東西留下的，別忘了盧卡德先生的這條原則。」

　　「我看見那些線索燒起來，就算還有東西留下，也都已化成灰了。」

　　「那我們就去找不是他刻意留下的線索。我們一起勘驗這個現場，莎克斯，妳和我一起。走吧。」他輕輕朝吸管吹了兩口氣，輪椅便向前推進。他們走到離教堂還剩十呎的地方時，莎克斯突然說：「等等！」

　　他把輪椅停下。

　　「萊姆，你太大意了，必須先拿橡皮筋綁在輪子上。不能讓你的痕跡弄混嫌犯的痕跡。」

　　※※※

　　「我們從哪開始？」

　　「先弄一點灰燼樣本，」萊姆說：「現場鑑識車後面有幾個乾淨的油漆桶，妳去找看看。」

　　莎克斯從已撞毀的車上，找到一個桶子。

　　「妳知道這場火從哪裡開始燒嗎？」萊姆問。

　　「知道。」

　　「去採一點灰燼樣本，大概裝個一、兩品脫，越接近起火點越好。」

　　「沒問題。」她回答，爬上一堵五呎高的磚牆。教堂北側就只剩下這堵牆了。她待在牆上，朝底下煙霧瀰漫的洞穴望去。

　　一位消防隊的人叫道：「喂，警官，裡面還沒完全處理好，還很危險。」

　　「沒比我剛才在裡面的時候危險。」她說，用牙齒叼住油漆桶提手，爬下牆到洞裡去了。

　　林肯．萊姆看著她的背影，彷彿看見三年半前的自己，脫下了西裝，爬進市政府附近地下鐵車站的建築工地。「莎克斯！」萊姆喊了一聲。她回過頭。「小心點。我看到現場鑑識車的情況了，我不想在一天之內失去妳兩次。」

　　她點點頭，從牆緣上消失。

　　幾分鐘後，萊姆對班克斯吼道：「她人呢？」

　　「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要你去看一下她的情況。」

　　「喔，好的。」他走向那堵牆，低頭向下看。

　　「裡面一團亂。」

　　「我知道當然一團亂，你看見她沒？」

　　「沒有。」

　　「莎克斯？」萊姆喊道。

　　坑洞中傳來長長一聲木頭斷裂崩落聲，一陣塵土揚起。

　　「莎克斯？艾米莉亞？」

　　沒有回答。

　　就在他打算派緊急應變小組的人下去時，他們聽見了她的聲音。「東西上來了。」

　　「傑瑞？」萊姆叫道。

　　「我準備好了。」班克斯回答。

　　一個油漆罐從地下室飛上來，班克斯用單手接住。莎克斯隨後從地下室爬上來，兩手不停在褲管上抹，一副很痛的樣子。

　　「妳沒事吧？」

　　她點點頭。

　　「好，現在我們檢查巷道。」萊姆指示說：「這附近交通一整天都很繁忙，所以他來這裡時，一定不想把車子停在大街上。他會把車子停在那裡，用那邊的門進去。」

　　「你怎麼知道？」

　　「想打開鎖上的門，有兩種方式──用鑰匙開鎖或拆鉸鏈。這種門是從裡面栓死的，因此他只能拆鉸鏈的栓子。看，當他離開的時候，沒多費力氣把它們好好放回原位。」

　　他們從這扇門開始，一路勘驗到他們右邊的恐怖峽谷，仍冒著煙的建築物。他們一次移動一呎，莎克斯用波里光照射鵝卵石。「我要找車胎紋，」萊姆說：「我想知道他的車停在哪裡。」

　　「在這，」她說，看著地上。「這裡有車胎紋，但不知道是前輪還是後輪。他說不定是倒車進來的。」

　　「車胎紋很清楚還是模糊？胎紋清楚嗎？」

　　「有點模糊。」

　　「那這是前輪。」他對一臉迷惑的莎克斯笑著說：「妳不是汽車專家嗎？莎克斯，下次妳上車發動引擎時，注意一下妳會不會在開動前先轉一下方向盤，看看輪胎的位置正不正。前輪的胎紋永遠比後輪模糊。現在，那輛偷來的車是九七年的福特金牛座。從車頭到車尾有一百九十五點五吋，軸距一百零八點五吋，後輪中央到行李廂約有四十五吋。妳把位置量出來，然後用吸塵器吸。」

　　「奇怪，萊姆，你怎麼這麼清楚？」

　　「我今天早上才看過資料。妳拿到被害人的衣服了嗎？」

　　「拿了，指甲和頭髮也採過樣本了。萊姆，我還有這個線索：那小女孩的名字叫佩妮，但嫌犯卻叫她瑪格，就像他稱呼那個德國女孩為漢娜，記得嗎？」

　　「妳是說他的另一個人格這樣做，」萊姆說：「不知道是哪一種人格讓他玩弄這些把戲。」

　　「我要開始吸取這扇門附近的東西了。」她宣布說。萊姆看著她臉上受了傷，頭髮凌亂，處處還有末梢燒捲的毛髮。她先吸過這扇門的基部，就在萊姆打算提醒她刑案現場是三度空間時，她已舉起吸塵器，開始吸取門柱上的東西。

　　「他在進去之前，說不定會先在外面偷窺一陣子。」她說，提著吸塵器走到窗台那裡，蒐集那邊的東西。

　　而這正是萊姆準備提醒她的第二件事。

　　萊姆聽著吸塵器的呼嘯聲，漸漸地，眼前的事物模糊了起來，他墜入了過去，回到幾小時前的現場。

　　「我要……」艾米莉亞開口。

　　「噓……」他制止她。

　　就像他現在走上的這條路，就像他現在參加的行動，就像他曾交談過的如此多對話，萊姆現在漸漸深入他的意識中。他到了一個特殊的地方，他並不知道這是哪裡，只發現這裡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他看見一個矮小的人，戴著手套，穿著暗色衣服，頭戴滑雪頭套。他從那輛銀色的福特金牛座轎車下來，那輛車上有清潔液的味道，是一輛新車。那個女人──卡蘿拉．甘斯──躺在行李廂裡，她的孩子則被關在一棟用粉紅色大理石和昂貴磚頭蓋成的老房子。他看見這個男人把那女人從車上拖下。

　　它是如此清楚，幾乎像回憶一般。

　　拔掉鉸鏈，拉開房門，拖女人進去，捆住她。他轉身離開，但又停住了。他找了一個地方，回過頭，清清楚楚地看著卡蘿拉，就像昨天早上看著那個被他埋在鐵軌邊的男人一樣。

　　就像他把譚美珍．柯法斯綁在房間中央的水管上，為的是能清楚地看著她。

　　但為什麼？萊姆納悶。他為什麼要看？為了確定被害人不會掙脫逃跑？為了檢查他沒在現場遺留下任何東西？還是……

　　他的眼睛啪噠睜開了，嫌犯八二三號那團如幽靈般的模糊身影也在瞬間消失。「莎克斯！還記得柯法斯的現場嗎？在妳發現手套痕跡的那個時候？」

　　「當然。」

　　「妳說他在看著她，所以才會把她銬在空曠的地方，但妳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唔，我想出來了，他之所以會觀看被害人，是因為他必須這樣做。」

　　（因為這是他的天性。）

　　「你在說什麼？」

　　「快來！」

　　萊姆含住控制管吸了兩次，讓輪椅轉了個方向，然後又用力吹了，下，這輛「暴風箭」輪椅便向前行進。

　　他把輪椅開到人行道，朝控制管用力吸了一下讓輪椅停住，然後瞇起眼睛環顧四周。「既然他想看被害人，我敢打賭他一定也想看教堂裡的這些信徒。他會找個安全的地方觀看，找一個不需要在事後清理滅跡的地方。」

　　他的目光越過對街，看著那個街區上唯一的有優勢地位的地點：教堂正對面一家餐廳的戶外陽台。

　　「在那邊！莎克斯，快去仔細檢查。」

　　莎克斯點點頭，把一匣新彈匣裝進葛拉克手槍，抓起證物袋，一對鉛筆和吸塵器。萊姆看著她跑過對街，非常細心地沿著階級檢查上去。「他到過這裡，」她喊道：「這裡有手套痕跡，還有鞋印──磨損的情況和之前我們發現的一樣。」

　　太好了！萊姆心想。呵，這種感覺真好。溫暖的太陽、空氣、圍觀者，還有讓人無比興奮的追逐。

　　（只要你移動，他們就逮不到你。）

　　那麼，如果我們動得更快，也許就能逮得到你。

　　萊姆瞄向群眾，看見一些人正在看著他，但有更多人，看的是艾米莉亞．莎克斯。

　　她花了十五分鐘時間仔細研究現場，當她回來時，提著一個小證物袋。

　　「妳找到什麼了，莎克斯？他的駕駛執照？他的出生證明？」

　　「黃金，」她說，帶著微笑。「我找到了一些黃金。」

30

　　「快點，各位，」萊姆叫道：「我們這次動作要快了，在他還沒把那女孩帶到下一個現場之前。快點，快點！」

　　湯瑪斯把萊姆從暴風箭輪椅移回床上，他先用一塊滑板讓萊姆暫時躺在上面，然後再小心地把他移回克林尼頓床上。莎克斯看見那輛輪椅被收進萊姆臥房裡的一間小儲藏室，那扇門正是那時萊姆要她打開音響唱片室時，急急制止她打開的房門。

　　萊姆躺在床上休息了一會兒，因剛才的搬動而重重地喘氣。

　　「這次沒有他留下的線索，」他提醒在場的人：「我們沒辦法判斷下，個現場在哪裡，所以，我們只好找最大的目標了──他藏匿的窩巢。」

　　「我們找得到嗎？」塞利托問。

　　難道有別的選擇嗎？萊姆心想，但沒說出口。

　　班克斯匆匆上樓，他奔進房裡時，萊姆已經把話說完了。他急問：「你們剛才說什麼？告訴我，快告訴我。」

　　萊姆知道莎克斯找到的那一小塊黃金，若要梅爾．柯柏以眼前這些臨時湊成的設備去鑑識，是不太可能的事。於是他要班克斯把證物拿到聯邦調查局的物證反應小組辦公室去，請他們幫忙分析化驗。

　　「他們會在半小時後給我們答覆。」剛從聯邦調查局回來的班克斯說。

　　「半小時？」萊姆咕噥說：「難道他們就不能排在第一順位嗎？」

　　「他們已經排到最前面了。戴瑞在那裡，你該看看他在那裡的模樣。他下令其他案子全部延後，還說如果冶金報告不能以最快速度傳到你手上，就有他們好受的了。你可以想像那個畫面，他在那裡簡直是壓搾他們，剩下的你自己想像吧。」

　　「萊姆，」莎克斯說：「甘斯女士還說了些重要的話。嫌犯對她說，他願意放她們走，只要她同意讓他削她的腳皮。」

　　「削皮？」

　　「把皮膚割下來。」

　　「剝皮。」萊姆糾正她。

　　「喔。無論如何，他後來卻沒這麼做。她說，那時的情況看起來，好像是他遲遲下不了手。」

　　「這情況好像第一個刑案現場，那個被埋在鐵軌旁的男人。」塞利托說。

　　「有意思……」萊姆沉思，「我本來以為他剝下被害人手指的皮膚，是為了嚇阻想偷戒指的人，但看來理由不是如此了。看看他的行為：割下計程車司機的指頭帶著到處跑，割傷那個德國女生的手臂和腿，偷走一些人骨和蛇骨，在折斷艾佛瑞特手指骨的時候放到耳邊聽……這和他看待被害人的方式有關。牽涉的領域是……」

　　「解剖學？」

　　「沒錯，莎克斯。」

　　「但他卻沒對那個名叫甘斯的女人這樣做。」塞利托說。

　　「我的疑問是，」萊姆說：「他可以在不傷她性命的情況下，剝下她的皮，讓她活著等待我們趕到現場，但他卻被某件事阻止了。到底是什麼事？」

　　塞利托說：「她有何不同？不可能因為她是女性。還是因為她是從外地來的？但那個德國女生也一樣。」

　　「也許他不想在她女兒面前傷害她。」班克斯說。

　　「不至於，」萊姆說，微微一笑，「他可不會有惻隱之心。」

　　莎克斯突然說：「可是她確實有一點和別人不同，她擁有母親身分。」

　　萊姆想了一下。「這點有可能，母親和女兒，雖還不夠構成放她們走的理由，但他有可能因為這樣才沒折磨她。湯瑪斯，把這點記下來，加上一個問號。」他接著又問莎克斯：「她有沒有描述嫌犯的外貌？」

　　莎克斯翻閱筆記本。

　　「還是和以前一樣，」她唸道：「滑雪頭套、瘦小身材、黑色手套，他……」

　　「黑色手套？」萊姆看向牆上的側寫表。「不是紅色的嗎？」

　　「她說是黑色的。我問過她，但她十分肯定。」

　　「其他的皮革殘片也是黑色的，不是嗎？梅爾？也許全都來自手套。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紅色的皮革是哪來的？」

　　柯柏聳聳肩。「我不知道，只知道我們找到兩塊這種東西。所以這應該是他貼身的物品。」

　　萊姆看著證物袋。「我們還找到什麼東西？」

　　「有在教堂巷子裡那扇門邊吸起來的碎屑。」莎克斯把吸塵器蒐集到的東西拍落在一張白報紙上。柯柏走過來，拿起放大鏡仔細查看。「一堆廢物，」他說：「大部份是土壤，一點點礦物，有雲母片岩和長石。」

　　這是整座城市處處可見的東西。

　　「還有呢？」

　　「還有一點腐爛分解的樹葉。就這樣，沒了。」

　　「甘斯穿的衣服呢？」

　　柯柏和莎克斯打開另一張白報紙，檢視從衣服上刷下來的碎屑。

　　「大部份還是土壤，」柯柏說：「還有幾小塊東西，看起來像石頭。」

　　「他把她關在他老巢的什麼地方？正確地點？」

　　「在地下室的地上，她說那是泥土地。」

　　「太好了！」萊姆叫了一聲，又對柯柏說：「燒看看這些土壤。」

　　柯柏拿了一些土壤樣本放入氣相色層分析儀中。他們耐心地等待結果出來。終於，電腦螢幕閃了幾下，呈現出的格狀圖案像新月的形狀。

　　「好了，林肯。有意思，丹寧的含量很高，而且……」

　　「碳酸納？」

　　「他很神吧？」柯柏笑著說：「你怎麼知道？」

　　「十八、十九世紀的人把這種東西用在製革業上。丹寧酸能保存獸皮，而鹼能加以修補。這麼說來，他的老巢應該離以前的製革場區不遠。」

　　萊姆笑了，忍不住得意起來。他心想：你聽見腳步聲了嗎？八二三號，我們就在你背後了。

　　他把視線移向藍道測繪的地圖。「製革的味道很臭，沒人想與他們為鄰，因此被政府官員限制得很嚴。我知道在下東區有一些遺址，還有在西格林威治村──那時它真的是個村落，就在城市的外圍。在五〇年代，遠一點的西區也有，離我們找到那個德國女孩的牲畜場地倒不遠。對了，二十世紀初的哈林區也有過一些製革場。」

　　萊姆看向雜貨店清單──那些可能販賣牛小腿骨的夏普來超市。「雀兒喜不可能，那裡沒有製革廠。哈林區也排除，那裡沒有夏普來超市。所以，他的老巢應該在西村、下東區或中城西區──又是地獄廚房，那裡非常有可能。」

　　可是，這個範圍卻有十平方哩，萊姆心裡明白得很。他在從事刑事鑑識工作的第一天就已知道，曼哈頓遠比北森林容易躲藏。

　　「我們繼續看下去。卡蘿拉衣服上的石頭有什麼成分？」

　　柯柏俯身在顯微鏡上。「好了，調整好了。」

　　「弄給我看，梅爾。」

　　萊姆的電腦螢幕亮了，他看著螢幕上的碎石塊和結晶體，就像一顆顆燦爛的小行星。

　　「轉動一下。」萊姆要求。螢幕上有三個物質緊緊靠在一起。

　　「最左邊的是大理石，粉紅色的，」柯柏說：「和之前找到的一樣。至於夾在中間的，那層灰色的物質是……」

　　「是灰泥。再過去的是褐石。」萊姆大聲說。「這是聯邦式建築，就像一八一二年興建的市政大廳。建築物只有正面以大理石，其他部份則用褐石，這樣做是為了省錢。的確，他們只有這麼做，原本買大理石的錢才能挪出來，進到許多人的荷包。好吧，我們還有什麼東西？火場的灰燼。我們來分析一下這場火的觸媒物。」

　　柯柏操作氣相色層分析儀，分析了一些灰燼樣本。他看著顯現在螢幕上的彎彎曲曲的線條。最近精煉的汽油都摻有製造商加進去的染劑和添加物，只要嫌犯購買汽油的加油站沒把不同批的石油混在一起，就可藉此追溯至單一來源。柯柏宣布這石油完全吻合在「汽油市場」加油站售出的汽油。

　　班克斯馬上拿起工商目錄黃頁，迅速查閱。「曼哈頓有六座這家公司的加油站。三座在下城，一座在第六街大道和休士頓，一座在東區的地蘭西街五〇三號，還有一座在第十九街和十八街。」

　　「十九街太北邊了，」萊姆說。他看著側寫表。「東區或西區。哪一座才是？」

　　雜貨超市，汽油……

　　一個瘦長的人影突然在房門口出現。

　　「我還能參加這場盛會嗎？」佛雷德．戴瑞問。

　　「那要看……」萊姆回答：「你有沒有帶禮物來？」

　　「喔，我這份禮物可大了。」戴瑞說，拿起一個封面飾有聯邦調查局碟形徽章的檔案夾。

　　「戴瑞，你又忘了敲門吧？」塞利托問。

　　「我沒這個習慣，你是知道的。」

　　「快進來，」萊姆說：「你帶了什麼東西來？」

　　「不太確定，搞不清楚和這傢伙有什麼關係。不過，誰知道呢？」

　　戴瑞打開檔案夾，唸了一會兒報告內容，然後說：「對了，林肯，在物證反應小組替你們分析這個證物的人叫湯尼．法柯，他要我代他向你打聲招呼。根據他分析的結果，這是一小片金箔，可能有六十到八十年的歷史。他還發現金箔上有少許植物細胞纖維素，因此他判斷這是從書上掉下來。」

　　「那當然！這是書頁上的金色染料。」萊姆說。

　　「他還發現上面有一點點油墨痕跡。他說，我直接引述他的話：『這和紐約市立圖書館用來蓋在每本書最末頁的油墨並沒有什麼矛盾。』他說話很奇怪吧？」

　　「是圖書館藏書。」萊姆微笑說。

　　艾米莉亞．莎克斯說：「一本紅色皮革封面的圖書館藏書。」

　　萊姆看向她。「沒錯！」他叫道：「這就是紅色皮革的來源，不是手套，而是來自他隨身攜帶的一本書。說不定那是他的《聖經》。」

　　「《聖經》？」戴瑞問：「你覺得那種人還會有宗教信仰？」

　　「我不是指真的《聖經》，佛雷德。再打電話到圖書館，班克斯。也許這正是他鞋子磨損的原因了──他花了許多時間在閱覽室看書。我知道，這種機會不大。但我們現在已經沒什麼選擇了。現在我要前一陣子曼哈頓地區各圖書館失竊的舊書清單。」

　　「馬上辦。」班克斯一邊撫摸臉上的刮鬍刀疤，一邊打電話給人在家中的市長，毫不客氣地請市長的私人祕書聯絡市立圖書館的館長，要他們馬上提供警方需要的資料。

　　半小時後，傳真機沙沙響起，吐出兩張傳真紙。湯瑪斯過去扯下這兩張從圖書館傳來的訊息。「哇，本市讀者的手腳還真不乾淨。」他邊說邊把紙張拿給萊姆看。

　　在過去一年來，紐約各圖書分館共有八十四本超過五年以上歷史的舊書失竊，其中有三十五本是在曼哈頓區。

　　萊姆仔細一項項查看圖書清單。作者有狄更生、奧斯汀、海明威、德萊塞……書籍種類有音樂、哲學、紅酒、文學批評、神話故事。這些書的價值都低得離譜，頂多值二、三十塊美金。他猜這些書都不是最初的原版，但也許那些書賊並不懂那麼多。

　　他繼續看下去。

　　這本不是，那本也不是。也許……

　　接著，他找到了。

　　《紐約舊案奇錄》，理查．威爾．史蒂芬著，「大方出版社」一九一九年出版。這本書的定價是六十五美元，失竊的時間是九個月前，地點是地蘭西街的紐約市立圖書館分館。書籍資料上註明，這本書的大小十三乘十八公分，紅色小羊皮封面，大理石紋紙扉頁，書頁邊緣鍍金。

　　「我要拿到這本書的內容，不管用什麼方法。如果必要的話，派人到國會圖書館去找。」

　　戴瑞說：「這件事交給我辦就行了。」

　　（百貨超市、汽油、圖書館……）

　　萊姆必須做個選擇。現在在外面待命搜查的人雖不少，市警、州警和聯邦調查局各單位的人加起來共有三百多，可是一旦要他們散開同時搜查紐約下城的西區和東區，這點人力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萊姆凝視著側寫表。

　　你的老巢是在西村嗎？萊姆在心中默默詢問八二三號嫌犯。你到東區買汽油和偷書是為了矇騙我們嗎？還是你就住在那附近？你到底有多聰明？不，不，問題不是你有多聰明，而是你到底覺得自己有多聰明？你到底有多少自信，認為我們絕對找不到盧卡德原則所說，你必然會留下的細微線索？

　　終於，萊姆作出決定。「到下東區去，別管東村了。把所有人都叫過去，所有豪曼的人，所有你的人，佛雷德。你們要找的是：一棟大型聯邦式建築物，將近兩百年歷史，玫瑰紅色大理石外觀，側面和背面是褐石。這棟建築過去可能曾經是官邸或公家機關，有車庫或馬車房。最近幾週有一輛福特金牛座轎車和黃色計程車出入，這幾天尤其頻繁。」

　　萊姆看向莎克斯。

　　（忘掉死者……）

　　塞利托和戴瑞正忙著打電話。

　　莎克斯對萊姆說：「我也要去找。」

　　「我知道妳不會有其他決定。」

　　當樓下的大門關上時，萊姆喃喃說：「一路平安，莎克斯。一路平安。」

　　□□□

　　不明嫌犯八二三號

　　…………

　　外表

　　●白種男性，塊頭瘦小

　　●深色衣服

　　●舊手套，淺紅色小羊皮

　　●刮鬍水；掩蓋其他味道用？

　　●滑雪頭套？海軍藍？

　　●深色手套

　　●刮鬍水：布拉特牌

　　●頭髮不是棕色

　　●食指上有深疤痕

　　●穿休閒服

　　●黑色手套

　　…………

　　住所

　　●可能有安全的房子

　　●地點靠近：百老匯大道和八十二街夏普來超市、百老匯大道和九十六街安德生食品公司、格林威治大道和班克街夏普來超市、第二大道，七十二至七十三街雜貨世界、砲台公園市Ｊ＆Ｇ百貨商店、第二大道一七〇九號安德生食品公司、三十四街和雷克斯街食品倉庫、第八大道和二十四街夏普來超市、休士頓路和拉法葉路夏普來超市、第六大道和休士頓路口Ｊ＆Ｇ百貨商店、格林威治大道和法蘭克林路口雜貨世界

　　●老舊建築，粉紅色大理石

　　●至少一百年老，可能。官邸或公共建築

　　●聯邦式建築，下東區

　　…………

　　車輛

　　●黃色計程車

　　●新式轎車

　　●淺色，灰色，銀色，米色

　　●開出租汽車：也可能是偷來的

　　●赫茲公司，銀色金牛座，今年最新型號

　　…………

　　其他

　　●熟悉刑案現場工作

　　●也許有前科

　　●熟悉指紋

　　●手槍：柯爾特點三二口徑

　　●綁被害人的繩結很不尋常

　　●對「舊東西」極感興趣

　　●稱呼一位被害人「漢娜」

　　●略懂德文

　　●喜歡地下室

　　●雙重人格

　　●也許是牧師、社工或顧問

　　●經常穿鞋，常閱讀？

　　●折斷被害人手指時會聽聲音

　　●留下蛇骨羞辱警方

　　●想剝被害人腳皮

　　●稱呼一位被害人為「瑪格」

　　●母親和小孩，對他有特殊意義？

　　●《紐約舊案奇綠》是他的範本？

31

　　三輛巡邏車緩緩沿著下東區的街上駛過，每輛車裡都坐了兩名警察，不停向四處張望。

　　一會兒後，兩輛黑色馬車出現了……他的意思是，兩輛轎車。車外沒有標誌，但擺在左側照後鏡旁的警用探照燈，使他們的身分暴露無疑。

　　當然，他知道他們已經縮小了搜索範圍，他的房子被找到只剩時間的問題。但讓他驚訝的是，他們居然已如此接近，更令他沮喪的，是他看見有兩個警察下了車，檢查一輛停在運河街上的福特金牛座汽車。

　　他們怎麼知道他的馬車式樣？他明白偷車會冒很大的風險，可是他認為赫茲公司過幾天才會報案車輛失竊，而且就算他們報案，警方也不至於把他和車輛失竊案聯想在一起。哎，他們還真厲害。

　　一個警察不懷好意的眼神，剛好瞄向他這裡。

　　集骨者保持目光看向前方，緩緩把車子轉進休士頓街，匯入街上的一大群計程車海中。半小時後，他已把這輛計程車和赫茲公司的福特金牛座車都丟棄了，走路回家。

　　小瑪格正抬頭看著他。

　　她很害怕，毫無疑問，但她已停止哭泣了。他考慮自己該不該留下她，把她當作自己的女兒，扶養她長大。這個念頭閃過他腦海一、兩次，之後便慢慢消退了。

　　不行，這樣，會造成太多問題。更何況，這女孩看他的眼神十分怪異，看來她比她的年紀還成熟不少。她會記得他的所做所為，嗯，也許她有一陣子會以為這只是一場夢，但總有一天，真相會突然跳出來。事情總是這樣。忍住這種想法，真相總有一天會揭露的。

　　不行，他不能相信她，也不能相信任何人。所有人類的靈魂，到最後都會讓你失望。你可以相信憎恨，你可以相信骨頭，除此之外，其他一切事物都會背叛。

　　他在瑪格身旁蹲下，撕下貼在她嘴上的膠布。

　　「媽咪！」她高聲嘶喊：「我要媽咪！」

　　他沒說什麼，只站在一旁低頭看著她。看著她小小的頭骨，看著她細瘦的手臂。

　　她像警笛般尖叫起來。

　　他脫下手套，手指移至她頭上，遲疑了一會兒，才放下開始撫摸女孩柔順的頭髮。（「指紋可由皮膚上採得，在接觸後九十分鐘內。但目前尚無人能由人類的毛髮上採得有效辨識的指紋。」《證物》，林肯．萊姆著，第四版，刑事出版社，一九九四年。）

　　集骨者慢慢起身，走上樓，進入這棟房子廣闊的客廳中，經過繪在牆上的工人、瞪眼凝視的女人和小孩的壁畫。他抬起頭，細聽屋外傳來的一聲輕響。這聲音又傳來一次，比剛才更大聲，像金屬碰撞的聲音。他拔出手槍，匆匆奔向房子後門，拉開門閂用力推開，兩手握住手槍站成射擊姿勢。

　　在屋外看著他的，是一群野狗。牠們瞄了他一眼，就馬上繼續翻揀剛剛才推倒的垃圾桶。他把手槍插回口袋，回到客廳。

　　他發現自己又站在玻璃窗旁，朝外看向老墳場。啊，有了，在那裡！那個男人又出現了，身穿黑衣，站在墓地上。遠方天邊有帆船高聳入雲的黑色船桅，那是東河上沿著外港停靠的帆船。

　　集骨者覺得有股悲傷的感覺排山倒海而來，他心想是否有某些悲劇正要發生。也許是一七七六年摧毀百老匯大部份建築的大火，是一七九五年毀掉愛爾蘭社區的黃熱病，或是一九〇四年殺死上千名孩童婦女、消滅下東區德國社區的史洛坎將軍號遊船大火。

　　或者，也許他感覺到的是即將發生的悲劇。

　　幾分鐘後，瑪格的尖叫漸漸變小了，取而代之的是老城市的聲音，隆隆的蒸氣引擎聲，馬車鈴鐺的叮咚聲，霰彈槍黑色火藥的爆炸聲，走在鵝卵石路面上的噠噠馬蹄聲。

　　他繼續凝視著，忘記了正在積極搜捕他的警察，忘掉了瑪格，只靜靜看著從街上漫游而過的幽靈鬼影。

　　（過去和現在。）

　　他的目光仍落在窗外，停了好久好久，整個人迷失在不同的時光中。正因如此，他並沒有注意到那群野狗，已悄悄從他剛才沒關好的後門溜進來。牠們在客廳的入口看著他，只稍停一會，就轉身無聲地跑到屋裡後半部去了。

　　牠們因某種氣味而抬高鼻頭，耳朵也因某個奇怪的聲音而豎起，尤其是那陣隱隱約約，從牠們底下某個地方升起的哭泣聲。

　　※※※

　　他們拚了全力搜尋，就連哈迪男孩也分散了，往不同方向搜索。

　　貝迪在地蘭西街搜索五、六塊街區，索爾則往南邊搜尋。塞利托和班克斯各有自己負責的區域，而幾百名警察、聯邦調查局幹員和州警也挨家挨戶尋找，不停詢問民眾有無看到一名瘦小男子、哭泣小孩、銀色福特汽車和一棟正面是玫瑰紅大理石，其他部份是暗色褐石的廢棄聯邦式建築物。

　　──啥？你說什麼？聯邦式？……看見小孩？你問我在下東區有沒有看過小孩？喂！吉米，你在這附近有沒有看過小孩？最近沒有，什麼，才六十秒？

　　艾米莉亞．莎克斯正在做肌肉伸展運動。她堅持要加入塞利托那組，負責搜尋東休士頓路賣牛小腿骨給八二三號嫌犯的夏普來超市、賣汽油讓他縱火的加油站，以及他偷得《紐約舊案奇錄》的圖書館等地區。

　　但他們沒發現半點線索，眾人四散分開，像狼群嗅著十幾種不同的味道，每個人都挑了一大塊區域做為自己的責任區。

　　在莎克斯踩下油門，開著新的現場鑑識車到下一個街區繼續搜尋時，挫折的感覺又出現了，和她這幾天來在刑案現場工作時產生的挫折感相同：太多證物、太多地方需要搜索。在這炎熱、潮濕的街道上，有數百條叉路和小巷，需要探查的房子有上千棟，而且全都是老房子，想找到歹徒的老巢看似完全無望。這種困難度就像萊姆說過的，想找到那根被點三八左輪手槍擊發的暴風吹上天花板黏住的毛髮一樣。

　　她很想仔細搜尋每條街道，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一想到那個藏在地下、已越來越接近死亡的孩子，就不由得加快搜索的動作。她加速在街上疾馳，目光不停左右移動，尋找那棟玫瑰色大理石外觀的建築物。讓她為難的是：她應該開慢點，以免在匆忙間錯過正確目標？還是應該再開快些，多找幾條街？

　　一棟接一棟，一個街區接著一個街區。然而，同樣一無所獲。

　　◆◆◆

　　在施耐德這壞蛋死後，警方至他住處查扣他的遺物，加以研究解讀。從他的日記上，警方得知他殺害了八個市民。根據他自己的記載（如果他說的是實話），並非他不屑去盜墓，而是確切曾侵犯過械裡的幾處墳地。遭他毒手遇害的人沒有任何一位應得此種侮辱，完全沒有，他們全是是正直的市民，個個勤勉工作且清白無辜。然而，施耐德卻一點也不感覺罪惡，事實上，他反而相當執著於自己那種瘋狂的妄想──他是在幫這些被害人的忙。

　　※※※

　　林肯．萊姆的左手無名指微微拉了一下，自動翻頁機便把《紐約舊案奇錄》的蔥皮紙書頁翻動一頁。這本書是十分鐘前由兩位聯邦調查局的幹員送來的，功勞得歸於佛雷德．戴瑞無與倫比的行事風格。

　　◆◆◆

　　「肌肉會腐爛又脆弱，」──那惡人用他無情但穩定的手寫道──「骨頭是人體最堅強的部份。我們的肌膚會老，但骨頭卻永遠年輕。我所擁有的這個目標是高尚的，我不理解為什麼人們會質疑它。我對他們所做的是仁慈之事，他們現在皆已不朽。我解放了他們，把他們全變成了骨頭。」

　　※※※

　　泰瑞．杜拜林說的沒錯。這本書的第十章，〈詹姆斯．施耐德：集骨者〉，正是嫌犯八二三號犯案的藍本。他使用的手法相同──火、動物、水、蒸氣，出沒的地點也和施耐德一樣。他曾潛入德國公寓尋找被害人，也分不清那名德國觀光客和二十世紀初的德國移民漢娜．葛德斯密特。他還用瑪格這個名字稱呼年幼的佩妮．甘斯，顯然把她當成被施耐德殺害的瑪格．歐康諾。

　　這本書裡夾有一張畫得很差的蝕刻畫，上面蓋著一層薄紙，畫中呈現詹姆斯．施耐德如惡魔般的形像：他坐在一間地下室裡，凝視手中的一根腿骨。

　　萊姆轉頭看向藍道測量繪製的紐約地圖。

　　骨頭……

　　萊姆想起以前一個處理過的刑案現場。那次他被叫到下曼哈頓的一處建築工地，在那裡挖地的工人發現一顆頭骨，離地表只有幾呎深。萊姆一眼便看出這顆頭骨年代久遠，便請刑事人類學家來接手這件案子。他們又繼續挖下去，果然找到更多枯骨和頭顱。

　　經過研究後，他們查出在一七四一年，曼哈頓曾發生過一次奴隸叛變。當時有許多奴隸和致力廢除奴隸制度的白人鬥士被吊死在克雷特湖的一個小島之上。沒多久，這個小島便成為這個地區最常執行吊刑的地方，上面也有了幾座公共墓地和亂葬岡。

　　克雷特湖在什麼地方？萊姆努力思索。好像離中國城和下東區交界處不遠，但現在確實的位置很難說，因為在老早以前這座湖就被填平了，它以前是在……

　　對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心臟開始怦然狂跳！克雷特湖之所以填平，是因為變得太髒造成污染，使紐約政府認定它是危害市民健康的最主要禍源。而那時製造最大污染的，就是位於東岸的製革廠！

　　萊姆現在已很熟練使用撥號設備了，他只試了一次，沒搞錯半個號碼，就成功撥通市長的電話。市長的祕書說他在聯合國吃早餐，但萊姆一表明身分，這個祕書立刻改口：「喔，請等一下。」沒多久，市長就親自接起電話，以塞滿食物的嘴巴說：「告訴我，警探，我們到底他媽的查得如何了？」

　　※※※

　　「我是五八八五號，完畢。」艾米莉亞．莎克斯接起無線電說。萊姆聽得出來，她的口氣十分焦躁不安。

　　「莎克斯。」

　　「狀況不妙，」她對萊姆說：「目前我們一點進展也沒有。」

　　「我想，我找到他了。」

　　「什麼？」

　　「第六百號街區，東梵布維特街，在靠近中國城的地方。」

　　「你怎麼知道？」

　　「市長替我聯絡歷史學會會長，他們在那裡有座考古遺址，以前的一座舊墓園。遺址對街過去曾有家大製革廠，那裡也有一些大型聯邦式建築，我認為他就在那附近。」

　　「我馬上過去。」

　　透過擴音器，他聽見輪胎吱嘎磨地聲，接著是警笛的尖鳴聲。

　　「我已經通知隆恩和豪曼了，」萊姆說：「他們現在也正趕去那邊。」

　　「萊姆，」莎克斯急迫的聲音又自擴音器響起。「我會救她出來。」

　　噢，妳有一顆好警察的心腸，艾米莉亞，一顆敬業的心，萊姆心想。但妳仍是個新手。「莎克斯？」他說。

　　「什麼事？」

　　「我看過那本書了，八二三號挑了一個最壞的角色扮演，真的很壞。」

　　她沒回話。

　　「我要說的是，」他繼續說：「不管那個女孩在或不在，如果妳發現他，而他只要一反抗，妳就射殺他。」

　　「我們必須活捉他，他可以帶我們去找那女孩，我們可以……」

　　「不，莎克斯，聽我說，把他射殺。只要他一有反擊的動作，他一抵抗……妳就直接射殺他。」

　　電波沙沙響了一陣子，接著才傳出莎克斯堅定的聲音。「我到梵布維特街了，萊姆，你說得對，這裡真的很像他躲藏的地方。」

　　※※※

　　十八輛無標幟的巡邏車、兩輛緊急應變小組的廂型車和艾米莉亞．莎克斯的休旅車，群集在下東區這條既短又荒涼的小街上。

　　東梵布維特街看起來很像塞拉耶佛的街道，這裡的建築大部份都荒廢了，甚至有兩棟被焚毀倒塌。在街道東邊有棟建築物，過去似乎曾是一家醫院，如今屋頂都塌陷下來。在這棟建築物旁是一塊空地，已挖出一個大洞，四周以繩索圍起，上面掛有地方法院蓋章的「禁止進入」標示牌──這正是萊姆所說的考古隊工作的地點。路邊有條瘦狗死在陰溝裡，屍體已被老鼠扯個稀爛。

　　在街道另一邊的中間地段，有棟正面是大理石建材的房子，顏色略呈粉紅色，房子旁邊附有馬廄，馬廄的情況還比梵布維特街上其他殘破的出租公寓屋要好一些。

　　塞利托、班克斯和豪曼站在緊急應變小組的廂型車旁，這裡已集合好十幾個身穿防彈背心，手拿M─16步槍的警員。莎克斯走過來加入他們，沒開口請示任何人，便逕自戴上頭盔，穿上防彈背心。

　　塞利托說：「莎克斯，妳不屬於攻堅小組的人。」

　　她啪一聲扯下魔鬼粘，眉毛倒豎，怒目瞪著塞利托。僵持了一會，他才很不情願地說：「好吧，但妳是屬於殿後支援部隊，這是命令。」

　　豪曼說：「妳編入第二小隊。」

　　「是，長官，這我還可以忍受。」

　　一位緊急應變小組警員拿了一把MP─5衝鋒槍給她。她想到了尼克，想到他們在「羅德曼的脖子」的第一次約會。那時他們花了兩小時練習自動武器，在假門後射擊Z字圖型，快速更換用膠布貼在一起的香蕉彈匣，以及分解M─16步槍，以排除這種柯爾特槍常見的卡膛狀況。尼克喜歡自動步槍連續不斷的節奏聲，但莎克斯不怎麼喜歡這種麻煩的大型武器。她提議用葛拉克手槍比賽，而且在十五公尺的距離輕易打敗他三回合。當她最後一發子彈射出、鳴響，飛向靶場去之後，他大笑起來，用力吻她。

　　「我用我自己的武器就好。」她對這位緊急應變小組的警員說。

　　哈迪男孩匆匆跑來，身子蹲得很低，彷彿在提防潛伏的狙擊手。

　　「我們得到的消息是，這附近都沒人，整個街區都……」

　　「完全空的。」

　　「嫌犯住屋的窗戶都阻死了，有扇後門……」

　　「通往巷子裡。門是開著的。」

　　「開著？」豪曼問，看向他手下的幾位員警。

　　索爾證實說：「不是沒鎖，而是真的打開。」

　　「有陷阱嗎？」

　　「我們看不到，這表示說……」

　　「不是沒有可能。」

　　塞利托問：「巷子裡停有任何車輛嗎？」

　　「沒有。」

　　「屋子正面有兩扇門，一扇是大門……」

　　「看來是緊閉的。第二扇是馬廄的門，雙開式房門，寬度夠讓兩輛車開進去。門前有掛鎖和鐵鍊。」

　　「不過卻都丟在地上。」

　　豪曼點點頭說：「所以他可能在裡面。」

　　「有可能，」索爾回答，接著又說：「告訴他，我們聽到了什麼。」

　　「很模糊，好像是誰的哭聲。」

　　「又像是尖叫聲。」

　　莎克斯問：「是那個小女孩嗎？」

　　「或許吧，但後來聲音就停了。萊姆是怎麼猜到這個地方的？」

　　「你告訴我他的頭腦是怎麼運作的？」塞利托說。

　　豪曼叫來他手下的一位小隊長，下了一連串命令。一會兒後，兩輛特勤小組的廂型車開進十字路口，堵住這條街的另一邊。

　　「第一組，攻正門，用破門炸藥把大門炸開。門是木製的，年代久遠，所以要把塑膠炸藥放低點，沒問題吧？第二組，到小巷子去，等我數到三，你們再進去，明白嗎？雖然無法肯定，但我們認為那個女孩在屋子裡面，所以你們在開槍射擊前，要小心射界範圍內有無人質。莎克斯警員，妳確定要參加這次行動？」

　　她肯定的點頭。

　　「好，夥伴們，我們去逮他吧。」

32

　　莎克斯和其他五名第二組的警察跑進悶熱巷道，巷道出口已被特勤小組用車輛堵死了。茂盛雜草從鵝卵石縫間長出，撐裂了地基，這荒涼的景象讓莎克斯聯想到昨天早上第一具屍體出現的鐵道。

　　（他希望被害人已經死了，最好是這樣……）

　　豪曼已下令隊員爬上鄰近房子的屋頂，她看見這些隊員身上的黑色柯爾特槍管，一根根朝天豎起如同天線。

　　攻堅小組已奔至後門待命。幾個隊員好奇地看著莎克斯拿橡皮筋套住鞋子。她聽見有人低聲交頭接耳說，那是她迷信的舉動。

　　之後，她聽見耳機傳來的聲音。

　　「第一組隊長正門回報，炸藥安裝完畢，待命攻擊，完畢。」

　　「知道了，第一組。第二組呢？」

　　「第二組已就位，完畢。」

　　「收到，第二組隊長。兩組注意，準備發動強力攻堅，我數到三就開始行動。」

　　她再檢查了一次武器。

　　「一……」

　　她的舌頭觸到懸在嘴唇腫大傷口邊的一滴汗珠。

　　「二……」

　　好了，萊姆，我們要進去了……

　　「三！」

　　爆炸聲不大，只像遠方的一聲悶響。聲音一響起，攻堅小組立刻一擁而上，動作迅速而確實。莎克斯跟著特勤小組隊員衝入後門，一進到屋內就四散分開，槍管上探照燈光的光束和由窗戶縫隙射入的明亮陽光交錯。當攻堅小組隊員散開搜查衣櫃、壁櫥和古怪雕像後的陰暗處時，莎克斯卻發現自己一個人孤伶伶站在那兒。

　　她轉身面向屋角。那裡隱約出現一張蒼白的臉，手上拿著刀……

　　她心臟狂跳，保持戰鬥低姿，舉起手槍。她差點開槍射擊，手指已在光滑的扳機上加了五磅壓力，才看清這是牆上的一幅壁畫。這幅畫十分詭異，月亮型臉蛋的屠夫，一手拿著肉刀，另一手拿著一塊肉。

　　真嚇人……

　　他還真會挑選躲藏的巢穴。

　　特勤小組噠噠奔上樓，搜索二樓和三樓。

　　但莎克斯尋找的是別的東西。

　　她找到通往地下室的入口，房門半開。好，先關掉手電筒，妳得第一個下去看。她想起尼克說過的話：絕不要以超過頭部或胸部的高度查看某個隱蔽處──那正是歹徒所期待的。蹲下來，深呼吸，出發！

　　什麼都沒有。一片黑暗。

　　尋找掩護。

　　仔細聽……

　　一開始她什麼也沒聽見。接著，有一聲明確的刮擦聲傳來，又一聲碰撞聲，然後是鼻子快速噴氣發出的抱怨哼聲。

　　他在下面，正想找路逃跑！

　　她朝麥克風說：「地下室有動靜，請支援。」

　　「收到。」

　　她一想到那小女孩就在下面和歹徒在一起，便無法再等下去。她走下樓梯，佇足片刻，細聽底下的狀態。這時，她才發覺自己從腰部以下完全暴露在危險中。她立刻躍進地下室，幾乎是用跳的，一觸地就蹲低身子，藏身在黑暗中。

　　她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快點！

　　她左手裡手電筒突然放射出光束，越過整個地下室。她右手上的槍管對準手電筒圓形光束中央，左右移動。光束得壓低點，歹徒一定保持胯下左右的高度。她記得尼克說過：歹徒並不會飛。

　　什麼都沒有。她沒見到歹徒的人影。

　　「莎克斯警員？」

　　一位特勤小組的人出現在樓梯頂端。

　　「啊，糟糕。」她喃喃說。她的光束落至僵在地下室角落的佩妮．甘斯身上。

　　「先別動。」她對上面的特勤小組隊員說。

　　就在那女孩身旁，有一群骨瘦如柴的野狗，正在嗅聞著女孩的臉、手指和雙腿。女孩睜大眼睛，看向這隻又看向那隻，瘦小的胸部鼓起又消落，淚水在臉上流成了河。她嘴巴張開，那一小點粉紅色的舌頭似乎黏在右邊的唇角上。

　　「留在那裡，」她對特勤小組說：「別嚇著牠們。」

　　莎克斯拿槍對準這些狗，但沒有開槍。她是可以殺死其中一、兩隻，但其他的狗一受到驚嚇，說不定就會撲上攻擊小女孩。在這群狗中，有一隻大得特別嚇人，一口就足以把小女孩的脖子咬斷。

　　「他在下面嗎？」特勤隊員問道。

　　「還不知道。叫醫護人員來，先在樓梯上等，別讓任何人下來。」

　　「收到。」

　　莎克斯的手槍略微移動，槍口從這隻狗移向那隻狗身上，同時緩緩上前。這些狗已查覺她的存在，一隻隻轉身過來，不再面對佩妮。這個女孩只是食物，而莎克斯卻是有侵略性的人。牠們咆哮低鳴，前腳微微抖動，臀部及後腿繃得極緊，準備隨時撲起躍上前。

　　「我好害怕。」佩妮顫抖說，又引回這群狗的注意。

　　「噓……親愛的，」莎克斯低聲說：「別說話，安靜。」

　　「媽咪，我要我的媽咪！」她刺耳的尖叫聲刺激了狗群。牠們嚇了一跳，又把鼻頭從右邊轉回左邊，齊聲咆哮著。

　　「別緊張、別緊張……」

　　莎克斯移向左邊。狗群正面面對她，盯著她的眼睛，又看向她伸直的手以及手中的槍。牠們已散成兩群，一群仍留在佩妮身旁，另一群繞著莎克斯打轉，想從側面攻擊她。

　　她躋身插進小女孩與最靠近她的三隻狗之間。

　　她手上的葛拉克手槍槍口不停轉前轉後，像鐘擺般搖動。群狗的黑眼珠全盯著這把黑色的小槍。

　　有條患皮庸病的黃狗發出咆哮，慢慢往莎克斯的右側移動。

　　小女孩仍不斷抽嘻。「媽咪……」

　　莎克斯把動作放得很慢，她彎下腰，一手抓住小女孩身上的運動衫，將佩妮拉起藏在她身後。那條黃狗又更靠近了些。

　　「噓！」莎克斯出聲趕牠。

　　牠仍繼續逼近。

　　「走開！」

　　黃狗露出棕色尖牙，牠後面的狗群也一起繃緊神經，準備隨時發動攻擊。

　　「全給我滾開！」莎克斯吼道，用槍管揮向黃狗的鼻頭。黃狗嚇了一跳，哀叫兩聲，轉身快步跑上樓梯去了。

　　佩妮嚇得發出了尖叫聲，這讓還待在地下室裡的狗群開始發狂。牠們開始互相攻擊，興起一陣撕咬和口水飛濺的混亂場面。一隻身上帶傷的洛威拿犬咬住一隻雜種狗，將牠拋起甩至莎克斯面前。她在這骨瘦如柴的棕狗旁用力跺了一下腳，嚇得牠夾起尾巴，跳起來便往樓梯上衝。其他狗見牠一跑，便整群追了上去，像獵犬追趕兔子一般。

　　佩妮哭了起來。莎克斯在她身旁蹲下，用手電筒再次照過整間地下室。沒有嫌犯的蹤影。

　　「沒事了，親愛的，我們很快就帶妳回家，妳已經安全了。那個人在這裡嗎？妳還記得那個人嗎？」

　　她點點頭。

　　「他走了？」

　　「我不知道。我要找媽咪。」

　　她聽見其他警員的呼叫聲。一樓和二樓都已清查完畢，確定無嫌犯藏匿。「那輛轎車和計程車呢？」莎克斯問。「有發現嗎？」

　　一位警員回答。「都沒看見，他可能離開了。」

　　（他不在這裡，艾米莉亞。這不太合理。）

　　在樓梯頂端，一位警察喊道：「地下室安全了嗎？」

　　她說：「我正在檢查，稍待。」

　　「我們下來支援。」

　　「不要，」她說：「這裡的現場十分完整，我想盡量保持不動。只要叫一位醫護人員下來，檢查小女孩的身體狀況。」

　　一會兒後，一位茶色頭髮的年輕醫護員走下樓梯，蹲在佩妮身旁。

　　就在這同時，莎克斯看見地上有足跡通往地下室後半部，通往一扇低矮、塗上黑漆的鐵門。莎克斯走過去，避開地上的腳印以保持現場完整，到門邊蹲下。鐵門微掩，門後似乎有條坑道，裡頭很暗但還不至於全黑，通往另一棟建築物。

　　是逃逸路線。那混帳傢伙。

　　她用左手把鐵門推開一些，鐵門並未發出聲響。她向坑道內窺視，在坑道另一端約二、三十呎遠處有微光射入，坑道裡沒有任何物體移動的影子。

　　如果莎克斯真在這幽暗中看見了什麼，也是譚美珍綁在黑色水管上的扭曲身體，是莫娜莉．格傑被黑色老鼠爬滿的肥胖、柔軟的身體。

　　「巡警五八八五號呼叫隊長。」莎克斯朝無線電說。

　　「請講，完畢。」豪曼簡潔的聲音傳來。

　　「我發現一條坑道，通往嫌犯住屋南邊的建築物。請派人守住那棟屋子的門窗。」

　　「了解，完畢。」

　　「我要進去了。」她告訴他。

　　「進坑道？莎克斯，等等，我叫人下去支援妳。」

　　「不要。我不想讓現場造成污染，只要派人保護那小女孩便行了。」

　　「再說一次。」

　　「不，不需要支援。」

　　她關掉手電筒，開始爬進坑道。

　　當然，警察學校不會教授爬行洞穴的技巧，不過她想起尼克說過該如何在危險環境下保護自己的方法。武器必須貼近身體，不能離得太遠，以免被敵人出掌拍擊掉。前進時要緩慢，走三步，停一下，細聽四周動靜；然後走兩步，再停，再聽；接著再走四步。不能讓敵人預期到你的下一步動作。

　　該死，這裡面還真暗。

　　還有，那是什麼味道？她聞到一股刺鼻臭氣，令她噁心反胃地整個人發起抖來。

　　空間幽閉的恐懼如一團油煙包圍住她，使她不得不停下稍歇片刻，將注意力移開，不去注意兩旁貼近身體的牆壁。恐懼感排除了，但那股臭味卻更加嚴重，她忍不住乾嘔起來。

　　要忍住，保持安靜！

　　莎克斯強忍下嘔吐的反射作用，繼續往前爬。

　　還有，那是什麼聲音？有點像電流的聲音，不停嗡嗡作響。聲音強度一下升起，一下又衰落。

　　離坑洞出口還有十呎遠。從洞口看出去，她看見另一間更大的地下室。光線雖不十分明亮，但不如佩妮所在的那間地下室陰暗。室外光線透過髒污的窗玻璃射下，她看見光束中有無數粒微細塵埃在幽暗的地下室裡飄游浮動。

　　不行，不行，妳的手槍離自己太遠了，對方隨便一腳就能把它踢掉。擺在臉部旁邊，把重心壓低向後！用手臂來瞄準，以臀部做支撐。

　　她慢慢爬到了洞口。

　　她又乾嘔起來，急忙摀住嘴巴不讓聲音傳出。

　　他就等在那裡嗎？還是已經走了？

　　把頭探出去，用最快的動作看一眼。妳有戴頭盔，除了全金屬包頭或鐵氟龍彈頭外，它能擋住其他子彈攻擊。而且，別忘了，他使用的是點三二手槍。女人用的小槍。

　　好吧，想看看，要先看哪一邊。

　　《巡警手冊》可沒寫到這點，尼克也沒提過這種時候該怎麼辦。拋銅板吧。

　　左邊。

　　她把頭探出去，飛快地朝左邊望了一眼，又立刻縮回坑道中。

　　沒有異狀。只看到一面空牆和幾道影子。

　　如果他躲在另一邊，那麼剛才一定看見她了，現在恐怕已找好最佳位置攻擊。

　　好吧，去你的。就衝吧，動作要快。

　　（只要你移動……）

　　莎克斯跳了出去。

　　（……他們就逮不到你。）

　　她重重落至地面，翻了一圈；馬上扭身環顧四周。

　　一個人影躲在右側牆邊的陰影裡，就在窗戶的下面。她舉槍對向目標準備開槍，接著整個人便呆住了。

　　艾米莉亞．莎克斯僵在那裡，張大了嘴巴。

　　噢，我的天啊……

　　她的目光動也不動地落在這個女人的身體上，一個靠著牆邊站立的女人。

　　自腰部以上，這女人的身材苗條，深棕色頭髮，臉廳削瘦，乳房不大，手臂細長。她皮膚上爬滿了蒼蠅──這正是莎克斯剛才在坑道裡聽見的嗡嗡聲。

　　從腰部以下，她就……什麼都沒有。血淋淋的骨盤、大腿骨、脊椎末端、兩隻腳……所有包覆骨頭的肌膚全被剝下來泡在一個惡臭的桶子裡溶解，而莎克斯就站在這桶子旁邊──裡面盛的是一桶恐怖的肉湯，呈深棕色，表面飄浮著大團大團的肉塊，溶液是鹼液或酸液之類的東西。這股氣味刺激著莎克斯的眼睛，而恐懼和憤怒的情緒卻滾沸了她的心。

　　真是太慘了……

　　地下室裡的蒼蠅不斷俯衝向莎克斯這位新侵入者，她舉起手無意義地揮趕著。

　　這個女人的雙手下垂，手掌朝外，眼睛緊閉，彷彿正在冥思。一套紫色慢跑裝疊放在她身邊。

　　她不是這裡唯一的被害人。

　　另一具骷髏，肌膚完全被剝除了，被放在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大桶子旁。這個桶子稍微舊一點，裡面沒有恐怖的酸液，表面卻覆蓋著一層暗色的泥血漿和溶化的肌肉。這具骷髏的前臂和手掌都不見了。在這具骷髏旁，還有另外一具──這位被害人的骨頭完全被拆散，骨頭上的肌肉都被仔細清除乾淨，一根根排放在地板上。一疊細砂紙放在頭骨邊，呈圓弧形的頭骨已被打磨發亮地像一座獎盃。

　　此時，她聽見背後有東西發出聲音。

　　是呼吸聲。聲音不大，但絕對錯不了。是空氣被深深吸入喉嚨的聲音。

　　她猛然轉身，惱怒自己居然如此大意。

　　但她身後只是空盪盪的地下室。她把手電筒光束打向地面，地板是石頭鋪成的，不像隔壁嫌犯八二三號的屋子，有泥土地面可以呈現出明顯腳印。

　　又一陣呼吸聲傳來。

　　他在哪裡？在哪裡？

　　莎克斯蹲得更低了，斜斜地把光束送出去，上上下下照射了一遍……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到底在哪裡？另一條坑道？通往街上的出口？

　　她再次看向地板。這次，她發現地上有好像是腳印的痕跡，一路通往地下室的陰暗處。她順著這道足跡的外緣，向前移動。

　　停下。細聽。

　　呼吸聲？

　　對了，會不會是……

　　她轉過身，愚蠢地又再看了那個已死的女人一眼。

　　得了吧！

　　她又轉回視線。

　　繼續順著地上痕跡前進。

　　什麼都沒發現。為什麼我能聽見他，卻看不到他？

　　在她前方只有一道結實的牆壁，牆上沒有門，也沒有窗戶。她折回來，走向那兩具骷髏。

　　林肯．萊姆的聲音從某處傳了過來。「刑案現場是三度空間的。」

　　莎克斯猛然抬頭，把手電筒燈光往上照。她看見有道亮光反射回來，那是一條大杜賓犬的尖牙，齒邊還掛著一小塊灰色的人肉。牠站在高處的窗台上，只離她兩呎遠。牠就等在那裡，像隻山貓，等著她自投羅網。

　　一時之間，他們兩個一動也不動，完全僵在那兒。

　　接著，莎克斯本能地低下頭，她還來不及舉起手槍，這隻大狗便直朝她臉部撲來，尖牙接觸到她的頭盔。牠狠狠咬住頭盔索帶，兇猛甩動，想扭斷她的脖子。他們一起往後跌下，倒在一桶裝滿酸液的桶子邊。莎克斯的手槍飛了出去。

　　大狗咬住頭盔不放，後腿不停亂踢，尖爪刮過莎克斯的胸部、腹部和大腿。她握起拳頭重重搥向牠，但這就像打在木頭上，牠一點感覺也沒有。

　　大狗終於放開頭盔，稍稍後退一下，便又咬向她的臉。她舉起左手護臉，卻被牠一口咬中，感覺自己的手臂被牠的利齒深深鉗住。她慌忙從口袋摸出折疊刀，用力強把刀刃刺入這條大杜賓犬的肋骨間。大狗發出一聲哀鳴，尖銳而淒厲，從她身上跳起，拔腿朝坑道入口狂奔而去。

　　莎克斯撿起手槍，爬入坑道追趕。她一出坑道口，便看見那隻受了傷的大狗，正直接衝向佩妮和那位醫護員。他們兩人全嚇傻了，只呆呆地看著這條突如其來的杜賓犬躍入空中朝他們撲來。

　　莎克斯立刻蹲下開了兩槍。一槍擊中牠的後腦，另一槍落空射中磚牆。這條狗頹然倒在醫護員的腳邊，身子抽動幾下，就一動也不動了。

　　「有槍聲！」她聽見無線電裡傳出呼叫聲，同時有五、六位特警衝下樓梯，一把將死狗拉開，散開圍在小女孩四周。

　　「沒事！」莎克斯高喊：「槍是我開的！」

　　特警隊員這才取消防衛姿勢，一一站起來。

　　佩妮尖聲叫道：「狗狗死了……她把狗狗打死了！」

　　莎克斯把手槍插回槍套，摟住小女孩的腰，將她抱起。

　　「媽咪！」

　　「妳很快就會看到媽咪了，」莎克斯說：「我們現在就打電話給她。」

　　上樓後，她把佩妮放下，轉身對一位離她最近的年輕特警隊員說：「我的手銬鑰匙丟了，你能不能幫她解開手銬？拿一張乾淨的白報紙，把手銬放在上面解開，然後包起來，整團放進塑膠袋裡。」

　　這位特警隊員白眼一翻。「小姐，妳去找別的菜鳥做這件事吧。」說完，他轉身就走。

　　「警員，」鮑爾．豪曼吼道：「你照她說的去做。」

　　「長官，」他抗辯說：「我可是特警隊員。」

　　「新消息，」莎克斯低聲說：「你現在屬於刑案現場鑑識組了。」

　　※※※

　　卡蘿拉．甘斯躺在米黃色的臥室裡，看著天花板，想著幾星期前，她和佩妮與一些好友才在威斯康辛州凱蒂和艾迪的家，圍坐在營火旁聊天、說故事和唱歌。

　　凱蒂的歌聲平平，但艾迪唱得就有職業水準，還彈得一手好吉他。他為卡蘿拉唱了一首卡洛金的〈Tapestry〉，卡蘿拉含著淚水，輕聲合唱。她心想，或許有可能，只是可能，她真的能忘掉死去的隆尼，開始過自己的生活。

　　她想起凱蒂的聲音從夜裡傳來：「當妳生氣時，唯一處理的方式就是把怒氣包裹起來，拋開，把它丟給別人。妳聽見我說的嗎？別把它放在心裡，一定要拋開。」

　　是的，她現在正感到氣憤，狂怒難當。

　　幾個小鬼玩槍不小心走火，從背後射殺了隆尼，奪走了她的丈夫。而現在，又有一個瘋子帶走了她的女兒。她快爆炸了。她費盡了全部意志力，才勉強控制住自己，沒把房裡的東西拿起往牆上砸或像狼一樣放聲嚎叫。

　　她躺在床上，小心把受傷的手腕放在腹部上。她已服用過止痛劑，疼痛的感覺已緩和多了，但她仍無法入眠。她無事可做，整天都待在這個房間裡，只想聯絡凱蒂和艾迪，焦急等待任何關於佩妮的消息。

　　她繼續想著隆尼，繼續想著她的憤怒，幻想自己把憤怒裝在一個箱子裡，仔細包裹，密密封死……

　　此時，電話鈴聲響了。她呆望了一會兒，才猛然拿起話筒。

　　「喂？」

　　打電話來的是個女警。卡蘿拉聽見這女警說，他們已找到佩妮，現在人在醫院裡，但並無大礙。一會兒後，佩妮親自過來聽電話，她們同時又哭又笑起來。

　　十分鐘後，她已坐在一輛黑色警車的後座，前往曼哈頓醫院。

　　卡蘿拉用跑的衝進走廊，奔向佩妮的病房，卻被站在病床門口戒護的警察嚇得停住了腳步。這麼說來，他們還沒捉到那個混蛋？但很快地，當她看見自己的女兒，就立刻忘記了歹徒，忘記了在計程車裡受到的驚嚇和那間著火的地下室，她張臂緊緊抱住自己的小女孩。

　　「噢，親愛的，我好想妳！妳沒事吧？真的沒事嗎？」

　　「那個阿姨，她殺死了一隻狗狗……」

　　卡蘿拉轉身，看見旁邊站著一位身材高䠷的紅髮女警，她正是那位把她從教堂地下室裡救出來的人。

　　「……不過沒關係，因為那隻狗狗想要把我們吃掉。」

　　卡蘿拉抱住莎克斯。「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真的……真的很感謝妳，謝謝。」

　　「佩妮沒事，」莎克斯安慰她：「只有點擦傷……不太嚴重……她還有一點點咳嗽。」

　　「甘斯太太？」一個年輕男子走進房間，手裡拿的正是她的手提箱和黃色背包。「我是班克斯警探，我們把妳的東西拿來了。」

　　「噢，謝天謝地。」

　　「有什麼東西不見嗎？」他問她。

　　她仔細檢查背包裡的東西，所有東西都在。錢、佩妮的洋娃娃、黏土包、洋芋先生頭、ＣＤ唱片、收音機時鐘……他什麼都沒拿走。等等……「好像有一張照片不見了，我敢肯定。雖然我有的照片不只這些，但這裡面每個東西都很重要。」

　　班克斯警探拿了一張收據讓她簽收。

　　一位年輕的住院醫生走進病房，他一邊替佩妮量血壓，一邊拿維尼熊對她開玩笑。

　　卡蘿拉問他：「她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呃，我們可能還要留她住幾天，以確保……」

　　「再幾天？她不是沒事嗎？」

　　「她有一點支氣管炎，必須觀察一下。而且……」他壓低聲音說：「我們還要請專門診治受虐兒童的醫生來檢查，只是為了確保。」

　　「可是她明天要和我一起去參加聯合國的慶祝會，我答應過她的。」

　　莎克斯開口了：「還是讓她住在這裡，由警衛保護比較好，因為我們還不知道那個綁架嫌犯在哪裡。我們也會派一位警員保護妳。」

　　「這……好吧。但我能留下陪她一會兒嗎？」

　　「那當然，」住院醫生說：「妳可以在這裡過夜，我們會搬折疊床進來。」

　　終於，卡蘿拉再次和女兒獨處了。她坐在床邊，把手臂環過這孩子細窄的肩膀。此時她又想起了那個瘋子，想到他如何碰觸佩妮，如何用怪異的眼神看著她，要求她答應讓他割下她的肌膚……一想到這些，卡蘿拉便不禁發起抖來，忍不住哭了。

　　是佩妮把她拉回現實。「媽咪，說故事……不，不，唱歌給我聽，唱那首朋友歌，求求妳。」

　　卡蘿拉平靜下來，問：「妳想聽這首歌？是嗎？」

　　「是！」

　　卡蘿拉把女孩放在自己雙膝上，以柔細的聲音，開始唱這首歌：〈You Got a Friend〉，佩妮不時便跟著唱上兩句。

　　這首歌是隆尼最喜歡的歌。在他死後的這幾年，她每次聽到這首歌，聽不到幾個小節就會淚流滿面。

　　今天，她和佩妮一起唱完了這首歌，相當完整，不再流淚且充滿歡笑。

33

　　艾米莉亞．莎克斯終於回到她在布魯克林區卡洛爾公園的公寓。

　　這裡離她父母的房子只有六個街區遠，她母親仍住在那兒。她一進家門，就拿起廚房的電話，按下第一個按鍵快撥號碼。

　　「媽，是我。我想找妳去市中心吃中餐，星期三，那天我休假。」

　　「為什麼？慶祝妳調職嗎？公共事務部的情況如何？妳都沒打電話給我。」

　　莎克斯輕輕苦笑一下，明白母親對她這一天半以來的所做所為，完全一無所悉。

　　「媽，妳有看新聞嗎？」

　　「我？我是布羅考①的仰慕者，妳知道的。」

　　①湯姆．布羅考（Tom Brokaw），美國時事評論家，紐約州著名的ＮＢＣ新聞主播。

　　「妳聽說這兩天發生的綁架案嗎？」

　　「誰沒……妳想告訴我什麼？親愛的？」

　　「我有第一手的新聞。」莎克斯把整件事情都對母親說了，真的把她嚇了一大跳。她描述如何救出被害人，也說了林肯．萊姆這個人的事。在經過一些修剪後，她也把刑案現場的情況告訴了母親。

　　「艾米，妳爸爸一定會以妳為榮。」

　　「所以，妳星期三請假。我們到市中心吃飯，好嗎？」

　　「算了吧，甜心，省點錢好了。我冰箱裡還有鬆餅和鮑伯伊凡斯②的食物，妳可以來我這裡吃。」

　　②鮑伯伊凡斯（Bob Evans），美國著名連鎖餐飲店。

　　「媽，去吃中飯又不很貴。」

　　「不貴？那總是錢吧？」

　　「好吧。啊，對了……」莎克斯說，試圖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些。「妳不是很喜歡『粉紅茶杯』嗎？」

　　那是西村的一家小餐廳，那裡有東岸最好的薄煎餅和蛋。

　　一陣沉默。

　　「這樣也好。」

　　這是莎克斯的計策，過去數年來不知道成功了幾次。

　　「媽，我先去休息了，明天再打給妳。」

　　「妳的工作實在太辛苦了，艾米，妳這件案子……不會很危險，是吧？」

　　「媽，我只負責技術上的事、和刑案現場有關的。再也沒有比那更安全的事了。」

　　「他們竟然專程把妳調過去！」電話那端的女人說，接著又重複了一次：「妳爸爸一定會以妳為榮。」

　　掛下電話後，莎克斯走進臥房，啪噠一聲倒在床上。

　　在她離開佩妮的病房後，又去拜訪了另外兩名受嫌犯八二三號攻擊的被害人。莫娜莉．格傑全身上下都包滿了繃帶，也注射過抗狂犬病的血清，她已經出院，正準備離開美國回法蘭克福和家人相聚。「不過只是剩下的暑假，」她肯定地解釋：「妳知道，我很快就會回來。」在這間破舊的德國公寓內，莫娜莉把自己的音響和收藏的音樂ＣＤ展示給莎克斯看，以證明她不會因為一個瘋子而永遠離開這座城市。

　　威廉．艾佛瑞特仍在醫院裡。手指骨折的問題並不嚴重，但他心臟的老毛病犯了。莎克斯和他聊過後，才發現他以前竟然是在地獄廚房開店，而且很可能認識她父親。「那裡的巡警我全熟得很。」他說。莎克斯把皮夾裡的父親穿警裝的相片拿給他看。「很面熟，我不太敢說，但我應該認識。」

　　她算是私下探望被害人，不過還是帶了筆記本去，但這兩位被害人都無法再多說任何有關嫌犯八二三號的事。

　　在自家公寓裡，莎克斯看向窗外，凝視在強風中不停顫抖的銀杏和楓樹。她脫下制服，猛抓胸部下緣──由於穿戴防彈衣的關係，這裡總是癢得要命。她搔了一會兒，才換上浴袍。

　　嫌犯八二三號本人沒受到警方太大威脅，但也已經足夠了。他在梵布維特街的老巢已完全被破獲。雖然房東說他已搬來很久了──去年一年（用假身分證，這一點也不令人驚訝）──嫌犯八二三號留下他所有買來的東西，包括垃圾。在莎克斯勘驗現場後，紐約市警局的指紋鑑識小組的人也來了，把每個地方都撢上粉末，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發現。

　　「看來他連在拉屎的時候都戴著手套。」班克斯向她回報時這麼說。

　　一支機動小組找到了那輛計程車和轎車。嫌犯八二三號很聰明地把它們停在靠近Ｄ大道和第九街。塞利托猜想，那裡的不良少年大概只花了七、八分鐘，就把這兩輛車拆個精光，車上所有證物可能分散到城市十幾家汽車零件店去了。

　　莎克斯打開電視，收看新聞節目。沒有綁架案的進一步報導。媒體現在的焦點都集中在即將開幕的聯合國和平會議的慶典上。

　　她看著布萊恩．甘波③，看著聯合國祕書長，看著那些來自中東的大使。其實她並不感興趣，只是就這麼看著，甚至連廣告都仔細研究，好像在默記它們一樣。

　　③布萊恩．甘波（Bryant Gumbel），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早餐時段新聞節目的主持人。

　　因為有件事是她絕對不想憶起的：她和林肯．萊姆的協議。

　　協議很清楚。卡蘿拉和佩妮都安全了，現在該是她實踐諾言的時候，給他一小時時間和貝格醫生獨處。

　　現在他，貝格……她一點也不喜歡這位醫生的樣子。你可以看見，在他結實如運動員的外型和迴避游移的眼睛裡，有個極混帳的自我。他的黑髮完美地梳起，身上的衣服是如此昂貴。為什麼萊姆不找個像科伏金④醫生的人？他也許有點任性，但至少看起來像個睿智的老爺爺？

　　④科伏金（Kervorkian），以專門協助病人自殺而聞名於世的醫生。

　　她閉上眼睛。

　　（忘掉死者……）

　　協議就是協議。但他媽的，萊姆……

　　嗯，她不能就這樣放手讓他去，一定得要再試一次。上次他突然提出這件事，是趁她毫無心理防備之時，她那時心太慌了，沒想到真正合適的協議。星期一，她在明天之前必須試著說服他別這麼做。要不，至少也得再拖一陣子。一個月，哎，就算一天也好。

　　她該對他說什麼？她應該把想到的論點記下來，寫一小篇演講稿。

　　她睜開眼睛，下床想找紙筆。我可以……

　　莎克斯突然呆住了，一口氣像戶外的狂風般，深深灌進她的肺中。

　　他穿著深色衣服，滑雪頭套和手套也黑得像機油。

　　嫌犯八二三號就站在她的臥房中央。

　　她的手本能地伸向床邊桌，摸向她的葛拉克手槍和折疊刀。但他早已準備好了，以手中的鏟子猛然擊向她的太陽穴。她頓時感到眼前爆出一陣金光。

　　她頹然倒下，四肢撐住地面，但緊接著又有一腳踹向她後背，把她踢倒在地，使她痛得無法呼吸。她感覺自己的雙手被銬在背後，嘴巴也被一段水管膠帶封住。這個人以極有效率的快動作，把她面朝上翻了過來，她的浴袍向左右掀開了。

　　她雙腿亂蹬，奮力掙扎想扯開手銬。

　　又一拳擊向她的小腹。她痛得差點吐出來，整個人也虛軟下來，只能任由他處置。他架住她的腋下，將她拖向後門，進到公寓後面的大花園裡。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她的臉，一眼也沒瞧過她裸露的乳房、扁平的小腹和再下去的那團稀疏紅毛。如果隨他欺凌能保全性命的話，她可能就會任由他這麼做。

　　然而，他卻沒有這個意思。萊姆的判斷是對的，驅使嫌犯八二三號犯罪的，並不是性慾衝動，而是別的原因。他拖動她苗條的身體，臉朝上，拉進一叢黃雛菊和灌木林中，避免讓附近鄰居看見。他環顧四周，喘了幾口氣，然後拿起鏟子，把鏟子尖端插進土裡。

　　艾米莉亞．莎克斯開始哭了起來。

　　※※※

　　萊姆扭動脖子，讓後腦在枕頭上摩蹭，利用枕頭來按摩頭部。

　　這叫無法自制行為，有位醫生在注意到他這種舉動後，說出了這個萊姆沒問、也不想知道的意見。這是他排除焦慮的方式，萊姆心想，就像艾米莉亞．莎克斯會用指甲掐自己的皮肉一樣。

　　他在枕頭上摩擦頸部肌肉，一邊轉動頭部，一邊看向牆上的那張嫌犯側寫表。萊姆相信，這個瘋子的一切故事就擺在他的面前，就在這黑色潦草字跡的字裡行間中。但是，他還無法看到故事的結局，目前為止還沒有。

　　他再次看向側寫表上的各項線索，現在只剩幾樣東西還無法解釋了。

　　手指上的疤痕。

　　不尋常的繩結。

　　刮鬍水味。

　　手指上的疤痕對他們來說根本沒用，除非抓到嫌犯拿他的手來比對。想要從那個繩結上判斷出什麼蛛絲馬跡也不太可能，目前只能依班克斯所說，這不是航海用的繩結。

　　那廉價刮鬍水呢？可以肯定，絕大部份嫌犯都不會先噴上香水再去綁架作案。為什麼他身上有這種味道？萊姆只能猜測，嫌犯是想蓋掉另一種特別的味道。他開始一一想著各種可能性：食物、酒類、化學藥劑、煙草……

　　他感覺有目光落在他身上，便向右邊看去。

　　那條響尾蛇骨架的黑眼窩，正凝視著他的病床。這是唯一一個沒擺回證物室的線索。除了作弄他們外，它不代表任何意義。

　　萊姆突然想到一件事。他使用那台設計精良的翻頁機，把《紐約舊案奇錄》慢慢翻回到詹姆斯．施耐德那章，找到他還記得的一段文章。

　　◆◆◆

　　一位著名精神醫生指出（這是當時還很新的行業，醫生掛牌看診的是人的「心理」），詹姆斯．施耐德最終目的並不是傷害被害人，而是想報愎那些先前傷害過他的人。根據這位學識淵博的醫生的說法，他若不是想報復整個社會，就是想對付警察。

　　誰知道這仇恨來自何處？也許就像老尼羅河，它的源頭藏在罕為人知的化外之地，而且說不定連這個惡徒自己也不知道。然而，從一個幾乎無人不知的事實中，或許可以看出原因：在詹姆斯．施耐德十幾歲時，曾親眼目睹自己的父親因被控搶劫而被警察抓走，死在監獄，但後來證實他根本沒犯此罪。在這次不幸事件後，他的母親墮落成妓女，拋棄了自己的孩子，讓他在州立的收容所長大。

　　他瘋狂地犯下這些罪案，是否想嘲笑這些警察，好好掌摑那些無意中摧毀他家庭的執法人員？

　　我們當然永遠不會知道。

　　但是，可以清楚的是，「集骨者」詹姆斯．施耐德為了嘲弄這些無用的人民褓姆，他會將自己對這城市的仇恨，完全發洩在這些無辜的被害人身上。

　　※※※

　　林肯．萊姆把頭枕在枕頭上，再一次轉頭看向牆上的側寫表。

　　※※※

　　泥土比任何東西都重。

　　它就是地球本身，一顆以鐵為核心的泥土星球。它殺人的方式，不是堵住空氣進入肺部造成窒息，而是壓迫細胞，直到它們在無法動彈的慌張中死亡。

　　莎克斯希望自己已經死了，她希望能夠早點死掉，越快越好。在驚駭恐懼或心臟病來襲之前，在歹徒拿鏟子擊向她的頭部之前。她是如此強烈渴望，強度勝過渴望以藥丸和烈酒解脫的林肯．萊姆。

　　躺在歹徒在她自家後院挖掘的墓坑中，莎克斯能感覺到那肥沃的土壤，潮濕又帶有昆蟲氣味，正一點一點地蓋上她的身體。

　　變態地，歹徒以超慢的速度活埋她，一次只淺淺剷進一點泥土，又仔細在她身旁撫平。他從她的腳部開始，現在已埋至她的胸部。泥土不斷滑進她的浴袍，像愛人的手指般圍繞住她的乳房。

　　泥土越來越重，壓力不斷增加，她的肺部被緊緊勒住，每次呼吸只能吸進少許空氣。歹徒只停下一、兩次，看了她幾眼，然後又繼續工作。

　　（他喜歡觀看……）

　　她雙手被反銬在背後，脖子緊繃著，好把頭部仰起離開漸漸升高的泥土。

　　她的胸部已完全被掩埋了，接著泥土蓋過她的肩膀，她的喉嚨。冷冷的泥土爬上她臉部溫暖的肌膚，沿著頭部四周滑下，填滿縫隙，使她的頭部再也無法移動。最後，歹徒彎下腰，撕掉她嘴上的膠帶。莎克斯張嘴正想尖叫，卻剛好吃進他剷下的一大把泥土。她哆嗦了一下，喉嚨被黑土嗆住了。她感到耳朵嗡嗡作響，卻不知什麼原因，此時居然聽見一首她在嬰兒時期聽過的老歌「夏天的綠葉」，這是她父親一遍又一遍用音響播放的歌。旋律悲傷，縈繞低迴。她閉上眼睛。一切都變暗變黑了。她再張開嘴巴，但又吃進另一大把泥土。

　　（忘記死者……）

　　此時，她完全被泥土埋住了。

　　完全無聲了。沒有咳嗽或喘息──泥土是最佳的封閉物。她吸不進空氣，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一切都沉默了，只有那縈繞低迴的旋律，以及耳裡逐漸增大的嗡嗡聲。

　　接著，她感覺臉上的壓力消失了，她的身體開始麻木，就像林肯．萊姆一樣毫無知覺，她的思考能力也漸漸消失。

　　黑暗，一片漆黑。沒有來自父親的話語，也沒有來自尼克的聲音……沒有把汽車排檔從五檔打到四檔，好讓時速表突破一百六十公里的夢。

　　完全漆黑。

　　忘記死者……

　　她感覺壓在身上的重量越來越重，不斷推擠、推擠。她只看見一個影像：昨天早上從地上伸出的手，那隻似乎想向人求救的手。但是，沒有任何人幫得了他。

　　這隻手在向她招喚，要她隨他而去。

　　萊姆，我好想你。

　　忘記……

34

　　有東西擊中她的前額，力道很重。她感覺到撞擊的力量，卻不覺得痛。

　　這是什麼？是什麼東西？是歹徒的鏟子？還是磚頭？說不定，是八二三號嫌犯突然一時起了憐憫之心，覺得這種緩慢的死亡太過痛苦，決定往她喉嚨斬下，切斷她的血管。

　　又一擊，接著再一擊。她睜不開眼睛，但可以感覺到周遭漸漸亮了，接著有了色彩，然後是空氣。她吐出嘴裡的泥土，吸進了一點點空氣。她開始大聲咳嗽、作嘔、猛吐起來。

　　她睜開眼皮，透過充滿淚液的眼睛，發現自己看見的是隆納．塞利托模糊的身影。他正跪在她身旁，旁邊還有兩個醫護人員，其中一個戴著乳膠手套，手指探入她的嘴挖出污物，另一個則準備好面罩和氧氣瓶。

　　塞利托和班克斯不停挖開她身上的泥土，用肌肉發達的雙手，把泥土拋至一旁。在他們把莎克斯拉起來的時候，她身上的浴袍像蛻化的舊皮向後滑落。離過婚、年紀較大的塞利托脫下夾克裹住她後，便連忙把眼光別開。但年輕的傑瑞．班克斯就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不過莎克斯卻不以為意。

　　「你們……有……？」她喘著氣說，話沒說完就猛咳起來。

　　塞利托看向班克斯，意思要他回答。班克斯仍氣喘吁吁，顯然剛才費了一番氣力去追逐嫌犯。班克斯搖搖頭說：「跑了。」

　　莎克斯坐起來，吸了一會兒氧氣。

　　「為什麼？」她仍喘著氣：「你們怎麼知道？」

　　「是萊姆，」他回答：「別問我為什麼。是他緊急呼叫所有人，一聽到我們回答，就叫我們火速趕到這裡。」

　　突然，莎克斯麻木的感覺消失了，這是一瞬之間的事。這時，她才第一次明白自己差一點會發生什麼事。她扯掉氧氣面罩，驚慌地縮成一團，眼淚汩汩流下，驚慌哭泣的聲音越變越大。「不、不、不……」

　　她瘋狂地拍打自己的手臂和大腿，似乎想甩掉像蜂群般黏在她身上的恐懼感。

　　「天啊、天啊……不……」

　　「莎克斯？」班克斯緊張地問：「喂，妳怎麼了？」

　　老經驗的塞利托揮手要班克斯別管。「這不打緊。」莎克斯四肢撐地，開始劇烈嘔吐。塞利托一手摟住她的肩膀安撫她。她哭了又哭，雙手緊緊捏著泥土，想要把它們掐死一樣。

　　好一會兒後，莎克斯才平靜下來，光著屁股坐在地上。她笑了，一開始很淺，接著越來越大越厲害，整個人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她訝然發現天空的烏雲已散。剛剛才下過一陣雨，一陣夏日的暴雨，而她居然完全不知道。

　　※※※

　　她雙手摟過他的肩，臉緊貼著他的臉。兩人保持這姿勢好一會兒。

　　「莎克斯……噢，莎克斯。」

　　她退開病床邊，奔向房間角落的老扶手椅。著深藍色運動長褲和紐約杭特學院Ｔ恤的莎克斯啪噠一聲坐上椅子，抬起一雙美腿跨過椅子扶手，看起來就像個高中女生。

　　「為什麼是我們，萊姆？他為什麼把目標轉向我們？」由於吃進不少泥土，她現在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因為被他綁架的人並不是真正的目標，我們才是。」

　　「『我們』指的是誰？」她問。

　　「我不確定，也許是社會，也許是這個城市，也許是聯合國，也許是警察。我又重讀一次他的《聖經》，重看描寫詹姆斯．施耐德的那一章。還記得泰瑞說為什麼嫌犯要故意留下線索嗎？」

　　塞利托說：「因為想讓我們變成幫兇，好分擔他的罪惡感，這樣他才比較容易下手。」

　　萊姆雖然點頭，卻這麼說：「我不認為是這個原因。我想線索是一種攻擊我們的方式，每個被害人的死亡，都代表我們輸了。」

　　儘管莎克斯穿的是舊衣服，頭髮也往後綁成馬尾，看起來卻比過去這兩天更加美麗動人。不過，她的眼神卻鍍上了錫。萊姆心想，那一鏟一鏟撒向她身體的泥土，應該對她造成很大震撼。一想到她差點被活埋的場面，萊姆便不忍再想下去，只得趕緊把目光從她身上別開。

　　「他為什麼要攻擊我們？」她問。

　　「不知道。施耐德是因為父親被誤抓，死在監獄。至於我們的嫌犯，誰又知道為什麼？我只管證物……」

　　「……而不是動機。」艾米莉亞．莎克斯替他說完這句話。

　　「他為何開始把箭頭直接指向我們？」班克斯問，朝莎克斯點了個頭。

　　「因為我們找到他的巢穴，救出那個小女孩。我猜他一定沒想到我們這麼快就找過去，也許因此而惱羞成怒。隆恩，我們所有人都需要二十四小時全天候保護。我們闖入他家救出那小孩，他雖然逃走了，但仍可能躲在附近伺機破壞。我敢打賭，你和傑瑞，我，柯柏，豪曼，波林，我們全都在他的復仇名單上。對了，請你聯絡皮瑞提，叫他派人到莎克斯那裡做現場勘驗。我肯定歹徒一定很小心保持現場乾淨，不過還是有可能遺漏什麼東西，而他離開的時間也比他預定的早。」

　　「我最好也過去那裡。」莎克斯說。

　　「不用了。」萊姆說。

　　「我必須去刑案現場工作。」

　　「妳必須先好好休息，」他命令說：「這就是妳現在要做的，莎克斯。我說實話妳別介意，妳現在全身上下都髒兮兮。」

　　「是啊，警員，」塞利托說：「這是命令，我要妳休一天假。目前我們有兩百個人在搜查他的下落，佛雷德．戴瑞那邊也有一百二十個聯邦調查局幹員。」

　　「刑案現場在我家後院，而你們卻不讓我去那裡走格子？」

　　「沒錯，」萊姆說：「簡單說就是這樣。」

　　塞利托走向房門口。「警員，妳還有問題嗎？」

　　「沒了，長官。」

　　「走吧，班克斯，我們還有事要辦。莎克斯，妳要搭便車嗎？還是他們仍相信妳的開車技術？」

　　「不，謝了。我的車子還停在樓下。」她說。

　　兩位警探下了樓。萊姆聽見他們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門廳中，接著是大門關上的聲音。他們離開了。

　　萊姆發現頭上的幾盞燈仍然亮著。他的手指點了幾下，把燈光調暗。

　　莎克斯伸了個瀬腰。

　　「那麼……」她說，正好萊姆也同時說：「那就？」

　　她看向時鐘一眼。「很晚了。」

　　「是啊。」

　　她站起來，走向擺放皮包的桌子。她拿起皮包，打開，找出粉盒，對著鏡子檢查嘴唇的傷勢。

　　「看起來不是很嚴重。」萊姆說。

　　「真像怪物，」她說，被鏡中自己的影像刺激到了。「他們為什麼不用肉色的縫線？」她把鏡子丟進皮包，把皮包甩上肩。「你把床移動過了。」她這時突然注意到，萊姆的病床現在比較靠近窗戶。

　　「是湯瑪斯移的。這樣我就能看到公園，如果我想要的話。」

　　「嗯，這樣比較好。」

　　她走到窗戶邊，低頭往下看。

　　哎，管他的，萊姆在心中對自己說。做就對了，管他會如何？他脫口而出：「妳想留下來嗎？我是說，現在很晚了，而指紋採集小組還會在妳那裡搞好幾個小時。」

　　一股強烈不知所措的情緒，如意料中地在他心中亂竄。可惡，壓抑它，他狠狠地這麼想。直到她臉上綻開笑容。「好啊。」

　　「好。」他的下巴因腎上腺素加速分泌而微微顫抖。「太好了。湯瑪斯！」

　　聽點音樂，喝些威士忌，也許他還會再說幾個著名刑案現場的故事。他心中潛藏的歷史學家性格還很好奇她父親的事，想知道六〇和七〇年代的警察工作，想知道著名的中城南管區過去的情況。

　　萊姆吼道：「湯瑪斯！拿床單來，還有一條毯子。湯瑪斯！我真不知道他在搞什麼鬼。湯瑪斯！」

　　莎克斯正想說話，但這位看護已出現在房門口，不太高興地說：「林肯，你粗魯叫一次夠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艾米莉亞要再留下來過夜，你幫忙拿毛毯和枕頭來，讓她睡在沙發上。」

　　「不，不要再睡沙發了，」她說：「我比較喜歡睡在床上。」

　　萊姆被她這句話刺傷了。他悲哀地想：這種感覺也好幾年沒有過了吧？他死心了，但仍擠出笑容說：「樓下有間客房，湯瑪斯會帶妳過去。」

　　然而，莎克斯卻把皮包放下了。「沒關係，湯瑪斯，不必麻煩你了。」

　　「一點也不麻煩。」

　　「真的不用了。晚安，湯瑪斯。」她走到房門口。

　　「這……我……」

　　她微笑看著他。

　　「可是……」他轉頭看向萊姆。萊姆正皺眉，對他搖搖頭。

　　「晚安，湯瑪斯，」她堅決地說。「小心走，別摔倒了。」湯瑪斯倒退走出房門進到走廊，她便緩緩把房門關上。門鎖發出響亮一聲扣上。

　　莎克斯踢掉鞋子，脫下運動長褲和Ｔ恤，只穿一件蕾絲胸罩和寬鬆的棉質內褲。她爬上萊姆的克林尼頓床，躺在他身邊，全然展現出美麗女人在床上時的統治權。

　　她扭動幾下，身體馬上陷入充滿小圓珠的床墊中，便笑了起來。「這是什麼爛床，」她說，像貓一般伸展了一下四肢。她閉上了眼睛，然後問：「這樣你不會介意吧？」

　　「我一點也不。」

　　「萊姆？」

　　「怎麼？」

　　「再告訴我和你那本書有關的事，好嗎？再說一些刑案現場的事。」

　　他開始講述皇后區一個聰明的連續殺人兇手的事，但不到一分鐘，她就已經睡著了。

　　萊姆往下一看，發現她的雙乳正貼著他的胸口，膝蓋也壓在他的大腿上。多年來，這是第一次有女人的頭髮垂在他的臉上。很癢，他都快忘了這種感覺了。對一個擁有良好記憶，一直活在過去的人來說，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確實想起上次這種感覺發生在何時。他只記得，是某個還和布萊妮在一起的晚上，他想，那是在他發生意外之前的事。他記得，那時他決定忍受這種騷癢，為了避免驚擾到熟睡中的妻子，不把她的頭髮撥開。

　　現在，就算他想要，也沒能力去撥開莎克斯的頭髮了。不過他倒沒這個念頭，而且相反的是：他只希望這種感覺能儘可能延長，直到永遠永遠。

　　□□□

　　不明嫌犯八二三號

　　…………

　　外表

　　●白種男性，塊頭瘦小

　　●深色衣服

　　●舊手套，淺紅色小羊皮

　　●刮鬍水；掩蓋其他味道用？

　　●滑雪頭套？海軍藍？

　　●深色手套

　　●刮鬍水：布拉特牌

　　●頭髮不是棕色

　　●食指上有深疤痕

　　●穿休閒服

　　●黑色手套

　　…………

　　住所

　　●可能有安全的房子

　　●地點靠近：百老匯大道和八十二街夏普來超市、百老匯大道和九十六街安德生食品公司、格林威治大道和班克街夏普來超市、第二大道，七十二至七十三街雜貨世界、砲台公園市Ｊ＆Ｇ百貨商店、第二大道一七〇九號安德生食品公司、三十四街和雷克斯街食品倉庫、第八大道和二十四街夏普來超市、休士頓路和拉法葉路夏普來超市、第六大道和休士頓路口Ｊ＆Ｇ百貨商店、格林威治大道和法蘭克林路口雜貨世界

　　●老舊建築，粉紅色大理石

　　●至少一百年老，可能。官邸或公共建築

　　●聯邦式建築，下東區

　　●藏匿地點靠近考古場址

　　…………

　　車輛

　　●黃色計程車

　　●新式轎車

　　●淺色，灰色，銀色，米色

　　●開出租汽車：也可能是偷來的

　　●赫茲公司，銀色金牛座，今年最新型號

　　…………

　　其他

　　●熟悉刑案現場工作

　　●也許有前科

　　●熟悉指紋

　　●手槍：柯爾特點三二口徑

　　●綁被害人的繩結很不尋常

　　●對「舊東西」極感興趣

　　●稱呼一位被害人「漢娜」

　　●略懂德文

　　●喜歡地下室

　　●雙重人格

　　●也許是牧師、社工或顧問

　　●經常穿鞋，常閱讀？

　　●折斷被害人手指時會聽聲音

　　●留下蛇骨羞辱警方

　　●想剝被害人腳皮

　　●稱呼一位被害人為「瑪格」

　　●母親和小孩，對他有特殊意義？

　　●《紐約舊案奇綠》是他的範本？

　　●效法「集骨者」詹姆斯．施耐德犯案

　　●憎恨警察

35

　　隔天早上，林肯．萊姆又是孤單一人了。

　　湯瑪斯去採買購物，柯柏回中城的偵查資源組的實驗室。文生．皮瑞提已做完梵布維特街和莎克斯家的現場鑑識工作，他們找到的證物少得可憐，不過萊姆把這個結果歸於是嫌犯八二三號太過聰明狡猾，而非皮瑞提的能力太差。

　　萊姆一直在等新的刑案現場發生。但杜拜林和塞利托都認為嫌犯八二三號已藏起來了，至少暫時如此。過去十二小時，沒再發生嫌犯攻擊警察或綁架新被害人的事件。

　　負責保護莎克斯的是一位從機動小組派來的壯碩巡警，他現在正陪她到布魯克林區的醫院去找一位耳鼻喉科醫生；泥土確實對她的喉嚨造成不小傷害。萊姆自己也有個保鑣，他是第二十管區派來的制服警員，就守在他家大門前。這位警察萊姆已認識多年，以前萊姆總喜歡和他辯論愛爾蘭威士忌和蘇格蘭威士忌的好壞。

　　今天萊姆的心情頗佳，他用對講機和樓下的警員通話。「這幾小時有位醫生會來找我，你可以讓他上來。」

　　守大門的警察說他知道了。

　　威廉．貝格醫生答應過萊姆，今天他會準時出現。

　　萊姆把頭靠在枕頭上，知道其實現在的他並不是完全孤單。在窗台上，那兩隻隼正在來回踱步，看起來很不自在，表現出罕有的驚恐。有個低氣壓正逐漸接近中。萊姆望出窗外，雖然天空萬里無雲，但他寧可相信那兩隻鳥，牠們是絕對可靠的晴雨計。

　　他看向牆上時鐘。上午十一點。現在的他就和兩天前一樣，正等待貝格的到來。這就是生活，他心想：延後再延後，但最後，在一點運氣下，我們總會到我們該到的地方。

　　他看了二十分鐘電視，不停轉台想看和綁架案有關的新聞。但是所有電視台都爭相做聯合國會議開幕的特別報導。萊姆覺得無趣，轉台看了一會兒重播的「虎父虎女」影集，又跳回新聞節目。新聞中那位面貌姣好的ＣＮＮ記者仍站在聯合國大樓前，於是他便把電視關掉。

　　電話鈴聲響了，他操作幾個步驟後，接起電話。「喂？」

　　電話那端先沉默了一會兒，才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林肯？」

　　「我是。」

　　「我是吉姆．波林，你好嗎？」

　　萊姆想起他從昨天一大早到現在都還沒看過這位隊長，若昨晚電視上的記者招待會不算的話。在記者會上，他不時在市長和威爾森局長耳邊低語，送上正確的資訊。

　　「我很好。有嫌犯的消息嗎？」萊姆問。

　　「還沒，不過我們會抓到他的。」又沉默了一下。「對了，你一個人在？」

　　「是啊。」

　　再次沉默，時間更長了。

　　「我可以過去你那裡嗎？」

　　「當然。」

　　「半小時後？」

　　「我一定在。」萊姆愉快地說。

　　他把頭倒在厚厚的枕頭上休息，目光瞥向掛在側寫表旁的曬衣繩結。這個繩結仍然沒有解答，是個未了結的問題。他不願在還沒想出這個繩結代表什麼意義前，就放手離開這件案子。接著，他想到波林喜歡釣魚，也許他能認出……

　　波林，萊姆突然想到。

　　詹姆斯．波林……

　　奇怪的是，為什麼這位警察隊長非要堅持由萊姆處理這件案子。他費了一番工夫力保他，而不是皮瑞提。就政治上來說，對波林而言，皮瑞提才是最好的選擇。萊姆又想起，當聯邦調查局插手這件案子，把偵辦權從紐約市警局手中搶走時，波林是如何對著戴瑞發了一番怒氣。

　　現在他才想到，波林在這整件案子中扮演的角色，確實有點詭異。八二三號不是那種會讓人主動請纓偵辦的嫌犯，就算你想找刺激點的案子，增加逮捕紀錄也一樣。這件案子太棘手，太容易造成被害人死亡，媒體或高級官員若想攻訐、中傷你，也有取不完的材料。

　　波林……萊姆想起他是多麼輕易就進入他的房間，檢視他們的進展，然後匆匆離開。

　　當然，他必須向市長和局長報告。但是……一個念頭突如其來地溜進萊姆的腦海：波林回報的對象，是否另有他人？

　　想知道偵辦調查進展的人，是否還包括那個嫌犯？

　　可是，波林怎可能與八二三號嫌犯有任何關連？這似乎太……

　　突然，萊姆彷彿挨了一記悶棍。

　　波林會不會就是嫌犯？

　　當然不可能。這太荒謬，太可笑了。不管是動機或意義，都沒有可能性。而且，有幾次綁架案發生的同時，波林隊長就在萊姆的房間裡。

　　會是他嗎？

　　萊姆看向側寫表。

　　深色衣服和縐縐的棉長褲。波林過去幾天確實穿過深色運動服，但這又如何？這種穿著的人有一大堆……

　　樓下傳來大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湯瑪斯？」

　　沒有回答。看護湯瑪斯幾小時內還不會回來。

　　「林肯？」

　　噢，糟了。媽的。萊姆慌忙操作電子控制器撥起電話。

　　9……1……

　　他下巴一滑，把指標碰向2這個數字。

　　腳步聲已上了樓梯。

　　他想重新撥號，但在慌亂中，反把控制桿碰出了他搆不著的地方。

　　吉姆．波林已走進了房間。萊姆原本希望樓下警衛先用對講機聯絡，但很顯然，一個小警員根本不加思索，就會讓警察隊長直接進門。

　　波林的深色夾克沒扣，萊姆瞄向掛在他腰上的手槍。他無法看清這把槍是否是制式武器，但他知道，點三二口徑的柯爾特手槍是紐約市警局供給個人使用的武器之一。

　　「林肯。」波林說。他看起來明顯地不自在，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塊白色的脊椎骨上。

　　「你好嗎？吉姆。」

　　「還不錯。」

　　波林喜歡從事戶外活動，他的手指上是否有經年累月投擲釣線而造成的疤痕？或是在哪次不小心被獵刀割傷了？萊姆想看個仔細，但波林卻把手插在褲袋裡。他的手在口袋裡捏住什麼？是刀嗎？

　　波林當然熟具刑事鑑定和犯罪現場的知識，他知道如何不留下證物。

　　至於滑雪頭套？如果波林就是嫌犯，他當然得戴頭套──以免日後被倖存的被害人指認出來。至於刮鬍香水……說不定嫌犯不是噴在自己身上，而是帶到刑案現場噴灑，好讓偵辦人員誤以為他身上有這個味道？這麼一來，波林來這裡的時候，他身上沒這種香水味，自然也不會有人懷疑他。

　　「你一個人在嗎？」波林問。

　　「我的看護……」

　　「樓下警員說他不會馬上回來。」

　　萊姆躊躇了一下。「沒錯。」

　　波林長得不高，卻十分壯碩，淡茶色頭髮。萊姆想起泰瑞．杜拜林的話：他是受過良好訓練的、行為端正的人。也許是牧師、顧問或政客。是那種知道平日應該去幫助人們的人。

　　例如警察。

　　萊姆心想，自己大概馬上就要被殺了。令他詫異的是，現在他竟然不想死。不是這種方式，不要藉由他人來完成。

　　波林走向床邊。

　　然而，他卻無力抵抗，只能任憑眼前這個人處置。

　　「林肯。」波林說，臉色十分陰沉。

　　在兩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間，似有電流產生，冒出了火花。波林忙把視線別開，看向窗戶。「你一定覺得很奇怪，是吧？」

　　「奇怪？」

　　「為什麼我堅持由你處理這件案子。」

　　「我以為是因為我的才華。」

　　這句話並沒有在波林臉上造成任何表情。

　　「你為什麼要我偵辦，吉姆？」

　　波林雙手十指交握。他的手指不粗，卻十分有力。這是一雙漁夫的手，一雙運動家的手，沒錯，也許外型略嫌斯文，但毫無疑問能將一條可憐的野獸從牠的洞裡拖出，用利刃劃過牠平滑的肚皮。

　　「四年前的謝普德案，我們曾一起合作偵辦。」

　　萊姆點點頭。

　　「工人在地下鐵車站工地裡發現那名警察的屍體。」

　　先是一陣吱嘎聲，萊姆回想起，就像《冰海沉船記》裡的鐵達尼號沉沒的聲音。接著是一聲像霰彈槍擊發的爆裂巨響，瞬間樑柱便落下擊中他的頸部，泥土也把他全身掩埋。

　　「你去那裡做現場鑑識，你自己一個，就像過去那樣。」

　　「是啊，我就是這樣。」

　　「你知道我們後來怎麼定謝普德的罪？我們有目擊者。」

　　目擊者？萊姆不曾聽說此事。意外發生後，他就與這件案子完全沒了關係，只知道謝普德被逮捕定罪，而且在三個月後在瑞克島遭人攻擊刺死，兇手到現在都還沒捉到。

　　「是有目擊者，」波林說：「他可以證明謝普德帶做案用的武器到過一位被害人的家。」波林走近床邊，雙臂交疊在胸前。「我們找到那個目擊者，是在發現最後一具屍體的前一天──那具在地下鐵車站的屍體。早在我請你去現場鑑識之前。」

　　「你說什麼，吉姆？」

　　波林低著頭，目光牢牢盯著地板。「其實我們不需要你，根本用不到你的刑案現場鑑識報告。」

　　萊姆說不出話。

　　波林點點頭說：「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我一心只想逮到那個混帳謝普德……只想把案子破得無懈可擊。你也很清楚，一份林肯．萊姆的刑案現場報告能堵住所有辯護律師的嘴，足以把他們的屎尿都嚇出來。」

　　「所以，就算少了地下鐵車站的現場報告，謝普德也一樣能被定罪。」

　　「沒錯，林肯。但事實還不止這樣。你知道嗎？在意外發生前，紐約捷運局的工程師就告訴過我工地並不安全。」

　　「而你要我在他們強固地下鐵車站工地前，就進去做現場鑑識？」

　　「謝普德專殺警察。」波林的臉扭曲起來。「我一心想抓住他，不管付出任何代價都要逮到他。但是……」他把頭埋進雙手中。

　　萊姆無話可說。他聽見樑柱的吱嘎聲，木頭斷裂的爆裂聲。接著是泥土傾洩而下的沙沙聲，覆蓋住他全身。奇怪的是，當他的心跳因恐懼而加速時，他的身體內卻有種溫暖的祥和感。

　　「吉姆……」

　　「這就是我要你處理這件案子的原因，林肯。你明白嗎？」波林剛強的臉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看著桌上的那塊脊椎骨。「我時常聽人說你的事，說你變得一文不值，終日悶在家裡浪費生命，一心只想自殺。我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所以想試看看，讓你有機會找回過去的自己。」

　　萊姆說：「這三年半來，你都抱著這種罪惡感過活？」

　　「你了解我，林肯。大家都知道我這個人。我逮捕犯人，若他敢亂來，他就死定了。我對嫌犯毫不手軟，在沒抓住他們、盯死他們之前，我絕不鬆手。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自己有時對他們太過分了，但他們都是歹徒──至少也是嫌犯。他們和我不同類，他們不是警察。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是……是一種罪孽，錯誤全是我造成的。」

　　「我又不是菜鳥，」萊姆說：「如果我判斷現場不安全，才不會下去工作。」

　　「可是……」

　　「我來得不是時候？」另一個聲音從房門口傳來。

　　萊姆抬起頭，以為進來的人是貝格，但從樓梯上來的人卻是彼德．泰勒。萊姆這才想起來，他今天也會過來替他做非自主神經反射發生後的例行檢查。他猜想，這位醫生恐怕還想說服他打消找貝格和遺忘河協會的念頭。不過現在萊姆沒心情談這些事；他只想一個人靜一靜，好好消化一下波林剛剛的自白。這些話還盤踞在那兒，和萊姆的腿一樣麻木。但他還是說：「進來吧，彼德。」

　　「林肯，你的警衛系統還真好笑。那個警察問我是不是醫生，然後就讓我上來了。怎麼著？難道律師或會計師就會被踢走嗎？」

　　萊姆笑著說：「你先稍待一下。」他轉回對波林說：「這就是命，吉姆。我的命運本該如此，我是在錯誤的時間進到了錯誤的地方，事情就發生了。」

　　「謝謝你，林肯。」波林伸手搭在萊姆的右肩上，輕輕捏了一下。

　　萊姆點點頭，為了轉移尷尬，他趕緊介紹他們兩人認識。「吉姆，這位是彼德．泰勒，治療我的醫生之一。這位是吉姆．波林，是我以前的同事。」

　　「很高興認識你。」泰勒說，伸出了右手。他的動作很大，讓萊姆的目光跟了過去，並且恰好看見泰勒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深的新月形疤痕。

　　「不！」萊姆叫道。

　　「所以，你也是警察囉？」泰勒緊緊抓著波林的手，左手卻牢牢握住一把尖刀，疾風迅雷地往波林的胸部猛刺了三刀。憑他外科醫生的專業知識，這三刀都避開了肋骨，深深刺入對方體內。毫無疑問，他不想弄傷珍貴的骨頭。

36

　　泰勒跨出兩個大步，便來到萊姆床邊。他一手拔起萊姆手指下的電子控制器，遠遠拋向房間角落。

　　萊姆張嘴大聲呼救。但泰勒說：「那個警察也死了。」他朝房門點點頭，指的是樓下的那位警衛。波林在地上不停翻滾扭動，像一隻脊椎被折斷的野獸，鮮血不斷從他胸口噴向地板和牆壁上。泰勒凝視著他，看得出神。

　　「吉姆！」萊姆淒聲叫道：「不，噢，不要……」

　　波林雙手摀住胸部傷口，房間裡充滿他喉嚨發出的汩汩聲，以及鞋子不停踢踏地板的聲音。終於，在最後一次猛烈的抽搐後，他一動也不動了，染上鮮血的眼睛呆滯無神地凝視著天花板。

　　泰勒轉身面向病床，緩緩繞著床走，目光始終保持在林肯．萊姆身上。他走得很慢，手中的尖刀高舉，呼吸聲卻十分沉重。

　　「你到底是誰？」萊姆喘著氣說。

　　泰勒沒有回答，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萊姆的手臂。他捏了幾下他的骨頭，力道也許很重，也許很輕。他的手移向萊姆的左手無名指，將它抬高，以尚在滴血的刀尖，挑進指甲縫隙中。

　　萊姆感覺微微疼痛，一種噁心不安的感覺，接著疼痛的感覺重了些，使他不由得張大了嘴巴。

　　接著，泰勒注意到一個東西，整個人呆住了。他喘著氣，傾身上前，看著架在翻頁機上的那本《紐約舊案奇錄》。

　　「這怎麼……你還是發現了……噢，警察單位應該以有你這種人為榮，林肯．萊姆。我以為你還得花幾天才能找到我的房子，還以為到時瑪格早已被野狗剝食了。」

　　「你為什麼這樣做？」萊姆問。

　　泰勒沒有回答。他仔細盯著萊姆，低聲說話，有一半是自言自語：「你過去沒善用這些技能，你知道。在過去。你很懷念過去，對吧？過去的時光。」

　　過去的時光……他是什麼意思？

　　他搖搖頭。他的頭有點禿，頭髮是灰色而不是棕色。他瞥向一本萊姆寫的刑事鑑識教科書，眼神透露出他早已熟識這本書。慢慢地，萊姆開始懂了。

　　「你讀了我的書，」萊姆說：「你研究過它，在圖書館，對吧？在離你住的地方最近的市立圖書館分館。」

　　畢竟，八二三號嫌犯是個經常看書的人。

　　因此他知道萊姆的刑事鑑識程序，這正是他之所以小心清掃現場，之所以碰觸絕大部份刑事鑑識家認為不會留下指紋的物體也會戴上手套，之所以在現場噴灑刮鬍香水的原因──他很清楚莎克斯要找的是什麼。

　　當然，他並不是只看了萊姆的這一本書。

　　他也看了《犯罪現場》。這本書讓他產生故意留下線索的點子──舊日紐約的線索，只有林肯．萊姆才看得懂的線索。

　　泰勒拿起那塊他在八個月前送給萊姆的脊椎骨，握在手中心不在焉地撫摸著。現在萊姆看著這份禮物，才猛然驚覺，原來這塊骨頭竟是這場恐怖事件的預告。

　　他的眼神失了焦，落在模糊的遠方。萊姆看過這種表情，過去幾個月來泰勒替他診斷的時候，就曾出現過這種情況。萊姆一直以為這位醫生是在專心想事情，現在才知道這是瘋子的病癥──努力維持正常的控制力，在一時之間消失了。

　　「告訴我，」萊姆問「為什麼？」

　　「為什麼？」泰勒低聲說，把手移向萊姆的大腿、膝蓋、小腿、足踝，一路探查下去。「因為你是卓越非凡的，萊姆，你是獨一無二，無懈可擊的。」

　　「這是什麼意思？」

　　「你該如何才能懲罰一個想死的人？如果殺了他，你反而順了他的意。所以我得讓你想活下去。」

　　萊姆終於想到答案了。

　　（過去的時光……）

　　「那是假的，是吧？」萊姆喃喃說：「阿巴尼郡驗屍官的死亡通知，那是你自己偽造的。」

　　柯林．史丹頓。泰勒醫生就是柯林．史丹頓。

　　他就是那個在中國城街上，全家當著他的面被突然竄出的歹徒開槍射殺的人。他就是那個癱軟在受重傷的妻子和兩個小孩面前，看著他們流血至死，而仍遲遲下不了要先救誰的痛苦決定的那個人。

　　（你漏失了東西。在過去的日子。）

　　現在，一切答案都已水落石出，但已太晚了。

　　他之所以凝視被害人譚美珍．柯法斯和莫娜莉和卡蘿斯．甘斯，他之所以冒著被逮捕的危險站在那裡看著她們──就像史丹頓站在他家人面前，看著他們死亡一樣。他想復仇，但他是位醫生，立過絕對尊重性命的誓言，因此在他放手殺人之前，必須先把自己變成他的靈魂宗師──「集骨者」詹姆斯．施耐德，這個因為家庭被警察毀壞而矢志復仇的十九世紀瘋人。

　　「我出了精神病院後，來到曼哈頓。我讀了法庭報告，知道你是如何漏失仍藏在犯罪現場的兇手，他是如何衝出公寓殺人。那時我就決定要殺了你，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辦不到……我等待又等待，期望會有改變發生，後來，我就找到了這本書。詹姆斯．施耐德……他的遭遇和我差不多，而他做到了，我當然也一定行。」

　　（我把他們變成骨頭。）

　　「那份死亡通知。」萊姆說。

　　「沒錯，那是我自己用電腦寫的，再傳送到紐約市警局，這樣他們就不會懷疑我了。此後我就變成了另一個人，彼德．泰勒醫生。我一直到最近才發現我為什麼會取這個名字。你猜得出來嗎？」史丹頓的目光轉向牆上的側寫表。「答案就在那上面。」

　　萊姆看向側寫表：略懂德文

　　「施耐德，」萊姆嘆了口氣說：「這是德文『裁縫師』①的意思。」

　　①施耐德原文為Schneider，等於英文的tailor，因此史丹頓才會依諧音將自己的假名取為泰勒（Taylor）。

　　史丹頓點點頭。「我花了幾個星期在圖書館閱讀關於脊椎神經外傷的書籍，然後打電話給你，說我是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派來的。我打算第一次見面就殺了你，一次割下你一塊肉，讓你慢慢流血至死。也許這得費幾個小時，說不定要好幾天。但是，誰能想到？」他睜大了眼睛說：「我發現你那時一心想死。」

　　他把臉湊近萊姆。「天啊，我還記得第一次見面你的那副德行，你這混蛋，你根本就是個死人了。我知道我必須……必須讓你想要活下去，我得再給你一個活下去的目的。」

　　所以，他綁架誰並不是重點，任何人都可以。「你根本不關心人質是死是活。」

　　「當然不，我只想逼你去救他們。」

　　「那個繩結，」萊姆問，注意到那個掛在牆上海報旁的曬衣繩。「這是外科手術縫合用的繩結嗎？」

　　他點點頭。

　　「我想也是。還有，你手指上的疤痕怎麼來的？」

　　「我的手指？」他皺起眉頭。「你怎麼……她的脖子！你採過漢娜脖子上的指紋。我就知道有可能，但那時沒想到真的會發生。」他憤怒地說，氣自己太過大意。「我在精神醫院的圖書館打破一個玻璃杯，打算割腕自殺。」史丹頓繼續說：「我是用捏的，直到杯子爆掉為止。」他以左手無名指，撫摸著自己手指上的疤痕。

　　「他們的過世，」萊姆平靜說：「你的妻子和小孩，那是意外，一次可怕的意外。那不是誰刻意造成的，是一場錯誤。對你、對他們，我都感到十分難過。」

　　史丹頓冷冷地說：「還記得你寫什麼嗎？……在你那本教科書的前言裡？」他完整地背了出來：「刑事鑑識學家知道每個動作皆有其連鎖關係，不同的嫌犯會造成不同的刑案現場，無論多麼微細。正因如此，我們才能指證和鎖定罪犯，以維護正義。」史丹頓抓住萊姆的頭髮，把他的頭提了起來。兩人的臉只有幾吋距離，萊姆能聞到這瘋漢的氣息，看見他灰色皮膚上的汗珠。「所以說，我就是你錯誤行為的連鎖關係。」

　　「這樣你能達到什麼目的？就算你殺了我，我也不會比過去更糟。」

　　「噢，可是我沒打算殺你，至少目前沒有。」

　　史丹頓鬆開萊姆的頭髮，退後兩步。

　　「你想知道我打算怎麼做？」他喃喃說：「我先要殺了你的醫生，貝格。但不用他那種殺人的方式。對，不用安眠藥，也沒有烈酒。我們來看看他喜不喜歡傳統的死亡方式。再來是你朋友塞利托。至於莎克斯警員？她也一樣。她已經好運逃過一次，但下次不會有機會了。我要再活埋她一次。當然，湯瑪斯也一樣。他會死在你的面前。我會把他變成骨頭……仔細地、慢慢地做。」史丹頓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也許我們今天就可以把他打點妥當。他什麼時候回來？」

　　「是我犯了錯，都是我……」萊姆突然咳了起來。他用力咳了幾下，清清喉嚨，調勻氣息後才接著說：「是我的錯，你想怎麼處置我都可以。」

　　「不，是你們所有人的錯，這是……」

　　「求求你，你不能……」萊姆又咳了，這次咳得更劇烈。他痛苦地勉強控制住。

　　史丹頓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你不能傷害他們，你要我做什麼我都……」萊姆的聲音突然卡住了，頭部猛向後倒下，眼球鼓了出來。

　　接著，林肯．萊姆的呼吸停止了。他的頭部不停晃動，肩膀抖動得十分兇猛，頸部肌腱像鋼索一樣繃緊。

　　「萊姆！」史丹頓叫道。

　　劈哩啪啦，口水不斷自萊姆嘴唇濺出。他抖了一下，又一下，一陣像震波似的漣漪傳遍他整個麻木的身體。最後，他的頭部頹然向一旁歪倒，一絲鮮血自他嘴角流出。

　　「不！」史丹頓叫道，握起拳重重搥向萊姆的胸部。「你不能死！」

　　他撩起萊姆的眼皮，但看到的只剩眼白。

　　史丹頓猛力打開湯瑪斯的醫藥箱，拿出針筒注射器，把降血壓藥劑注入萊姆體內。他抽掉床上的枕頭，讓萊姆平躺，扳正他偏至一旁的頭部，稍微擦了一下嘴唇，就把自己的嘴貼了上去，用力吹氣把空氣灌進萊姆的肺。

　　「不！」史丹頓咆哮道：「我不會讓你死！你不能死！」

　　沒有反應。

　　他又檢查一次萊姆的眼睛。依然完全沒有活動。

　　「醒過來！醒過來！」

　　他再吹了一次氣，用力搥打萊姆靜止的胸部。

　　接著，他抬起頭，在慌張和震驚之下，整個人僵住了。他只呆望著，望著，看著面前的這個人逐漸死去。

　　呆了一會兒，他才又彎下腰，深吸一口氣，再試一次人口呼吸。

　　當史丹頓偏過頭，低下耳朵，想聽看看萊姆有沒有呼吸時，萊姆的頭突然抬起，像蛇一般發動了攻擊。他張嘴緊緊咬住史丹頓的脖子，牙齒咬破了他的頸動脈，深深囓合住史丹頓的一小塊脊椎骨。

　　直到……

　　史丹頓大叫一聲，向後急退，連帶將萊姆拉離開了床，兩人一起摔在地板上。暗紅色溫熱的血液噴出又噴出，注滿了萊姆的嘴。

　　……骨頭。

　　他的肺，他那已脆弱不堪的肺部已有一分鐘得不到半點空氣，但他仍不肯鬆開牙齒張嘴呼吸。他也強忍住口腔壁的劇痛，那是他剛才自己咬破的，好讓血流出以取信史丹頓，使他真以為自己發生了自主神經異常反射。他切齒咆哮，眼前出現的是被埋在土中的艾米莉亞．莎克斯、被滾燙蒸氣噴死的譚美珍．柯法斯。他猛甩頭，緊緊咬住史丹頓頸部的軟骨和脊柱。

　　史丹頓又大叫一聲，揮拳猛搥萊姆的胸部，雙腿亂踢亂蹬，想掙脫緊緊纏住他的這個怪物。

　　但萊姆咬囓的力道卻牢不可破。他身上大部份肌肉已失去感覺，如今這些肌肉的靈魂彷彿全湧了上來，灌入他的嘴巴。

　　史丹頓掙扎著爬向床邊桌，摸到桌上的刀子。他舉刀刺向萊姆，刺了一刀又一刀，但他只能刺中萊姆的手臂和雙腿。四肢的傷痛會使人失去行動力，但對萊姆來說，身體的任何疼痛他早已免疫了。

　　萊姆如虎頭鉗般的上下顎更用力鉗緊了，史丹頓的叫聲突然消失──他的氣管被咬斷了。他把刀子深深刺進萊姆的手臂，刀尖刺中骨頭，停住。他拔出刀子，想再刺一次，此時，他的身體突然僵住了，接著開始猛烈痙攣，一次，又一次，然後便完全不動了。

　　史丹頓往地上倒下，萊姆也跟著摔落，頭部重重撞上橡木地板發出砰然一聲巨響。但萊姆仍不肯鬆口，他緊緊咬住這個人的脖子，甩動，撕扯他的肌肉，兇猛瘋狂地有如一隻見了血、充滿攻擊欲望的餓獅。

第五部　只要你移動，他們就抓不到你　

37

　　「醫生的職責不在於延長生命，而是終結痛苦。」

　　　　──傑克．克渥基安醫生（Dr Jack Kesrkian）

　　【星期一7：15P.M.至星期一10：00P.M.】

　　﹡

　　日落時分，艾米莉亞．莎克斯走進萊姆的房門。

　　她身上穿的已不是運動衣，也不是警察制服。她穿了一條牛仔褲和森林綠的短上衣。她美麗的臉龐上有幾條萊姆沒看出的抓傷，雖然這三天來發生不少事，但他猜這傷痕並不是她自己抓的。

　　「哎呀。」她說，繞過史丹頓和波林之前陳屍的地方。那裡已用漂白水拖洗過了──嫌犯已死，此案已不必上法庭辯論──但房裡留下的粉紅色痕跡仍十分明顯。

　　萊姆看著莎克斯走進來，停下，冷冷地向威廉．貝格醫生打了聲招呼。貝格醫生正站在外面有隼的窗戶旁，手裡拎著他那只惡名昭彰的手提箱。

　　「你解決他了，是嗎？」她問，點頭指向那血跡。

　　「是啊，」萊姆說：「解決了。」

　　「你一個人辦到的？」

　　「過程是有點不公平，」他說：「我裝死騙過他。」

　　在戶外，低懸的太陽放射出柔和的橙紅色光芒，染紅了樹梢和中央公園旁第五大道上的一長排優雅的房子。

　　莎克斯看向貝格。貝格說：「我和林肯才剛剛談完。」

　　「是嗎？」

　　萊姆沉默了好一會兒。

　　「艾米莉亞，」他開口說：「我還是要這麼做，我已經決定了。」

　　「我知道。」她微微抿起被黑色細小縫線破壞的美麗嘴唇，這是她聽到這句話後唯一可見到的反應。「你知道嗎？我討厭你叫我的名字，我恨死了。」

　　他該如何向她解釋，現在讓他仍然決定要自殺的原因，絕大部份是因為她？今天一早醒來，看見她就躺在自己身邊，他感到的是一股強大的苦楚。他知道她將馬上就會起床，穿好衣服走出這扇門，回到她自己的生活，回到正常人的生活。為什麼？他雖不敢妄想，但他們兩人似乎天生注定該是一對戀人。然而，她遲早會遇到另一個尼克而墜入情網，這只是時間的問題。現在八二三號的案子已經結束了，讓他們連繫在一起的力量也已消失，他們的生命即將分道揚鑣，這是不可避免的。

　　唉，史丹頓的確聰明，超過他當初的預估。萊姆果然被他再度拉回現實世界的邊緣，甚至，他還越過了界。

　　莎克斯，我說了謊：人有時候就是無法忘掉死者，有時候只能乖乖地隨同他們而去……

　　她握緊雙拳，走向窗戶前。「我很想帶一位談判專家來和你好好辯論，你知道，那種說話真的很有技巧的高手。可是我不能。我現在只能說，我真的不想讓你這麼做。」

　　「協議就是協議，莎克斯。」

　　她看著貝格。「混蛋，萊姆。」她走回床邊，蹲了下來，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替他把垂在前額上的髮絲撥開。「你可以再為我做一件事嗎？」

　　「什麼事？」

　　「把你最後的幾個小時留給我。」

　　「我不會改變主意的。」

　　「我知道，只要兩個小時就好。在你死之前，我想讓你先去做一些事。」

　　萊姆看向貝格，貝格說：「我不能待這麼久，林肯。我的飛機……如果你想再等一星期，我可以再過來……」

　　「不打緊，醫生，」莎克斯說：「我會幫他做。」

　　「妳？」醫生謹慎地問。

　　她勉為其難地點點頭。「是的。」

　　萊姆很清楚，她的本性不會容許她這麼做，然而，他看著她藍色的眼睛，此時滿盈著淚光，異常清澈明亮。於是他點點頭，對貝格說：「這樣也好，醫生，你能不能把那……今天該用什麼委婉語稱呼那些東西？」

　　「用『裝備』如何？」貝格說。

　　「你可不可以把它們留下來，擺在桌上？」

　　「妳真的確定？」貝格問莎克斯。

　　她再一次點了頭。

　　醫生把藥丸、白蘭地和塑膠袋放在床邊桌上。接著他又翻尋公事包。「我沒有橡皮筋了，真糟，沒有可以綁塑膠袋的東西。」

　　「沒關係，」莎克斯說，低頭看向自己的鞋子。「我這裡有幾條。」

　　貝格把東西放好後，走近床邊，一手按著萊姆的肩膀。「希望你自力救助的過程能平靜祥和。」他說。

　　「自力救助？」貝格走了之後，萊姆一臉古怪地說。接著，他轉向莎克斯：「好了，妳想要我做什麼？」

　　※※※

　　她以時速八十公里的高速過彎，車子偏滑了一下，然後才平平穩穩地上了四檔。

　　強風從敞開的車窗灌入，把他們的頭髮吹向後。狂風粗暴，但如果關上窗戶，艾米莉亞．莎克斯就會聽不見引擎的聲音。

　　「那是不符美國風格的。」她說，車速已打破了一百六十公里。

　　（只要你移動……）

　　萊姆提議，如果聰明的話，最好到紐約市警局的訓練場去飆車，但他並不意外聽見莎克斯說那只是小孩子的玩意；她剛進警校的第一個星期，就再也不去那個地方。所以，他們駛出了長島，計畫開到納索郡的郊區去繞一圈。

　　「第五檔，最高檔並不是最高速。那是省油用的。我才不管什麼省油的問題。」她說，然後以左手擺在排檔桿的圓鈕上，旋轉了一下，往下退了一檔。

　　引擎發出吼叫聲，他們飆上了一百九十公里，沿途的樹木和馬匹如流星般倒退。在田野裡吃草的馬群不安地抬起頭，只看見一輛黑色雪佛蘭風馳電掣般飛過。

　　「這樣不是很棒嗎，萊姆？」她叫道：「哎，比性愛還棒，比任何事都棒。」

　　「我可以感覺到震動，」他說：「我想我可以，用我的手指頭。」

　　她笑了，而他相信她捏了一下他的手。最後，他們駛出無人煙的道路，前方隱約出現有人居住之地。莎克斯這才不情願地放慢速度，轉了彎，把車頭對準在遠方的城市上空升起，因八月熾熱的空氣而幾乎看不見的模糊新月。

　　「我們來試試二百四十公里，」她提議說。林肯．萊姆閉上眼睛，沉醉在狂風、剛割過野草的氣味和速度的感覺中。

　　※※※

　　今夜是這個月來最熱的一個晚上。

　　從林肯．萊姆極優越的位置，可以俯瞰公園，看見坐在長凳上的怪人、精疲力竭的慢跑者，以及圍著烤肉煙火、像中世紀爭戰後倖存者的一家子人。幾個牽狗的人等不及夜晚的熱氣消散，便出來完成他們遛狗的義務。

　　湯瑪斯不久前放了一張ＣＤ進音響中，是山姆．巴伯①哀傷的弦樂慢板作品。但萊姆卻發出嗤之以鼻的笑聲，說這是悲哀的陳腔濫調，要求他更換成蓋希文②的音樂。

　　①山姆．巴伯（Samuel Barber，1910─1981），二十世紀美國最重要的本土作曲家之一。

　　②喬治．蓋希文（George Gershwin，1898─1937）美國最有旋律天才的爵士樂作曲家。

　　艾米莉亞．莎克斯爬上樓梯，走進萊姆的臥房，注意到他正在看著窗外。「你在看什麼？」她問。

　　「一些熱得受不了的人。」

　　「鳥呢？那兩隻隼呢？」

　　「喔，對了，牠們還在。」

　　「也很熱嗎？」

　　他看了一下公鳥。「我並不認為。不知怎麼，牠們看來好像不在乎熱。」

　　她把一個袋子放在床腳邊，拿出裡面的東西，那是一瓶昂貴的白蘭地。他提醒過她要威士忌，但莎克斯說她會準備酒。她把酒放在藥丸和塑膠袋旁，看起來像一位稱職愉快的職業婦女，剛從「白度西」③美食商店回家，帶了大包小包的蔬菜和海鮮，準備以最短的時間把它們變成晚餐。

　　③Balducci，平價美食商店名。

　　她還買了一點冰塊，這是萊姆的要求。他記得貝格曾解釋過那袋子的溫度。她打開拿破崙干邑白蘭地的瓶蓋，為自己倒了一杯酒，並注滿他的平底杯，插上一根吸管塞進他嘴下。

　　「湯瑪斯去哪了？」她問。

　　「出去了。」

　　「他知道了嗎？」

　　他們啜了一口白蘭地。

　　「你想留什麼話給你老婆嗎？」

　　萊姆沉思了好一會兒，心裡想著：我和她有好幾年時間可以談天，可以爭吵叫罵，可以說出我們心中的欲望、憤怒和悔恨──但是，我們卻把這些時間都浪費了。現在，他認識艾米莉亞．莎克斯才不過三天，他們卻對彼此揭露內心的事，深度超過布萊妮在過去十年間所達不到的。

　　「不用了，」他說：「我會寄電子郵件給她。」一陣咯咯笑聲。

　　他又喝了些白蘭地。酒的澀味在他的上顎發散，慢慢變得平順、淡薄、輕緩。

　　莎克斯靠在床邊，以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萊姆的平底杯。

　　「我有一點錢，」萊姆說：「大部份都留給布萊妮和湯瑪斯，我……」

　　她俯身親吻一下他的額頭，搖搖頭，意思要他別再說了。

　　她把藥丸倒出來，幾顆巴比妥鹽鎮靜藥丸在手中碰撞發出微細的啪噠聲。

　　萊姆很直覺想起「德利─卡佩尼試劑」。在可疑物質上加上以甲醇稀釋至百分之一濃度的醋酸鈷，然後再加上以甲醇稀釋至百分之五的異丙胺。如果這個物質是巴比妥類鎮靜劑，試劑就會變成美麗的紫羅蘭色。

　　「該怎麼做？」她看著藥丸問。「我真的不知道。」

　　「把藥混在酒裡。」萊姆說。

　　莎克斯把藥丸丟進萊姆的玻璃杯，它們一下子就溶解了。

　　它們是多麼脆弱啊，就像它們引發的夢幻一樣。

　　她用吸管攪動杯中的酒。萊姆看著她的手，儘管她的指甲仍傷痕累累，但他卻不再為她感到悲傷。這個夜晚是屬於他的，是個快樂喜悅的夜晚。

　　林肯．萊姆突然想起在伊利諾州郊區的童年。他小時候不肯喝牛奶，他母親為了讓他喝，還特別買來內部塗有草莓或巧克力醬的吸管。這件事他早已忘記，直到現在才又突然想起。這是很偉大的發明，他還記得，那時他每天都期盼快點能喝到下午的那杯牛奶。

　　莎克斯把吸管移至他嘴邊，他以雙唇含住。她握住了他的手。

　　是明亮還是黑暗？會有音樂聲還是完全沉默？會看見迷幻夢境還是無夢沉睡？我即將會有怎樣的經歷？

　　他開始吸了。酒裡已溶入了藥丸，但味道並沒有改變。也許，可能有一點點苦，就像……

　　樓下傳來重重的敲門聲。看來，敲門的人不但用了手，還加上了兩隻腳。同時，喊叫的聲音也傳了上來。

　　萊姆張開嘴，放開吸管，看向陰暗的樓梯間。

　　莎克斯看著他，皺起了眉頭。

　　「去看看。」他對她說。

　　她消失在樓梯口，一會兒後又回來了，表情不太高興。跟在她後面走進房間的是隆恩．塞利托和傑瑞．班克斯。萊姆注意到年輕的班克斯又用剃刀笨手笨腳地刮了一次臉，他應該趕緊學會怎麼控制他的剃刀。

　　塞利托瞄了酒瓶和袋子一眼，便把目光轉向莎克斯。但莎克斯一語不發，只把雙手扠在胸前，無聲地傳達出請他們離開的訊息。這個表情告訴他們，就算用警察的階級也干涉不了，這裡發生的事和他們毫無關係。塞利托的眼睛清楚接收到這個訊息，但是他並不打算馬上離開。

　　「林肯，我得和你談談。」

　　「好，要談就快，隆恩。我們正在忙。」

　　塞利托警探一屁股重重坐在吱嘎作響的籐椅上。「一小時前，聯合國發生了炸彈攻擊事件，就在他們舉行歡迎各國代表餐會的時候，爆炸地點在宴會廳隔壁。」

　　「六人死亡，五十四人受傷，」班克斯接口說：「其中有二十人傷勢嚴重。」

　　「天啊。」莎克斯喃喃說。

　　「你告訴他吧。」塞利托低聲說。

　　班克斯繼續說下去：「為了這次會議，聯合國雇用了很多臨時人員，嫌犯正是那些臨時接待人員中的一位。有五、六個人看見她揹了背包來工作，把背包放在宴會廳旁的儲藏室裡，然後在爆炸前一刻離開。防爆小組的人判定這是兩磅C4炸彈或塑膠炸彈。」

　　塞利托說：「林肯，根據目擊者說，裝炸藥的背包是黃色的。」

　　「黃色？」為什麼好像很熟。

　　「聯合國人事室已經查出來，這個接待員的名字叫卡蘿拉．甘斯。」

　　「是那個母親。」萊姆和莎克斯同時脫口而出。

　　「沒錯，就是你們從教堂救出來的那個女人。甘斯是她的化名，她真名是夏樂蒂．威洛比，丈夫是羅恩．威洛比。你想起來了嗎？」

　　萊姆說他並不記得這個名字。

　　「那是兩年前的新聞，威洛比原本是陸軍中士，後來被派到緬甸加入聯合國維和部隊。」

　　「繼續說。」萊姆說。

　　「威洛比並不想去，他認為身為美國軍人，就不應該穿上聯合國的制服，去服從除了美國陸軍之外的命令。這是右翼派的一個大問題。無論如何，他最後還是去了，而他在仰光還待不到一星期，就被一個小混混從背後開槍殺了，成為保守主義的殉道者。反恐小組說他的遺孀被芝加哥一帶的極端組織吸收，一些芝加哥大學的畢業生轉而從事地下工作，例如艾德華和凱撒琳．史東。」

　　班克斯把話接過來。「炸藥是藏在一包小孩用的玩具黏土裡，和其他玩具放在一起。我們認為她本來打算把那小女孩一起帶去，這樣宴會廳的安檢人員才不會對那包黏土起疑。但佩妮還在住院，她也就沒了藉口，因此她放棄宴會廳，改把炸藥藏在儲藏室裡。不過，這樣造成的破壞也夠嚇人了。」

　　「人跑掉了？」

　　「是啊，無影無蹤。」

　　「那個小女孩呢？」莎克斯問：「佩妮呢？」

　　「也不見了。那個女人在炸彈快爆炸之前就到醫院把她接走了，現在根本找不到人。」

　　萊姆問：「那個組織的人呢？」

　　「你說芝加哥的組織？他們全跑光了。之前他們在威斯康辛州還有個基地，現在已人去樓空，不知道他們逃至何方。」

　　「這麼說來，戴瑞的線民果然說對了，」萊姆笑了起來：「卡蘿拉正是那個從機場出來的人，和八二三號嫌犯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發現班克斯和塞利托都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啊，沉默的老招術又使出來了。

　　「算了吧，隆恩，」萊姆說，一心只注意擺在他身旁，正對他散發誘人力量的玻璃杯。「這次我不可能。」

　　塞利托把被汗浸濕的襯衫拉離身體，瑟縮著說：「這裡還真他媽的冷，林肯。天啊，我說，只是請你幫忙想想，又不會對你怎樣？」

　　「這次我幫不了忙了。」

　　塞利托說：「這裡有張字條是卡蘿拉寫的，她使用辦公室的信封，交到祕書長那裡。裡面寫的都是聯合國政府的種種不是，美國人的自由受損之類的屁話。上面還提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倫敦發生的炸彈攻擊事件，也是他們幹的，而且這種事以後還會更多。我們得快點捉到他們才行，林肯。」

　　臉上仍有刮鬍刀傷的班克斯神采奕奕說：「祕書長和市長都要求你出馬，聯邦調查局站長柏金斯也一樣。還有，如果這樣還說服不了你，等會白宮就會打電話過來。我們當然希望你能早點答應，警探先生。」

　　萊姆沒有回答，雖然班克斯喊錯了他的頭銜，他也不想回應。

　　「聯邦調查局的物證反應小組已經準備好隨時出發，佛雷德負責這件案子，而他也要求──很客氣地，沒錯，這是他用的字眼──他希望能麻煩你來做現場鑑識。目前現場還保持得很乾淨，他們只把傷患送醫和搬走屍體而已。」

　　「這樣就不乾淨了，」萊姆駁斥他：「已經算是嚴重污染。」

　　「所以我們才更需要你。」班克斯大膽地說，還加上了「長官」的字眼以化解萊姆的怒視。

　　萊姆嘆了口氣，看向身旁那個玻璃杯和吸管。就在剛才，他已如此接近安寧，還有痛苦。兩者的分量皆無限大。

　　他閉上眼睛。房裡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

　　塞利托說：「如果只有那個女人，呵呵，這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她現在帶了自己的女兒一起走。加入地下組織的小女孩？林肯，你知道這孩子的一生會變得如何嗎？」

　　我若會幫你的忙，也是衝著這點，隆恩。

　　萊姆把腦袋枕在昂貴的高級枕頭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突然睜開眼睛。他說：「我有幾個條件。」

　　「說吧，林肯。」

　　「第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說：「我不要自己一個人工作。」

　　萊姆轉頭看向艾米莉亞．莎克斯。

　　莎克斯猶豫了一下，旋即露出了笑容。她站起來，拿起那個玻璃杯，抽掉吸管。她打開窗戶，將杯中的茶色液體潑向公寓巷道上方鬱燠炙熱的空氣中。此時，就在幾呎遠的地方，窗台上的那隻隼抬起了頭，怒目瞠視她手部的動作。牠高高昂起灰色的頭部，過了一會兒，才又轉身繼續餵養牠那饑餓的雛鳥。

　　（全書完）